王旭(北京大學南亞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2023年是世界變局和南亞格局持續演進的一年,分化與動蕩在地區醞釀。具體而言,2023年南亞形勢呈現出以下四個特點。一是印美關系轉型削弱印度“戰略自主”和印度版“門羅主義”對地區的影響力;二是在印美關系轉型背景下,南亞地區其他國家謀求“以小博大”,普遍開始采取“大國對沖”策略;三是地區經濟一體化受美國主導的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構沖擊,各國產業發展出現明顯分化;四是南亞各國在政治轉型過程中受本國選舉等因素影響,政治極化加劇。
從影響來看,南亞地區醞釀中的分化與動蕩表現在各個領域。政治領域,印度執政黨印度人民黨(印人黨)在本國的“一黨獨大”及印度教民族主義的持續強勢,與南亞其他國家政治格局呈現“碎片化”且意識形態出現“空心化”的現象形成鮮明對比,但地區動蕩在政治極化中醞釀。印人黨在政治上大打“選舉牌”,操縱民族主義與民粹主義,以“去殖民化”“國族建構”為旗號搞泛政治化、泛安全化,并鼓吹“外部威脅”,塑造自身所謂“國家安全維護者”形象,這不僅造成印度與鄰國關系緊張,也激化了印度國內社會矛盾。南亞其他國家則在大選或即將來臨的大選中面臨政治和社會分歧更趨嚴重的局面。
經濟領域,南亞經濟復蘇勢頭分化,各國發展狀況進一步拉開層次。一方面,印度借助美國重構全球產供鏈之機,謀求在制造業領域“彎道超車”,大力布局“新經濟”“新賽道”,而地區其他國家制造業發展則面臨仍待突破轉型瓶頸,或基礎不牢、前景堪憂的困境。未來,印度有可能成長為全球產供鏈的地區性核心節點,這將使南亞各國經濟關系模式從優勢互補變為以印度為中心,南亞各國也或將成為美國主導的全球產供鏈的一環,地區經濟一體化前景可能因此出現重大轉折。另一方面,南亞其他國家經濟在新冠疫情后復蘇勢頭疲軟,尤其是斯里蘭卡與巴基斯坦,當前仍未走出經濟危機陰影,債務風險高企,財政、國際收支“雙赤字”增長模式致其經濟發展可持續性不足。
安全領域,印度大力提升在傳統安全領域的塑造能力,提出“倚海制陸”,重塑地區安全秩序,特別是強化印度洋安全秩序建構。而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地區國家嚴峻的非傳統安全形勢卻未獲足夠關注。當前,南亞出現非傳統安全問題讓位于傳統安全問題的趨勢,加劇地區安全治理赤字。
印美關系轉型是造成地區分化與動蕩的最主要外因。印美關系轉型是指,兩國將中印結構性矛盾作為雙邊戰略關系的建立基礎,以“共同威脅”取代“共同價值觀”塑造戰略共識。這種轉型由兩方面原因造成。一方面,美國對中國大搞“扶印制華”與“周邊塑造”。美國在中印邊界問題上從中立轉向支持印方,企圖利用印度在戰略上消耗中國;在產業上鼓動印度對華“脫鉤斷鏈”并將其拉入“去中國化”的全球產供鏈重組進程,企圖利用印度在經濟上替代中國;在治理模式上夸大印式民主,借以炒作“民主對抗威權”的虛假敘事,企圖利用印度在政治上貶損中國。另一方面,印度在國際政治中的特立獨行,也令美方難以把控。例如,在外交政策上,印度借“戰略自主”名義,行實用主義的“議題結盟”,尤其在烏克蘭危機中其極力爭取在國際社會上左右逢源的表現,令美方頗感被動;在意識形態上,印度教民族主義及“印度選舉專制”亦與美式價值觀有明顯差異,美方在所謂“民主”“人權”議題上與印方的共同語言不斷縮小。

印美關系在2023年的轉型化解了兩國對彼此期待的“錯位”,并再度實現新突破。繼印度在2022年加入美國主導的“印太經濟框架”(IPEF)、“印太海域態勢感知伙伴關系”(IPMDA)后,2023年1月,印美正式啟動“關鍵和新興技術倡議”(iCET),這是繼兩國在2006年簽署《民用核能合作協議》后印美關系中的又一里程碑式的事件。2023年6月,莫迪作為印度總理首次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雙方進一步明確建立“世界上最親密的伙伴之一”關系,并確定供應鏈、防務、新興科技與應對氣候變化為四大主要合作領域。可以預見,印美關系還將保持上揚態勢。
與此同時,印度也逐漸接受美國在印度洋和南亞近鄰地區的存在。印度日益接受美國在尼泊爾、孟加拉國、斯里蘭卡等國的存在,并計劃在2024年主辦美日印澳四邊機制(QUAD)峰會時進一步推進IPMDA發展;印度還與美國簽署了《主船維修協議》(MSRA),同意在本國修建供美國飛機與艦船維修補給的基礎設施,為美國在印度洋地區提供新的中轉站。
總之,印美關系轉型的影響具有兩面性和復雜性。一方面,印度得到美國支持,其國家現代化發展獲得美國賦能,“倚美制華”傾向更加明顯。另一方面,更加緊密的印美關系不僅制約著印度的“戰略自主”,也越來越削弱印版“門羅主義”對南亞地區影響力,這也反映出印美在國際秩序重構中對南亞地區主導權的分歧。目前,印度已是世界第五大經濟體,并成為地區軍事強國和全球地緣戰略力量對比中的重要影響因素,而印度對外戰略和印美關系的發展變化對我國的戰略利益日益產生復雜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