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文濤(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非洲研究所執行所長):進入21世紀以來,非洲的總體形勢可以概括為“基本穩定、局部動蕩”。然而過去三年,非洲局勢中的復雜因素、動蕩因素明顯回升。雖然2023年非洲部分熱點問題有所降溫,但總體局勢的改善并不明顯。
經濟發展和社會民生依然是影響非洲穩定的兩個最關鍵因素。2021年,新冠疫情全球蔓延,非洲經濟受到嚴重沖擊。2021年全球經濟增速達5.9%,新興與發展中經濟體增長率為6.4%,撒哈拉以南非洲經濟增長率為3.5%。2022年,雖然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經濟增長率有所上升,達3.6%,但經濟發展仍處于低水平。2022年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人口增長率為2.5%,在全球八個地區中排名第一,是全球人口平均增速的三倍多。非洲也未真正實現工業化。因此,非洲的經濟增長率和工業化發展水平很難支撐其人口增長成本。撒哈拉以南非洲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水平自2015年以來就沒有增長,目前僅為1500美元左右。非洲經濟的火車頭——尼日利亞、南非、安哥拉等國自身增長乏力,無法有效帶動整個地區增長。因此,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用“活在邊緣”(living on the edge)描述非洲經濟,可謂非常悲觀。2023年10月,世界銀行預測2023年撒哈拉以南非洲經濟增長2.5%。同月,IMF預測該地區2023年經濟增長率為3.3%。
非洲的失業率、尤其是青年失業率大幅上升。據國際勞工組織統計,2022年非洲15歲至24歲人口中約有60%的人失業,約占非洲勞動力總數的15%。
非洲在經濟民生領域的問題非常突出,對政策安全層面的傳導效應十分明顯。
首先,軍事政變大規模回潮。過去三年,非洲七個國家共發生了九次政變,構成非洲獨立以來的又一次政變潮。非洲地區獨立以來,已歷經三次政變潮。第一次發生在冷戰期間,美蘇試圖通過策動軍事政變繼續控制非洲。第二次出現在冷戰后,西方對非洲進行所謂民主改造,大批長期執政的領導人被政變軍人趕下臺。近幾年出現的政變潮,與非洲本身的發展情況息息相關,對中國在非利益也造成影響。
其次,恐怖主義形勢依然嚴峻。這幾年非洲是全球暴恐組織最多、襲擊發動次數最多、恐怖主義活動致人死亡數量最多的一個地區。2022年,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暴恐襲擊次數是中亞、南亞以及中東地區的總和,該地區似已取代中東成為全球暴恐活動的中心。
再者,非洲一些地區大國——尼日利亞、安哥拉、南非、剛果(金)、埃塞俄比亞的社會治安問題凸顯,有組織犯罪明顯增多,針對中國人的偷竊、搶劫、綁架、殺害事件頻發。目前在海外利益保護方面,中國在非洲面臨“三多三少”的問題:“三多”即所有域外國家中,中國的企業最多、中方的人員最多、中國承攬的項目最多;“三少”即相較歐美,甚至日本、印度,中國在信息情報收集能力、處置經驗、綜合應對手段方面存在短板。

未來非洲地區仍面臨著一些風險:其一,非洲政變和沖突帶可能會成為非洲新的政治生態。現在處于政變及內戰或準內戰狀態的國家面積之和已占非洲總面積的四分之一。其二,包括埃塞俄比亞、尼日利亞、南非在內的地區大國局勢充滿不確定性。例如,埃塞原來被稱為“非洲之角的穩定之錨”,現在變成了“非洲之角的動蕩之源”。其三,非洲局勢受到大國博弈影響。在軍事與安全層面,美歐正收縮其對非洲的軍事安全投入。美國已經把其歐洲陸軍和非洲陸軍司令部合并,并將更多的戰略資源東移至“印太”地區,在烏克蘭危機升級后又部分調整至中東歐。同時,法國從非洲全方位撤軍。在世界新一輪的地緣政治變動中,舊秩序在慢慢崩塌,但新秩序還沒有建立起來,這對非洲的沖擊非常大。俄羅斯目前仍無法替代西方在非角色。還應看到,非洲處于安全“真空”,對中國的利益沖擊是比較大的。
在大變局下,中非關系有三大變化:一是外部環境之變。此前美歐與中國在非可以進行三邊合作,合作共贏的理念也基本被各方倡導。但現在美歐與中國在非洲的競爭性、對抗性明顯加強。而且當前美歐大國對非戰略關注重點發生了變化。冷戰后美歐一度比較看重非洲的市場潛力和經濟發展機遇,但目前它們在非洲的投入焦點是進行地緣政治博弈。二是內在環境之變。要妥善應對非洲政治與安全形勢動蕩因素的重新增多。三是中非關系既有的合作路徑和需求之變。非洲最期待的還是享受中國的發展紅利,但這幾年中非經貿合作受到一定沖擊,中國傳統的以“兩優”貸款為依托、工程承包為主導的對非合作模式很難繼續以原有規模發展,亟需轉型升級。而對于在非承包工程項目的中方企業,利潤是很現實的問題。中非關系如何可持續地健康發展,是需要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