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輝,楊 淳
(江西財經大學人文學院,江西南昌,330013)
習近平總書記在2023 年新年賀詞中強調,“廣大青年要厚植家國情懷、涵養進取品格,以奮斗姿態激揚青春,不負時代,不負年華”[1]。家國情懷是幾千年以來,中華民族維系社會和諧、凝聚民族認同的重要精神支柱,其深深根植于民族的靈魂與血液之中,蘊含著豐厚的思想內涵。在邁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新征程中,建構與弘揚家國情懷被賦予了更強的戰略價值和現實意義。然而,在全球化發展和新冠疫情沖擊的雙重背景下,社會場域中利己主義、虛無主義、新自由主義等思想觀念的極端化發展,對人民群眾的國家認同與家國情懷建構產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家國情懷是貫穿中華民族發展史的核心價值理念,研究其媒介建構過程,對于培育和傳播家國情懷、鞏固國家認同,具有重要理論和實踐價值。當前,學界對家國情懷的媒介研究主要落腳在其傳播效果層面,而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家國情懷的媒介文本建構。本研究運用程序化扎根理論,聚焦《人民日報》《南方周末》《江西日報》等3 家主流媒體的抗日英雄報道,關注媒介文本中家國情懷的建構過程,深入挖掘抗日英雄報道中家國情懷建構的核心范疇和影響路徑,并據此提出理論模型。
早在古代,就有“民富則國富”“治國先富民”的觀點,國家與民眾之間互惠互利的辯證關系深入人心。由此,孕育著“家國一體”思想并成為國家架構與治理的重要理論來源之一,使家國情懷揮灑于社會的各個角落。[2]“家國一體”思想是家國情懷的根基,包含了由家及國的層次關系,把個人對家的依戀和對國家的熱忱相連接,把個人的發展、家庭的構建和國家的穩定相結合,展示了個人情感領域從“小我”向“大我”的演變路徑。[3]正是這種思想與中華民族從古至今的家國情懷緊密聯系在一起,成為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寄托。[4]與此同時,“家國同構”也是塑造國人家國情懷的重要因素。既有文獻提出,古代中國的家國情懷與其家國同構的社會政治結構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5]在中國傳統宗法社會,國家建立在氏族血緣關系基礎之上,國人的家國情懷由此而生。[6]
家國情懷是支撐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重要精神力量,已成為流淌在中國人血脈中的民族基因和精神底色。[7]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基本內涵之一,眾多學者從不同視角出發對其進行了深入研究。有學者認為,家國情懷被視為物緣文化的源頭和終點,它展示了一種向心力、凝聚力和親和力,是一種通過物質形式建立的對國家、歷史、家鄉、親屬及朋友的無法替代的深沉情感。[8]而在語言學和歷史學的綜合視野下,家國情懷是個人對與自己有著密切聯系的集體,如家庭或國家,持有的一種眷戀心理和包容心胸,是個人對家與國的一種積極的思想意識、情感認同和自覺擔當的意愿,是一種道德評價和道德選擇。[9]還有學者探討了社會學意義上的家國情懷,認為家國情懷是將個體置于“家國同構”的框架之中,展現由個體推及家國天下的差序格局;這種情感是人們對家國命運共同體的強烈認同,體現在社會成員對自己的家庭和國家的執著堅守、積極維護以及主動承擔共同體的責任。[10]
媒介建構思想起源于《輿論》一書中的“擬態環境”這一概念,書中指出,人與客觀環境之間存在著“擬態環境”,人的所有行為都是針對這一“擬態環境”作出的,該環境是社會中個人或群體接觸可能的信息及其傳播活動的總體構成的環境。[11]隨著心理學、社會學等學科對新聞傳播學科的介入,學者們對媒介表征現實的理解愈發深刻,認為媒介具備模塑力。[12]部分學者認為,大眾媒體制造了一個先驗幻象,大眾媒體的活動不能僅僅被視為“諸運作的接續串聯”,還應當包含被視為“諸觀察的接續串聯”的意義,要“觀察大眾媒體的觀察”。[13]國內學者談及“媒介建構”如是說:“媒介建構論者認為,媒介通過話語建構‘擬態化’的社會現實。媒介話語即媒介語言,它與現代傳播手段緊密相連,是大眾傳播語言,涵蓋所有表達意義的符號、規則、代碼和敘事方式。”[14]迄今為止,媒介、個體和社會互為因果的三角關系,形成了三種有關媒介建構研究的基本范式。例如,重文本語義結構的符號學范式、重社會現實環境的社會學范式以及重個體認知的社會心理學范式,這三種范式是研究媒介建構的主要思路。[15]
家國情懷的媒介建構離不開媒介傳播。家國情懷傳播需要運用不同媒介呈現形式實現家國記憶的敘事和書寫,要借助人物、物品等可見的媒介形式傳達家國情懷,并將家國記憶作為闡釋家國情懷的落腳點。[16]同時,家國情懷傳播呈現出三個特征:以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為引領,創作主題緊貼改革熱點和時代脈動;尊重創作規律,故事化敘述彰顯愛國主義和家國情懷;以小人物的家國情懷為切入點,微觀視角表達“國在心中,黨在身邊”。[17]受眾在家國情懷的感染下,無怨無悔地投身到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進程中。[18]然而,隨著以“個體”為主的社會變革的加快,中國主流媒體建構的家國情懷面臨著消解。[19]
文獻研究表明,已有的家國情懷研究成果大多側重于解決應然問題,理性思辨成分居多,而著眼于實然問題的研究較少,研究方法較為單一,缺乏實證研究。另外,家國情懷傳播研究作為學界關注的重點,其成果大多聚焦于“家國情懷應如何傳播”這一問題,雖包含建構主義思想,但其研究落腳點是傳播效果。這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媒介文本的建構過程,缺乏對家國情懷的媒介話語修辭、媒介內容文本結構及基本敘事模式等方面的探討。至于從主流媒體典型人物報道的視角研究家國情懷建構,目前成果較為鮮見。作為傳達黨的方針政策、弘揚時代主流價值、塑造民族文化精神的重要工具,主流媒體不斷探索和創新典型人物報道[20],使典型人物的大局意識與家國情懷,通過先進事跡的廣泛傳播而深植人心[21]。本文從媒介建構視角出發,運用扎根理論研究方法,探討主流媒體通過抗日英雄報道建構家國情懷的策略方法,從而厘清抗日英雄報道中主流媒體家國情懷的具體建構過程,提出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家國情懷建構的理論模型,是從主流媒體典型人物報道的視角研究家國情懷建構問題的一次嘗試。
本文依據Strauss 和 Corbin 提出的“程序式扎根理論”,對文本數據逐一進行開放式編碼、主軸編碼和選擇性編碼[22],提煉抗日英雄報道中關于家國情懷建構的概念性詞條,深入挖掘各范疇之間的相互關聯,進一步探討國內主流媒體如何通過抗日英雄報道建構家國情懷。本文選擇扎根理論作為研究方法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扎根理論側重于對話語的探究,研究者可以在與資料和理論的持續互動中挖掘抗日英雄報道中家國情懷建構的主要范疇和維度;另一方面,扎根理論是一種自下而上建立實質理論的方法[23],通過這種方法歸納建構的理論模型,可以更直觀地呈現家國情懷的建構過程,并可為家國情懷建構實踐提供理論指導。
本研究將對《人民日報》《南方周末》以及《江西日報》的抗日英雄報道進行扎根分析。之所以選擇這3 家報紙,主要是考慮其影響力和權威性。《人民日報》是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機關報,《南方周末》是具有公信力的嚴肅大報,《江西日報》是覆蓋江西省所有縣市的省委機關報。具體研究思路是:(1)通過“人民日報圖文數據庫”“知網數據庫”以及各報的新媒體客戶端收集數據,采用程序化扎根理論分析數據,提煉報道中家國情懷建構的核心范疇,分析范疇間的作用路徑;(2)運用扎根理論編碼方法呈現抗日英雄報道中家國情懷建構的初步關系結構,并提煉理論模型;(3)對理論模型進行闡述和討論,得出研究結論。
本文選取《人民日報》《南方周末》《江西日報》中的抗日英雄典型人物報道作為研究樣本。研究者借助“人民日報圖文數據庫”“知網數據庫”以及各報的官方新聞客戶端和微博客戶端,以“抗日”“英雄”“抗日英雄”為關鍵詞,采集了1946—2023 年的報道共372 篇,其中,來自傳統紙媒的抗日英雄報道327 篇,來自新媒體的抗日英雄報道45 篇。所選的3 家媒體都是主流媒體,具備一定的代表性,但仍然可能存在誤差,因為晚報、都市報、行業報、專業報和主流電子媒體的抗日英雄典型人物報道不在研究之列。為了盡可能降低數據來源對研究結果的影響,本文在理論飽和度檢驗階段,利用分別從《光明日報》紙媒、社交媒體平臺和官方客戶端中隨機選取的抗日英雄典型人物報道各2 篇作為檢驗樣本,以此驗證研究質量。
開放式編碼是將大量資料逐級縮編,對抽象后的類屬加以命名,確定類屬的屬性和維度的過程。[24]這里將上述3 家媒體的每一篇抗日英雄報道打散,再逐句編碼,以歸納、發展和確認概念,并對概念進行比較分析,最終提取范疇。具體步驟如下。
1.貼標簽和初步概念化
首先,將原始的報道文本分解為逐個獨立的句子,并用“ax”進行指代(其中“x”為數字序號,下同),再通過逐句概括,完成“貼標簽”的操作。其次,在得到大量標簽后,對其進行相互比較,將重復、意思相近的標簽歸為一類,并用“aax”進行指代。在經過“貼標簽”以及“初步概念化”后,本文最終得到1461 個標簽和402 個初始概念。但鑒于篇幅所限,在開放式編碼部分只展示部分操作示例。具體分析過程見表1。

表1 開放式編碼操作示例:貼標簽與初步概念化
2.概念化和范疇化
概念化與范疇化操作過程類似,二者都是在得到一些概念后,通過反復對比,將指向同一現象的概念聚攏成同一組概念,再用一個理論解釋力更強的概念統攝。然而,它們之間最大的不同是,經過了范疇化的概念,其性質與面向更加完善、內涵更加豐富、理論化程度更高。本文將得到的402 個初始概念相互比較,將意思相近的初始概念重新組合,再根據這些初始概念的性質和面向再發展出一個抽象程度更高的概念,并用“Ax”指代,最后根據得出的概念進行提煉和歸類,逐一發展出范疇“AAx”。經過概念化和范疇化過程后,本文確立了44 個概念與23 個范疇。具體過程見表2。

表2 開放式編碼操作示例:概念化與范疇化
主軸編碼環節需要運用典范模型發展主范疇與副范疇,將圍繞現象的因果條件、脈絡、行動/互動的策略和結果串聯起來,再提煉出理論張力更強的概念。[25]本文借助典范模型將范疇化后的概念建立聯系,并總結其類屬關系。最終,將23 個范疇根據類屬關系抽象確立為四個主范疇(AAA1-AAA4)和兩個維度(D1、D2),它們分別為D1 英雄觀建構(AAA1 英雄形象塑造、AAA2 家國情境生成)和D2 家國觀建構(AAA3 家國精神傳承、AAA4 家國記憶認同)。典范模型的具體分析過程如下所示。
1.英雄形象塑造
抗日英雄在青年時代接受反帝愛國、共產主義等先進思想洗禮后(因果條件),其思想高度得到空前提升。他們勇擔崇高使命(因果條件),紛紛加入救國組織(現象),完成各項艱巨的工作任務,實現自身角色變化(現象)。沒有人生來就是英雄,這一角色變化過程是量變引起質變的過程。他們通過武裝斗爭、非武裝斗爭、進修學習等方式,參加革命實踐(行動策略)。在革命實踐過程中,英雄人物遇到各種挫折與困難,但他們自身積極樂觀、一絲不茍的性格特點以及甘于奉獻、寧死不屈的精神品質使得他們不斷突破重重難關(中介條件)。正因如此,他們在人生發展的不同階段取得許多功績,樹立了光輝形象(結果),獲得了世人稱頌。主范疇AAA1 典范模型見圖1。

圖1 英雄形象塑造的典范模型
2.家國情境生成
日寇燒殺搶掠的行徑讓抗日英雄產生守護親人、保護人民、保衛祖國的救國動機(因果條件),他們積極參加各種抗日活動,或參加游擊隊與敵人作艱苦斗爭,或奔走于大街小巷宣傳抗日,或眾籌資金組建救國組織助力抗戰(現象)。抗日英雄通過情感聯結構建群眾關系、僑胞關系、軍民關系等,實現與不同對象的協同合作,奮力投身于抗日洪流之中(行動策略)。抗日英雄的抗日行為折射出的家庭、民族、國家和共同體等意識構成家國意識的內涵,正是家國意識催生了抗日英雄的多種多樣的抗日行動(中介條件)。依托特定時代背景,抗日英雄報道描繪了抗日英雄在危機時刻幫助親人與同胞,守衛故土與國家的報效家國的行為,實現了家國情境再造(結果)。主范疇AAA2 典范模型見圖2。

圖2 家國情境生成的典范模型
3.家國精神傳承
無論是身處戰爭年代,還是和平年代,抗日英雄自身都具備很強的家庭、民族、國家和共同體等意識,這些意識共同匯聚為家國意識(因果條件)。在家國意識的驅動下,涌現了許多令世人難忘的英雄事跡(現象)。在大是大非面前,抗日英雄胸懷大局、不計得失。在戰爭年代,舍小我保大我;在和平年代,仍然積極回饋社會,為人民、為國家作出重大貢獻。報道他們的奉獻行為,就是要充分彰顯抗日英雄崇高的精神品質(行動策略)。正是因為抗日英雄具備了寧死不屈、無私奉獻等崇高精神品質,他們始終能秉持一心為國為民的理念,投身到或救國救民于水火、或犧牲小我為家國的偉大歷史洪流(中介條件)。他們身體力行的故事就是對家國精神的最好傳承(結果)。主范疇AAA3 典范模型見圖3。

圖3 家國精神傳承的典范模型
4.家國記憶認同
受眾的身份認同具有二維特性,其中包含對英雄身份的認同和自我身份的認同(因果條件)。在這一內外部認同機制的共同作用下,個人憑借個體記憶的跨時空敘事,表達對英雄的崇敬與贊美,從而引發自身對于抗日英雄的共情、共鳴與共振(現象)。抗日英雄報道則聚焦歷史事件,開展彌補親屬和世人創傷的補償性儀式,通過在報道中書寫世人關于英雄的個體記憶,實現空間意義上的橫向拓展與時間意義上的縱向敘事(行動策略)。而這種橫縱結合的媒介記憶建構方式依賴于人們選擇的英雄紀念形式,例如選擇英雄名諱命名街道、村莊和區縣,豎立雕像,表達情感話語等(中介條件)。抗日英雄報道正是基于媒介儀式的在場感和私人化的回憶視點,使得個體記憶的真實性與鮮活性進一步予以呈現,凸顯并加強了媒介文本所要傳達的人們對抗日英雄家國記憶的認同(結果)。主范疇AAA4典范模型如見圖4。

圖4 家國記憶認同的典范模型
選擇性編碼是指從概念、范疇和主范疇中提煉核心范疇,運用故事線來剖析主范疇與核心范疇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并據此整合出完整的分析圖式。[26]通過與報道文本持續互動,深入挖掘主范疇的本質內涵,本文提煉出能夠統籌整合“AAA1 英雄形象塑造”“AAA2 家國情境生成”“AAA3 家國精神傳承”“AAA4 家國記憶認同”這四個主范疇的核心范疇,即“AAA 家國情懷建構”。經過反復分析梳理,建立了維度與范疇間的關系路徑,并整理出抗日英雄報道建構家國情懷的“故事線”。維度與范疇的典型關系結構見表3。
圍繞“AAA 家國情懷建構”這一核心范疇的故事線為:抗日英雄在先進思想的引領和指導下積極加入救國組織,充分發揮自身的性格優勢和精神品質,不斷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從而實現組織內的角色變遷,為國家和人民作出卓越貢獻。在日軍不斷侵擾的情況下,人們的抗日熱情逐漸高漲。抗日英雄為了保護親友與同胞、守衛家鄉與國土,與群眾、僑胞等不同對象搭建起緊密聯系并產生深厚友誼。在家國意識的引領下,抗日英雄采取外化的家國行為,與他人共同推進抗日事業向前發展。不論是身處于戰爭年代還是和平年代,抗日英雄始終心懷家國理念,不怕流血犧牲、甘于奉獻自己,以自身的奉獻行為感染和帶動他人,使家國精神代代相傳。在認同機制的作用下,媒體通過重溫個體記憶以及開展多種形式的補償性儀式,推動受眾對抗日英雄產生情感共鳴,更進一步地鞏固個體的家國記憶認同。最終,主流媒體以抗日英雄為主體、媒介文本為載體、家國記憶為基礎、家國精神為核心,完成家國情懷建構。
1.理論模型建構
抗日英雄報道的家國情懷建構由英雄觀與家國觀兩個維度構成,前者由英雄形象塑造和家國情境生成兩個主范疇共同構成,后者由家國精神傳承和家國情感共鳴兩個主范疇共同構成。主流媒介基于媒介文本的英雄敘事,借助抗日英雄報道,合力共建家國情懷的輿論生態。在比較和分析開放式編碼、主軸編碼和選擇性編碼的結果之后,本文總結了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家國情懷建構的理論模型,見圖5。
2.理論飽和度檢驗
在扎根理論研究中,理論飽和是指即便研究者繼續搜集數據,其所建構的理論模型也無法發展出新的概念或者類屬。[27]這是扎根研究者判斷數據搜集工作何時停止的標志。本研究在理論飽和度檢驗階段,利用分別從《光明日報》紙媒、社交媒體平臺和官方客戶端中隨機選取的抗日英雄典型人物報道各2 篇作為檢驗樣本,依次對樣本進行開放式編碼、主軸編碼和選擇性編碼。經檢驗發現,圖5 所示的理論模型達到了理論飽和。
“形象”主要有視覺形象和認知形象兩種概念:前者主要指事物的外形,是一種視覺傳播上的反射和造型;后者涉及精神、行為、視覺等綜合感受系統,是給人留下的印象和感受。[28]如今在視覺形象塑造方面,主流媒體大多依托新媒體端,通過抗日英雄的照片和影視資料向受眾呈現英雄的形象特征,通常體現為體型精干、臉部輪廓分明、神情堅毅,陽剛之氣和英雄氣概撲面而來,是一種具備堅定理想信念的英雄形象。在認知形象塑造方面,主流媒體通常會進行融媒體內容管理,將大量抗日英雄文本、圖片、音頻、視頻等進行分類與整合,并在紙媒、廣播電視媒體以及網絡新媒體上重新分發,通過展示抗日英雄在不同人生階段的經歷、行為、精神和評價等,全景式塑造英雄形象,幫助受眾立體地了解抗日英雄。
媒介文本的情境營造是主流媒介憑借其掌握的符號資源展開話語互動,在傳播過程中建構起空間意義豐富的符號情境。[29]受眾在進入情境后與媒介文本持續互動,從而理解不同情境下文本的“意義空間”。主流媒體通過報道抗日英雄所處時代環境、抗日活動以及抗日動機來創設“家國情境”,再現抗日英雄在艱苦環境下仍秉持保家衛國的救國動機和他們與各階級組建統一戰線的救國行為,描繪了一場英雄與軍民一同救亡圖存的奮斗景觀。與此同時,報道中家國情境的創設也為抗日英雄形象塑造構筑了配套保障、環境支撐。在建構“家國情境”的過程中,媒體將抗日英雄的家國情懷賦予其中,凸顯情境客體對于主體的意義。因此,主流媒體通過傳統平臺和新興平臺報道抗日英雄,不僅還原了行為發生的物理空間,還為媒介文本所要呈現的某種目的、形式與意義提供了精神文化“場”。這種精神文化“場”肯定了英雄人物的歷史價值,強化了英雄形象的塑造,彰顯了英雄人物的典范作用,營造了崇尚英雄、學習英雄的文化氛圍。
媒體具有強大的輿論引導和涵化功能,在主流意識形態價值觀的傳播上承擔著重要職責。格伯納(Gerbner)等人曾提出,當代社會傳播媒介所展現的“象征性現實”對人們認知和理解物質世界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受眾在不斷接收這類周期性信息后,也會潛移默化地形成相似的價值觀。[30]國內主流媒體的抗日英雄報道同樣具有建構與鞏固受眾英雄觀的功能。[31]國內主流媒體以媒介文本塑造的抗日英雄形象與營造的家國情境為出發點,運用傳統媒介與新興媒介相結合的方式,向廣大受眾傳播、構建英雄形象特征和英雄家國行為的集體記憶,從而引導和筑牢更加理性、深層的主流英雄觀。
抗日英雄報道中家國精神傳承是以抗日英雄形象塑造和家國情境生成為基礎展開的。媒體常常從微觀小人物的記憶書寫切入,講述國家記憶、紅色記憶等宏大題材,營造一個以英雄人物為主體的“記憶之場”,最終實現歷史人物與受眾之間跨越時空的精神交流和靈魂對話。在具體的媒介報道中,抗日英雄在生死關頭舍生取義,在和平年代不斷發揮余熱服務社會,取得令人崇敬的豐功偉績,讓受眾感知到蘊含在媒介文本背后的由家庭意識、群眾意識、國家意識等匯聚而成的家國精神,實現了抗日英雄家國精神的弘揚與傳承。同時,伴隨著媒介融合時代的到來,主流媒體在媒介形態、傳播功能以及傳播手段等方面展開融合,以全媒體敘事的方式實現抗日英雄形象的多模態數字化表達。[32]這一形式利用情境化設計、場景化敘事和融媒體的高度互動性,不僅一改以往傳統媒體只“及點而不及面”的傳播范圍受限情況,還使受眾進行評論、點贊與轉發,將受眾從以往的被動信息的接收者轉變為家國精神的主動傳播者,使抗日英雄的家國精神在媒體與受眾的互動中更好地實現傳遞。
家國記憶認同的前提是個體身份認同,具體表現為個體對抗日英雄舍生取義、護國佑民的家國記憶的認可與評價,以及在此基礎上產生的情感抒發和共鳴。身份認同內含兩個維度:其一是個體對于自身身份的認同,其二是個體對英雄身份的認同。具體而言,個體與抗日英雄在親緣、地緣或趣緣等方面存在或多或少的聯系,基于這種聯系個體會對自身身份進行確認。與此同時,個體也會根據自身的價值標準產生對抗日英雄的認同。在這種認同機制的推動下,個體進行情感抒發并產生情感共鳴。媒介則根據歷史事實,通過報道英雄命名地、英雄紀念碑以及英雄紀念館等方式,開展彌補英雄親屬創傷和歌頌英雄偉大事跡的補償性媒介儀式。并且,媒介敘述的個體記憶與語言這一象征性體系融合在一起,實現了記憶的加強和共享。[33]
不管是傳統媒體還是新媒體的抗日英雄報道,其衍生出來的價值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于符號系統和話語本位的思想內涵。主流媒體通過追憶、書寫抗日英雄奉獻故事,將蘊含在媒介文本背后的家國思想與精神進行傳遞[34],這種家國精神傳承為受眾的家國觀建構提供了思想內核,也為后續引發和鞏固受眾的家國記憶認同做好思想鋪墊。在此基礎上,主流媒體又通過補償性儀式的展演和個體記憶的書寫,加強與鞏固了受眾家國記憶的認同,為家國觀的建構提供了豐富的物質性基礎。
英雄來自特定的時代和社會環境,對英雄的認知面臨著中西方文化差異和時代差異。[35]西方社會語境下的英雄觀發軔于個人英雄主義,這種英雄觀受到基督教自我救贖的影響,具有著強烈的個人主義色彩[36],并與家國觀的聯系相對割裂。而在中國社會語境下的英雄觀天然孕育著家國觀,英雄觀與家國觀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從屈原滿懷悲憫之情,為民生艱難哀傷流淚,心憂國家以身殉國,到抗日英雄楊靖宇滿腔革命熱枕,在艱苦環境下孤身一人與敵纏斗不幸犧牲。這些世人耳熟能詳的英雄形象強調的是集體主義的英雄觀,是對個人主義英雄觀的繼承和超越[37],并且他們都是以家國一體的情懷、無私奉獻的精神、百折不撓的斗志、堅貞不屈的氣節凝聚民族力量,促進民族團結與國家進步。因此,中國的主流英雄觀是受到家國思想涵養的英雄觀,這是與西方英雄觀相區別的本質特征。國內主流媒介通過抗日英雄的情境化敘事、思想觀念的價值輸出以及家國記憶的符號書寫,不僅傳播了英雄觀,還傳承與弘揚了蘊含其中的家國觀。
社會場域中的英雄觀根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家國觀始終保持著密切聯系。在中國各個時期,不論英雄觀的內涵和外延發生何種變化,唯獨不變的是對于“國家至上”“家庭為本”“家國同構”的強調。例如,宋代民族英雄岳飛,文武雙全,謹記母親“精忠報國”的教誨,抗擊金軍,保家衛國。又或是當代廣大醫務工作者、志愿者扎根一線,默默奉獻。這些故事都充分彰顯了個體的無私奉獻和為民情懷,是家國情懷的深刻體現。主流媒體在抗日英雄報道中運用歷史敘事、英雄敘事、家國敘事,三位一體地將抗日英雄報道分解為英雄形象塑造、家國情境生成、家國精神傳承以及家國記憶認同四大范疇。其中,抗日英雄形象塑造與家國情境生成向受眾描摹了抗日英雄形象和英雄行為,表達了對英雄的評價,為建構英雄觀發揮了重要作用。此外,主流媒體的媒介敘事也傳播了文本中的家國精神,重建與鞏固了受眾的家國記憶認同,為家國觀的建構提供了精神內核與物質性基礎。綜上所述,主流媒體通過媒介文本的篩選和組合,展示抗日英雄的信仰之美、行為之美和境界之美,輸出隱含在文本背后的主流意識形態[38],建構主流英雄觀和家國觀,最終達到建構家國情懷的目的。
本研究是針對抗日英雄報道中家國情懷建構現象的探索性研究,嚴格按照程序化扎根理論操作流程,對《人民日報》《南方周末》《江西日報》3 家主流媒體的抗日英雄報道進行深入挖掘和系統歸納,提出了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家國情懷建構的理論模型。研究發現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家國情懷建構的理論模型主要包括“英雄形象塑造”“家國情境生成”“家國精神傳承”和“家國記憶認同”等四個主范疇。“英雄形象塑造”,指主流媒體通過介紹抗日英雄的家庭出身、成長經歷、人物特點以及斗爭方式等,塑造英雄形象。“家國情境生成”,指主流媒體通過描繪抗日英雄出于救國動機與各階級、各階層合作抗日,實施家國行為,生成家國情境。“家國精神傳承”,指主流媒體報道抗日英雄在抗戰時期和和平時期無私奉獻的諸多英雄事跡,通過符號文本的意義建構,實現家國精神傳遞。“家國記憶認同”,指主流媒體采取縱橫結合的媒介敘事策略,通過個體記憶的跨時空敘事以及媒介儀式的展演,喚起受眾的情感共鳴,進而鞏固其家國記憶認同。在媒介融合時代,主流媒體的抗日英雄報道就是通過上述四個方面,實現家國情懷建構和主流價值觀輸出。
第二,四個主范疇相互關聯,缺一不可。媒體通過上述四個主范疇,實現抗日英雄報道中家國情懷的建構。媒體的英雄形象塑造與家國情境營造之間存在相互影響的關系,在家國情境中需要塑造英雄人物,推動故事情節展開,而營造家國情境可以凸顯情境客體對于主體的意義。其次,英雄形象塑造與家國情境生成是家國精神傳承的前提。媒體在塑造英雄形象和營造家國情境的基礎上,通過重現抗日英雄的奉獻行為以及英雄事跡,傳承家國精神,以此實現媒體的主流價值觀引領與教育功能。最后,家國精神傳承對家國記憶認同起到鋪墊作用。受眾感知英雄的家國精神有助于加強其身份認同,產生情感共鳴,形成家國記憶認同。綜上所述,英雄形象塑造、家國情境生成、家國精神傳承以及家國記憶認同四個主范疇是主流媒體建構家國情懷的重要細分維度。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的家國情懷建構模型不是簡單的線性組合,其中內嵌了復雜的動態作用機制。
基于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的家國情懷建構研究具有較高的理論價值和實踐價值。在理論價值方面,本文從媒介建構這一視角出發,解讀媒介融合時代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建構家國情懷的實踐邏輯,提出了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的家國情懷建構理論模型,進一步回答了“主流媒體如何通過抗日英雄報道建構英雄觀、家國觀以及家國情懷”這一問題,豐富了家國情懷的媒介建構研究。此外,本文扎根于媒介的抗日英雄報道,從過程要素和路徑層面揭示了抗日英雄報道建構家國情懷的生成機理,指出了媒介建構家國情懷各維度的相關聯系,有助于系統地理解家國情懷的媒介建構過程。在實踐價值方面,本文以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為切入點,圍繞家國情懷的生成路徑展開研究,研究成果可為主流媒體的英雄人物報道提供過程指導與模式參考,從而優化媒體的主流價值觀傳播策略與方法。
隨著媒介家國情懷建構相關研究的不斷累積,人們對媒介家國情懷建構的認識一定會越來越全面、越來越深刻。后續研究可以從主流媒體英雄形象塑造、家國情境生成、家國精神傳承、家國記憶認同等單個變量的概念、過程、影響等方面進行更細致地挖掘,也可以圍繞主流媒體家國情懷建構模式、敘事方式、效果等問題進行深入研究,以不斷更正、補充和完善主流媒體家國情懷建構的既有理論;或者通過量化研究對本文所得出的理論模型進行檢驗,從而不斷完善主流媒體抗日英雄報道家國情懷建構的理論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