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應東
林深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走進面館的,這種肢體語言是想說明自己處在輕松悠閑的狀態。實際上,這一段時間林深糾結萬分,心里就像塞進了一團雜亂無章的毛線。等到他一腳踏進面館的門,一顆心才咯噔一下堅定下來,因為必須要做的事就必須要做。是的,都到了這個時候,面館就是戰場,人都上戰場了還有什么好糾結的。
眼下,林深的戰場是蟠龍鎮最有名的面館。最有名其實有好幾層意思,一是老字號,而且是屬于金牌老字號的那種,據說是從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是小鎮里為數不多的百年老店之一;二是有名氣,而且是名氣最大的那個,你到小鎮來,無論是問出租車司機,還是在美團上搜,它都會毫無懸念地第一個出現;三是有特色,而且是大道至簡的那種,面是手搟的,分清湯紅湯,清湯不放辣椒油,紅湯放辣椒油,沒有澆頭,只配了些煎蛋、煎餃和米粉餅。一碗如此簡單的面,也不知道蟠龍鎮的人為什么永遠都吃不厭,不僅吃不厭,而且越吃越有味,甚至有人認為沒吃過這面就等于沒有來過小鎮。你說,要是沒點特色,恐怕是說不過去吧。但讓人別扭的是,這最有名的面館偏偏叫著無名面館。難道不知道過分謙虛就是驕傲嗎?
這里是老街。據說美食和人氣大都藏在老街的巷子深處。無名面館就藏在這樣的地方。老街也是普通的沿街門面,這種門面大同小異,都是前店后院,前店做生意賺錢,后院居家過日子,只是建的時間久遠了點,墻面上斑駁的雨痕恣意縱橫,有的如懸針,有的如垂露,有的如遠山連綿重巒疊嶂,宛如濃淡相宜疏密有致的水墨畫。有人對林深說,這條街上可以做川菜,也可以做湘菜,甚至可以做東北菜,就是不能開面館,因為這條街上已經有無名面館了。套用一下《三國演義》中周瑜那句名言,這意思大約就是既生亮就不必生瑜了。說這話的人是紅袖,在蟠龍鎮林深只認識紅袖,也是因為紅袖回到了這個小鎮,他才會出現在這個小鎮的。紅袖對他說,父母老了,需要她回來。她回來了,他也就跟著來了,紅袖的父母需要她,他需要紅袖。
林深怎么也不會相信,這么大的一條街,這么大的人流量,竟然只有一家面館,竟然只能開一家面館。紅袖的話不能不聽,也不能全聽。聽,是因為他深愛著她;不聽,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手藝充滿信心。林深十來歲就出來學廚藝,紅案白案無一不精,各種菜系均有所長,就算是在廚藝高手如云的大城市,他也是有信心混上一口不錯的飯吃的,何況在這樣一個小鎮?林深本想對紅袖說,這條街這么大,應該能容得下兩家面館的,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想,還是用事實來證明吧。
紅袖本來以為林深一定明白她的意思,可等紅袖明白林深的意思時,這條街上的另一家面館已經開起來了,是一家名字很特別的面館:十面埋伏。對于一家面館來說,這個名字起得委實有點殺氣騰騰。這是林深的風格,他要不就不出手,要出手就要不同凡響,就算給面館起名字也一定要從氣勢上壓過對手。
無名面館里人頭攢動,聲音嘈雜,每張桌面上都升騰著一團團或大或小的熱氣,是意料中生意興隆的樣子。同樣是開面館的,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林深看在眼里,心里的堅定又添了幾分。生意越好臺子翻得就越快。剛走進門,就空出兩個座位,一個緊挨著門邊,另一個緊挨著灶臺。林深直接忽略了門邊的座位,毫不遲疑地向里走,像是沒有看見那個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的空座位一樣。緊跟著林深進來的是個看上去有些粗獷的中年人,有著一臉茂密的絡腮胡子。絡腮胡子看到林深舍近求遠,多少有點詫異地搖搖頭,把車鑰匙咣當一聲隨手丟在桌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大聲喊道,老板娘,來一碗紅湯面,一個煎蛋,十個餃子。正在灶臺上低頭下面的女人應了一聲,好嘞。聲音脆脆的,甜甜的,有點清晨竹林里的畫眉鳥在鳴叫的韻味。
林深的耳朵里聽著這脆甜的聲音,目光卻越過一個又一個頭頂準確地落在一個男人身上。他只看一眼就認出那男人是老板,此刻正弓著身子在案幾上揉面,身形每一次屈展上下,都隱約可見周身衣裳在有規律地顫動,似是有活物在衣內游走。這人雖是雙手在揉面,勁卻不是從手上出的,林深當然知道那是勁從地起,以腰帶手,手隨腰動,一動全動,節節貫穿,再緩緩注入手中的面團。就見那面團的形狀時扁時圓,變化無端,案幾雖咿呀有聲,卻是紋絲不動。果然是高手。
這時,脆甜的聲音又吆喝道,三號桌,清湯面一碗,煎蛋一個,米粉餅兩個。
老板拖著長長的音調應了一聲,來了。語音未了,就見他嫻熟地將面團嘭的一聲擱在案幾上。面團落下,余勁猶存,偌大的案幾嗡嗡震動不已。老板手一伸一縮一拿一蓋,一條毛巾早就不偏不倚地掩在面團上,人影一晃,人就已經到灶臺邊端起了托盤。托盤里正是三號桌要的一碗清湯面,一個煎蛋,兩個米粉餅。接著,人影再一晃,人就端著托盤來到了三號桌。這一系列動作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讓人眼花繚亂。
林深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喝了一聲彩,不過,喝彩歸喝彩,決定要做的事還是要做。林深知道,氣可鼓而不可泄,氣一泄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進了面館,手里就應該捧著一碗面,就像上了戰場手里就應該拿著一把槍一樣,這才是正確的姿式。林深一邊緩緩落座一邊要了一碗面,想了想,覺得一個大男人只要一碗面也太少了點,就又加了一個煎蛋。這時,他才好整以暇地觀察面館里的情況。和自己對面而坐的人吃得興起,竟然把眼鏡推上了額頭,大半個臉埋進碗里。看不到臉,也就看不出年齡和長相,只是他穿著一套淺色的西服,系著一根藍色斜紋的領帶,從衣著上看應該是個斯文人。此刻,他正埋頭苦干,把手里的一碗面條吃的是吱溜有聲,一點也不顧及形象。周圍在吃面的人也大致差不多,都在充滿激情地和面條進行深入交流。等面條的人就不一樣了,有的在埋頭刷視頻,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在東張西望地看著熱鬧。林深也在等面條,所以,他四下張望也是合乎情理的。只是誰都不知道,林深觀察的目標并不是人,而是攝像頭。攝像頭果然裝在門頭正上方,那是個球形攝像頭,有一星紅點在球內閃爍不停。
攝像頭都是有死角的,即使攝像范圍更廣的球形攝像頭也不例外。林深只看一眼,心里就有數了。他暗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攝像頭裝的位置太高明了,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它的死角應該在墻面一人高以上的地方,這樣的死角就等于沒有死角。林深嘆了那口氣之后就不再嘆氣了,而是側過身來,側身的同時還微微一笑,笑得很是輕蔑,因為這一側身攝像頭便攝不到他的笑,一側身便是另一個世界。有死角當然好,如果沒有,那就在沒有死角的地方創造死角就是了。區區一個攝像頭還是難不住林深的。
記得紅袖還說過,如果你一定要開面館,那就聽我的,換一條街開,小鎮雖然不是很大,像這樣規模的街還是有幾條的。既然開的是面館,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說了,按照紅袖的說法,這事啊,就是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是這個結果的。事實如期而至,但這事實并不是林深想要的。于是,他走進了無名面館。
對面的吃完最后一口面,又意猶未盡地喝了一口湯,抓過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這才用一根手指把架在額頭上的眼鏡勾了下來,然后站起身來,撣了撣西服,理了理領帶,這才往外走。這人是個四旬上下的瘦高個子,竹竿似的,眼鏡遮住了半個臉,卻遮不住臉上的白。瘦而白的竹竿才走兩步,就遇上老板端著空托盤折回。四下里擺滿了桌子,通道很窄。兩人站定了,老板笑著問,劉醫生吃好了?這顯然是一句廢話,沒吃好能走嗎?劉醫生似乎沒聽出來這是廢話似的,也笑著點點頭,連說兩聲,吃好了,吃好了。說話間,各自側身一讓,讓開的空間恰好可以讓這兩個人同時通過。林深早就等著這一刻了。說時遲那時快,一眨眼的工夫事情就辦妥了,而且辦的是神不知鬼不覺。林深知道,此時此地就是攝像頭的死角,即便有些許聲響,融到面館嘈雜的背景里想來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到面館去找茬的手段大都是千篇一律的。無非是要上一碗面,吃到中途時在面湯里發現一只蒼蠅什么的,然后……稍微有腦子的人都清楚,這是在故意找茬。這么小兒科的手段,林深顯然是瞧不上眼的。這樣做,即便能過自己這一關,恐怕也是過不了紅袖那一關的。
如果老板在端托盤跑堂時自己摔倒了,哪怕是摔得盤裂碗碎,湯汁四濺,那也和林深沒有半毛錢關系。雖然讓一個身手如此好的老板跌倒并不是一件輕易能做到的事,但林深并不是一般人。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在剛才一眨眼的工夫,這個“暗箭”林深就已經安排到位了,正在不動聲色地瞄準著老板呢。現在,就等著那必將出現的一刻了,被湯汁燙到的人在憤怒地大叫,沒燙到的在尖叫著躲避,近處的人湊上來看仔細,遠處的人擠過來看熱鬧,整個面館勢必要亂成一鍋粥。而這僅僅是林深發起的第一波打擊,是鋪墊,是前奏。
接下來,才是致命的打擊。乘著四下一片混亂,到處是攝像頭的死角,林深的雙手以拇指為弓背,以食指為弓弦,可以從容地把東西彈進他想彈進的任何一個面碗里。這些動作,林深處理起來完全可以用隨心所欲這四個字來形容。這是林深小時候打彈子時苦苦練就的百發百中的功夫,沒想到今天竟在這里派上了用場。待到一切平靜下來,大家再坐下來端起碗吃面時,就會有不少人發現他們的碗里漂浮著一個令他們作嘔的東西,完全可以想象,胃口淺的人可能會當場吐出來……眾怒難犯,這才是真正的打擊。而且,所有這一切和林深沒有任何直接關系,即便紅袖心里有所懷疑,但證據呢?俗話說,賊在街邊走,無贓不定罪。何況自己只是無名面館的顧客,并不是賊。盡管自己的身份是另一家面館的老板,但誰規定面館的老板就不能到別的面館里吃碗面呢?
正這樣胡亂想著,就聽到脆甜的聲音喊道,一號桌,紅湯面一碗,煎蛋一個,米粉餅兩個。老板條件反射般拖著長長尾音答道,來了。
地磚上淋上香油,自然是滑溜之極,人行其上宛如溜冰,速度越快摔得越重。果然,老板毫無防備之下,猛然間腳底一滑,人就失去了平衡。這一刻在林深腦海中出現過無數次,所以它真正到來時,他雖目不斜視,還是把整個過程看得一清二楚。老板腳底一滑,馬上就從托盤上反映出來,托盤在空中一頓就凝滯住了,可是盤中碗碟還在繼續前行,眼看著就要從托盤中飛出去。以老板的身手,在這時把手中的托盤扔掉,騰出雙手來維持平衡,估計還是很難摔倒的。但老板這人卻是固執得厲害,抓著托盤不撒手不說,還騰出右手去按住在托盤上躁動不安的碗碟。這樣一來,老板再也穩不住身形,撲通一聲,人倒,盤丟,碗碟碎,面潑湯灑。而且在慣性作用下,人倒在地上停不下來,仍沿著通道一路往前滑去,一直滑到劉醫生的腳邊才被兩條細長的腿擋住,那殘存的余勁仍然把劉醫生撞得歪歪倒倒,往前一連小跑了好幾步才站穩腳跟。
這一摔,鬧出的動靜委實不小,突然而至的巨大響動嚇得一屋子人都不由得一哆嗦。事發突然,倉促之間,吃面的有人一口面噴了出來,喝湯的有人被湯嗆著不停地在咳嗽,刷視頻的有人手機從手中掉落在桌上也忘了去撿,講話的有人還張著嘴保持著最后一個字的發音口型,連一直在灶臺上忙碌的老板娘也探出頭來關切地問自家男人,怎么了怎么了?等大家反應過來是老板跌倒了,一個個都站起身來往這邊擠,想看個究竟。人群就是這樣的,一擠就亂,越亂越擠,越擠越亂,混亂的場面通常就是這樣造成的。湯汁四處飛濺的情況沒有如期出現,自然也就沒有人在這次意外中被剛出鍋的面條燙到,但對林深來說,混亂到這種程度就已經足夠了。林深的雙手在褲子口袋里觸電般一動,卻又馬上停了下來。這一動一靜,果真是動如脫兔,靜如處子。
林深的動,是因為他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該動時就要毫不猶豫地動;林深的靜,是因為他看到地上有血,傷人并不是他的初衷,所以他要靜觀其變。定睛看去,老板的右手正在汩汩地往下流著血。林深的頭嗡的一下大了,連思維也出現了片刻的空白,就像被人一記重拳擊中了他的太陽穴,他的雙手像是被強力膠水牢牢地粘在褲子口袋里,無論怎么使勁也拔不出來。
老板跌倒得突然,起來得也麻利,他一手抓一個桌腿,借著力一個鯉魚打挺就站了起來,只不過施展的空間過于窄小,他手腳并用從斜刺里起來,有點像張牙舞爪的八爪魚。一站起來就看得真切了,老板的全身上下恰似開了個染坊,可謂是赤橙黃綠藍靛紫一應俱全,細細一看,白的是面條,黃的是蛋黃,綠的是蔥花,黑的是胡椒,紅的是湯汁,還有鮮血。在跌倒那一瞬間,老板千不該萬不該用手掌按在碗碟上,碗碟在地上一摔就會改變它原有的屬性,原本盛放食物的器皿就成了鋒利的刀片,也不知是哪塊刀片碰巧割開了老板的手掌,血正從傷口處成串地往下滴落,落在地上混在湯汁里,紅彤彤油膩膩的一攤,看上去很是瘆人。
大約是職業習慣吧,劉醫生一看到血就興奮起來,瘦而白的身影一晃就沖了過去,沖過去的同時還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領帶,不由分說地就抓過老板的右手掌纏了起來,邊纏邊說,別動,你這傷口不小,我先簡單處理一下,你洗一下換件衣服,再和我一起去診所。
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劉醫生說,瞧,把您的西服也弄臟了。接著又大聲對圍過來的人群說,這是個意外,沒事的,大家伙該吃的繼續吃該嘮嗑的繼續嘮嗑,別過來沾了一身油,不值當。
說話間,老板娘已經拿著拖把、掃帚和簸箕跑出來了。劉醫生忙里偷閑騰出一只手一把按住掃帚柄,低聲說,這事有點蹊蹺,要不要報警?
老板和老板娘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報什么警?這就是個意外。
劉醫生藏在鏡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這才開口說,那至少也要調出監控看看吧。
就在這時,一根長長的面條仿佛活了一般,一點點扭動著從老板的額頭掙脫下來,摔在地上,發出吧嗒一聲,積在地上的湯汁蕩起圈圈漣漪。老板望著劉醫生憨笑著說,監控壞了,還沒來得及找人來修呢。
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稍遠一點根本就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可林深離得近呀,他聽得一清二楚。
林深的雙手一直插在褲子口袋里沒有拿出來,這個姿勢保持的時間長了,讓人看上去好像他的雙手非常怕冷似的。
診所就在隔壁。不一會工夫,老板就一臉憨笑著高高地舉著右手回來了,手掌上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滲出一片猩紅,看上去像舉著一面驕傲的旗幟。老板回來時,地上已經收拾干凈了。收拾油跡,應該用草木灰,把草木灰撒在油跡上再去清理就容易多了,可這是在小鎮,小鎮的水泥地面隨處可見,不要說草木灰了,連塊泥土都見不著。但這根本就難不倒老板娘,她先是用掃帚把碎瓷片、面條、湯汁和鮮血掃進簸箕里,接著又飛快地用干拖把拖了一遍,再擠干拖把又拖了一遍,地上就基本上呈現出干凈整潔的模樣,似乎這里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
老板娘撲閃著大眼睛朝著自家男人眉毛一挑,沒什么事吧。
老板輕描淡寫地說,這能有啥事,就一個小口子呢,過幾天就好了。接著,看了看裹著紗布的手,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只是,只是這幾天我的手不方便,你就更辛苦了。
老板娘白了老板一眼,正要說話,就瞥見一把絡腮胡子從老板身后擠了過來,沒頭沒腦地就問,老板娘,剛才拖地時可看到我的車鑰匙了,剛才一亂,不知道怎么就憑空不見了。
老板娘搖搖頭,肯定地說,車鑰匙?沒看到。
絡腮胡子找不到車鑰匙,很是著急,忍不住嚷嚷起來,我一進來就放在桌上,怎么會不見了呢?怪事,怪事,這可怎么辦?我還要出車呢?
老板畢竟是老板,就算是受了傷還是那么沉穩,安慰人也能一下子就安慰到點子上去,別急別急,車鑰匙怎么可能憑空飛走?你隨我來先從監控上看看,看看可有線索。說著,就拉起絡腮胡子向后院走去。
林深人雖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卻是飄移不定,一會落在堆放著面團的案幾上,一會兒又落在灶上忙得不停的老板娘身上,一會兒又落在一個個埋頭吃面的顧客身上,一會兒又落在老板剛剛跌倒的地方。他的目光在屋里飄來飄去,但雙手始終插在褲子口袋里,身形也一動不動,仿佛人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走出來。
恍惚間,林深仿佛又看到紅袖警惕地問他,你這是要去哪?林深臉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但他反應很快,立馬捂著肚子,配合著臉上的汗連聲哎喲,肚子疼,去去就來。紅袖總不能跟著他一起去衛生間吧。就這樣,林深在紅袖猶疑的目光中走出了面館,那目光像牛皮糖一樣粘在他的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直到進衛生間的那一刻,林深偷眼瞄了一下身后,那一襲紅衣才在不遠處一閃而逝。這些天,紅袖一直在提防著他,可千防萬防,終歸還是沒有防住。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從紅袖的眼皮子底下去無名面館,林深有的是辦法。也必須要去做點什么了。這都快一個月了,偶爾上門吃面條的顧客就幾個外地過路的,本地人根本就沒人光顧,進的賬連交水電費都不夠,再這么下去就只能喝西北風了。自己走南闖北多年,紅案白案無一不精,到了蟠龍鎮怎么就把面館開到這種窩囊的程度呢?同樣在一個鎮,同樣在一條街,人家門前熙熙攘攘,自家門前冷冷清清,林深心里除了后悔就是生氣。后悔是沒有聽紅袖的話,偏偏在這條街開了面館,較這個勁賭這個氣有意思嗎?生氣是生氣小鎮里的人是一根筋,認死理,不知道接受新鮮事物。是啊,自己的十面埋伏并不是繡花枕頭,浪得虛名,不僅面是手搟的,澆頭更是有青椒肉絲、紅燒牛肉、紅燒肥腸、雪菜肉絲十來種之多,就連湯也是用貨真價實的牛大骨熬的。林深本想以多而精來勝過無名面館的少而簡。現在看來,那只能是他內心深處美好的愿望罷了。
這時,老板娘突然喊道,一號桌,紅湯面一碗,煎蛋一只,餃子十個。一直以來都是老板娘負責下面,老板負責搟面和跑堂,老板娘下好面就喊桌號,一聽到老板娘喊桌號,老板就馬上放下手上正在揉著的面團來跑堂。年頭久了,老板娘喊習慣了,這會兒,面條下好了也就隨口喊了出來,等喊出口就醒悟過來自己現在怎么喊也是白喊,自家男人的手都傷成那樣了,哪里能再去端托盤跑堂?再說,他這時正在后院調監控找車鑰匙呢,隔這么遠也聽不見呀。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正要伸手去端托盤,就聽到耳邊響起了一聲回答,來了。這突兀而來的聲音,讓老板娘本來就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更圓了。
答話的人正是林深。老板娘脆甜的聲音仿佛具有一種穿透人心的魔力,林深冷不丁地打了個激靈,恍若從睡夢中驚醒一樣,根本就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張口就拖著長長的尾音應了一聲,來了。倘若說到此為止,或許還可以勉強解釋為本能反應,可接下來林深的舉動就匪夷所思了,就見他雙手像是被火燙了似的一下子就從褲子口袋里抽了出來,屁股上像是裝了彈簧一樣,把身體嗖的一聲從座位上彈射出去,徑直沖向灶臺端起托盤。身影閃動間,人就站到了一號桌旁。
誰都沒有注意到,此刻,一位身穿紅衣的女孩悄悄地走進了無名面館。她倚在門邊,微微張開嘴喘著氣,胸脯急速地起伏著,像一尾剛從水里被釣上岸的紅鯉,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