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礪鋒

我們怎么判斷誰是唐代最好的詩人?
20世紀中葉,在美國最流行的唐代詩人是寒山,那時候寒山的詩被印在文化衫上,美國的青年人都穿著這樣的文化衫。按照現在有些人的習慣,被外國認可了,寒山應該就是最偉大的唐代詩人。但是我想,判斷誰是中國某一個時期最偉大的詩人,這個應該由中國人判定。
日本人讀唐詩的歷史和我們一樣長,我們唐代的詩人剛寫出作品來,當時的中國讀者開始讀,日本人也開始讀了,因為那個時候有大量的日本人到中國來留學,例如,晁衡到唐朝來留學,他和李白、王維都是朋友,那么王維的詩他也是第一批讀者。但是長期以來,日本人都認為最偉大的唐代詩人是白居易。照我看來,日本人所以最喜歡白居易,而不是李杜,就在于他們的閱讀水平和欣賞水平只能到白居易這個層次,再上去到了李杜,他們就難以欣賞了,難以理解了。判斷唐詩優劣應該由我們自己來定。
清代乾隆年間選了一本詩選,叫作《唐宋詩醇》,《唐宋詩醇》在唐代部分選了四家,宋代選了兩家,一共選了六位詩人,宋代是蘇東坡和陸放翁,唐代選了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在我看來,這基本就是唐代詩人的第一方陣。如果稍微擴大一一方陣到六位的話,就要加上王維和李商隱,因此,我認為第一方陣只能是六個人。那么這六個人中間我們又選誰呢?我們從唐以來歷代的詩話、歷代的評論,以及在選本中出現的頻率來看,最后恐怕只能把票投給李白和杜甫兩個人。
李白與杜甫的基本思想都深深地植根于儒家思想,但是李白有的時候會表現出反叛的一面,所以他會說:“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杜甫就不同了,后人說杜甫一生都在儒家界內,他絕對地推崇儒家,他信奉以孔孟之道為中心的原始儒家學說,杜詩中間有四十四次談到“儒”字,他經常稱自己為“老儒”“儒生”,有的時候甚至是“腐儒”,他深深地眷戀儒家。在這一點上,杜甫和李白是不同的。
李杜的不同在詩歌中有各種各樣的表現,比如說用典。說到古人的時候,杜甫詩中諸葛亮出現的頻率非常之高,杜甫非常尊敬諸葛亮,諸葛亮被認為是古代的一個儒臣,因為他鞠躬盡瘁,始終忠誠于蜀漢。但是李白寫得更多的是魯仲連、張良,是帶有縱橫家色彩的古人。
兩個人的詩中各自寫到了一種有名的鳥,李白寫的是大鵬鳥,杜甫寫的是鳳凰。大鵬也好,鳳凰也好,都不是自然界中真實存在的鳥,是虛構出來的鳥。大鵬是道家的莊子創造出來的,是自由精神的載體,自由的象征,它靠著大風就從北海一直飛到南海。杜甫經常詠鳳凰,鳳凰是儒家的祥瑞。杜詩中說:“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還說:“君不見瀟湘之山衡山高,山巔朱鳳聲嗷嗷。……下愍百鳥在羅網,黃雀最小猶難逃。”這不是哀鳴自身,這是哀鳴世上的百鳥都套在羅網里無法逃脫,也就是說百姓都在受苦,他不忍心。大鵬鳥是一種出世的象征,要離開這個世界,要自我解放。鳳凰則是一種入世的象征,要拯救這個世界。
如何公正地評價一個作家、一部作品,這就要求我們要有耐心,要等時間來評判,時間是最公正的。
到了中唐,元白詩派基本上認為杜甫要比李白的詩歌成就更高。相反的一派,尤其是韓愈,認為李杜同樣偉大。元白批評李白什么呢?有兩點:一是杜甫的詩寫民生疾苦,這和元白寫新樂府是一致的,而李白沒有寫這方面的詩歌;第二,他們認為李白不擅長寫長篇的排律。
到了宋代,北宋人提出了“詩圣”的概念。“詩圣”這個名詞是明代人提出來的,但是這個概念是北宋人創建的。北宋詩人寫詩時,他們要超越的對象就是唐代詩人。正因為北宋詩人有自成一家的氣概,如果創造風格獨特的一代詩風,他們要想超越唐詩,當然要瞄準唐代最偉大的詩人,超越唐代最偉大的詩人才能與唐人爭高低。他們在唐代詩人中反復選擇,最終認為,杜甫比李白更高一籌。
宋人在這方面的言論非常多,我認為蘇東坡說的話比較有代表性,因為蘇東坡在當時影響最大,地位最高,他也最善于評論別人,所以他的話最有代表性。蘇東坡認為李杜都是很偉大的,為李白、杜甫之前的前代詩歌都被他兩個人超越了。然后蘇東坡又在這兩個人中間有所褒貶,他對李白有一些批評,這批評正代表著北宋人的兩種選擇。
一是人品問題。
在北宋人看來,這中間當然包括蘇東坡,李白的人品是有缺陷的。當然,王安石說得更絕對,他說李白十首詩有八首、九首是寫女人和酒的,所以不好。那么蘇東坡是怎么說的呢?蘇東坡也說李白有缺陷,他說李白這個人,在政治上是很糊涂的,他在忠君愛國方面做得不夠,他特別指出李白晚年加入永王李璘軍隊的問題。李白糊里糊涂地加入永王的叛軍,所以后來被判了刑,被長流夜郎,中途又遇赦東歸。蘇東坡認為李白從永王軍在人品上是重大的缺陷。
反過來,蘇東坡認為杜甫是沒有這種缺陷的,杜甫一生都忠君愛國。忠君愛國,現在有些年輕朋友也許會把這看成是杜甫的一個缺陷,但是我們看問題不能脫離了時代。在唐代、宋代,忠君愛國是全社會毫無例外、無可置疑的道德準則,就是古人不可能說“忠君”不好,不可能對“忠君”有所懷疑,當時就是那個道德標準,所以東坡也是這樣,東坡認為杜甫好就好在他始終忠君愛國。當然,忠君和愛國其實是兩個概念,連在一起只是古人的觀念,這在古人看來是不矛盾的,是兩位一體的。
二是藝術問題。
從藝術的角度來說,宋人又是怎樣把杜甫確立為典范的呢?我想在詩歌藝術方面評判高低,蘇東坡是最有發言權的。蘇東坡是何等人物啊!他的朋友黃庭堅說,有些年輕人寫了一首詩或一篇文章,想要讓東坡判斷一下好壞,東坡根本不用看,用鼻子一嗅,就知道好還是不好,這個比《聊齋》里的那個“司文郞”還要高明,那個和尚要判斷一篇文章的好壞,就把這文章燒了,用水泡了喝上一口,好文章喝起來味道比較好,不好的文章一喝就要嘔吐,那個辦法太麻煩了,蘇東坡更簡單,他用鼻子一嗅就知道了。所以,讓東坡來判斷藝術那是最準確的。
東坡是怎樣判斷李杜詩歌藝術的呢?他說李白的詩歌當然很好,但有一個缺點,就是有的時候比較率意,比較隨便。東坡還指出李白的詩集傳到北宋,詩集中混進了一些偽作,有一些別人寫的詩混在里頭,原因就是李白寫詩不夠精練,隨意揮灑,所以容易與別人的詩混淆。杜甫的詩就不同了,難道有人敢去偽造杜甫的詩?他說那是不可能的,杜詩太經典了,它千錘百煉,別人的詩沒法混進去。他由此判斷在藝術上杜甫還是高于李白。
應該說,蘇東坡的判斷基本就是北宋整個詩壇的判斷。所以,到了北宋,李杜兩個人的地位開始有一些區別,杜甫要高一些,李白要低一些。
上面說的都是古人的看法,我們不必遵循它。從“五四”以后,尤其是1949年以來,我們的學術界、教育界,再來講文學史,再來講唐詩的話,很少采取古人的說法。我們很少說杜甫比李白好,我們一般認為李白、杜甫是同樣偉大的。
我個人覺得在這個方面表述得最好的應該是郭沫若,1962年,郭沫若做了一個講話,講得非常好,他的標題叫作“中國詩歌史上的雙子星座”,就是說李白跟杜甫是中國詩歌史上的一對雙子星,雙星!
雙星的兩顆星都是恒星,不是一顆恒星一顆行星,兩顆恒星圍繞著它們共同的重心運轉,就是你也繞著我轉,我也繞著你轉,兩顆星星的地位是平等的。郭沫若說李白和杜甫就是這么一對雙子星,他們兩個人的地位是完全一樣的,我覺得這個比喻非常好。我覺得他們兩個人都是唐代最偉大的詩人!沒有李白,唐詩就缺了重要的一塊。當然,沒有杜甫,唐詩也缺了重要的一塊!李杜兩個人是互補的,李杜互補才構成了唐詩的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