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潔
小雪這一天,在膠州西南鄉,我適逢一片白菜地的豐收之季。褐色大地上開滿了一朵朵綠油油的白菜,它們舒展著大片白綠渲染過的葉片,長勢喜人,如同鏗鏘玫瑰一般,鋪滿了整片堅實的土地。大白菜的葉片恣意旺盛地生發鋪展,不給冬日土地一絲一毫裸露的機會,仿佛蓋住了這一片褐色,就蓋住了一整個冬日的衰敗和蕭索。最終,它們在北緯36°的北方大地上完成了自身的生長,被滿臉洋溢著豐收喜悅的菜農抱在懷里,系上紅繩、貼上標簽,成為魯迅先生筆下身份尊貴的“膠菜”,發往全國各地,甚至出口周邊國家,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
沿著這片土地繼續往前走,我試圖探尋膠白如此清甜甘洌的原因。和我一起探索的是當地的詩人,她告訴我,膠白之所以如此優秀,除了得益于當地土質的特殊之外,還應當有膠河的一份貢獻。這勾起了我強烈的探索欲,在這個處處都喚作“膠”的地方,到底是怎樣一條河道孕育了這一方神奇的土地,我決心來一場溯源之旅。
河是古河。翻看塵封的地圖,就如同翻開了古膠州的城池變遷歷史。在一個今日叫作“鐵橛山”,舊日喚作“膠山”的地方,膠河開始了它最原始的汩汩流動。河從膠南鐵橛山下始,跌跌撞撞從南向北一路流到了現在的膠州西南鄉,又盤踞蜿蜒到了高密東北鄉,匯入了膠萊河。向北的是北膠萊河,膠河水分取一部分隨波注入渤海,向南的叫南膠萊河,膠河并不偏心,鼎鼎大名的膠州灣里必然不能少了膠河水。就這樣,古老的膠河在歷史的變遷中忠誠地踐行著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厚愛著所到之處的每一寸土地。
膠河從南往北流,直挺挺地、像嵌入平原腹地的一條玉帶。兩側的村莊絲毫不敢怠慢,緊緊地圍繞著膠河而建而興,大白菜得以吮吸著膠河水而生長。不僅是膠州西南鄉,膠河水的上游地帶,如黃島的六汪、柏鄉也盛產大白菜。每當小雪節氣來臨,膠河沿岸都像在過節,對,大白菜節,十里八鄉各式各樣的大白菜節。
以往每次來膠,總有各種名目,或因公或因私,但這一次,我是因膠河和大白菜而來。在一個叫綠村的地方,人們被盛情邀請到節日的盛宴上,來品鑒各個種類的大白菜。翡翠綠鑲白的、又飽滿又肥碩的是最經典的品類;和它同一種色系,但身材卻纖細,狀若火箭的叫作“綠筍”;還有一種是黃心的,黃澄澄的葉片紋理清晰,層層包裹著最是嬌嫩的心,片片剝落,直接就可以送進嘴里,輕咬、咔嚓一聲,唇齒間瞬間溢滿白菜的清甜,它也有好聽的名字,叫作“桔紅”。綠筍,抑或桔紅,來這里,總能找到心儀的那一款白菜。
水利萬物。除了膠河,這里還有少海,據說曾經是千余年的古碼頭,從唐宋開始,吸納吞吐著來自閩浙地區的大量商船,不遠萬里前來交易采買輸送的還有日本、高麗甚至南洋諸國的商賈,足見彼時繁盛之態。如今,這里成了擁有闊大水面的濕地公園。在這片河海交匯之處,我看到了比島城棧橋體型更大、更擅長飛翔的鷗鳥。沒有游人如織,自然不會有密集的投喂,它們就那樣在水色如膠的水面上折返飛翔,忘記了來時的艱辛和旅途的孤獨,眼睛里明晃晃的、亮著智慧和知足,也許這就是屬于漂泊者特有的心境。其實人世間很多無解的難題,都能在飛翔的海鷗那里找到答案。
站在古老卻叫“少海”的岸邊,我有幸見到了小雪這一天的大河落日。蘆葦和菖蒲入畫,新城和舊城皆是背景,余暉灑滿河面,水色如膠鍍上了一層淺金,我突然意識到,不管膠河還是少海,不論它的寬窄抑或深淺,對于前來貿易的商賈抑或是飛來棲息的海鷗,最重要的是此岸的存在,這里因著河流的滋養而富庶、溫暖、興旺,足矣。
于是,這一晚,我在古老的膠河,被樸實溫暖的膠州文人們包圍,盡情暢快地品嘗了膠白十吃:乾隆白菜、膠白豆腐、杏香膠白、黃魚釀膠白、竹笙膠白……夜晚,這些文雅的菜名紛紛入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