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晾曬將近一天的衣服依舊有一股濃濃的洗衣粉味兒,仿佛刻進身體里的憂傷無論如何都會在靈魂上留下一道痕跡。強忍衣服上沒洗凈的洗衣粉味兒,把它們疊好,胡亂地塞進背包里。我絲毫不去管粗暴的動作,可能會使得整齊的衣服在背包里呈現如何雜亂的姿態。
我從大三開始就像是進入了老年狀態,整天渾渾噩噩的,頭腦中某些東西隨著秋天寒意的臨近而變得不再活潑。大學生活已然到了一個瓶頸期。開學前一天洗衣服時,眼睜睜地看著雪白的洗衣粉被一股腦兒地倒進洗衣機里,我像是個被支配的機器人,毫不慌亂地收起洗衣粉袋子。掂量了一下,竟倒了有小半袋。家里這個服役多年的洗衣機,依舊不辭勞苦地嗡嗡旋轉著,發出的聲音不斷敲擊在耳膜上,讓人心煩。洗衣機里的水被攪動著成了巨大的漩渦,不一會兒像棉花又像云一樣的白色泡沫覆蓋在已經污濁的水面上。衣服洗了又洗,依舊褪色。
那天我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看自己,除了胡子拉碴的臉上有幾分頹廢之外,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我努力擠出了一道難看的微笑,這個似有似無的笑出現在不合時宜的臉上,格外刺眼。下一秒,鏡子里的自己除了頹廢又看不出任何表情了。
我坐在床的一角,摸摸下巴,昨天刮的胡子,今天又長出濃密的小胡楂了。把裝好衣服的背包拉好拉鏈,扔到床上,像丟棄一個破碎的玩具,差點兒碰倒架子上的那盆綠蘿。

說起這盆綠蘿,或許因為它是常年綠色的植物,我才買了下來。
那盆綠蘿在我國慶回家的第一天還好好的,沒幾天葉子就黃了大半。不曉得是水澆得太多,還是在陽光下暴曬了太長時間的原因。總之,葉子變黃了。隨之,心中像是失去了某些不一樣的東西,遙遠卻又說不出口。
上次中秋回家,我曾叮囑我爸好好地照看它,與其說叮囑倒不如說是提醒。我不曉得其他尋常父子的關系如何,但我和我爸的關系很微妙。
我從網上買了兩盆綠蘿,一盆放在我房間,一盆放在我爸媽的房間。我長時間在外上學不能照看它們,又怕我爸太忙或者注意不到這些不起眼的綠蘿而忘記給它們澆水,到頭來可惜了這兩盆生龍活虎的小植物。忘記從哪一天開始,我就再也沒有要求他為我做些什么,就連給綠蘿澆水這樣簡單的事情也不會直白地說出來。
自從我媽生病以后,多年來,他的心思也逐漸細膩起來。當爸當媽全是他一個人的工作,他就像頭老牛努力耕地,永遠不知道疲累。老牛的形象再適合不過了,一輩子生在地里,長在地里,又靠土地養活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他皮膚是太陽暴曬的黑色;背上扛起的是生活沉甸甸的擔子,一邊是生病的妻子,另一邊是依舊上學的兒子。我們子女三個,都一直認為他脊背足夠硬,事實確實如此。但我們沒有人看到老牛流下的汗水,澆灌了他腳下的田。
那天綠蘿到了,我小心地拆開一層又一層的包裝,生怕碰壞它的葉子。我一直說家里缺少點顏色,少點植物來裝扮。是啊,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再如何細膩,事情那么多,哪有剩余的心思看看家里哪個角落少點什么,又多出點什么。
在這兩盆綠蘿之前,我曾買過十多株不同顏色的月季栽在院子里。
我爸喜歡綠色,我也一樣。那時他跟我說:“在院子里栽一些綠色的,像小樹一樣高的植物,院子常年有綠色,看在眼里心情也好。”我看他用手在他大腿那里比畫著,說“大概有七八十公分高,一年四季都是綠的”。他知道長什么樣,就是不知道它的名字,他只能憑借他所知道的盡數描述出來。他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我仿佛看到了成片的綠色。我就著他的描述,說出一些植物名字,被他一一否決,我搜了圖片給他看,才知道他說的是冬青。
后來,我并沒有買下常綠的冬青,反而買了十幾株月季。我總覺得會開花的月季要比不開花的冬青更讓人喜歡。我爸把那些月季悉數栽在了原本打算栽冬青的地方,暮春抽芽,盛夏葉盛花開,但它們在貧瘠的土壤中長勢并不好,死了近一半,長得又小又矮,沒有半點讓人心悅的樣子。深秋之后,花開敗了,在風中落了一地的枯萎后,我才開始憐惜起來,如果這里栽的是冬青,會不會要好一點。相對來說,我爸他會更開心一些。
直到我買了那兩盆綠蘿,才彌補了這個小小的遺憾。當我打開盛裝綠蘿的包裹,綠色就像陽光帶著溫暖一下子瀉了出來,它們長勢喜人,葉片綠而茂盛。我把那盆最茂盛、綠得透亮的綠蘿端到了我爸媽的房間。我一邊把它擺在柜子上,一邊告訴我爸:“這個綠蘿一年四季都是綠色的,有氣根的枝條可以直接插在水里,很容易成活。”我給他普及了綠蘿的習性,綠蘿喜陰喜濕熱,還告訴他現在這樣的秋冬季節可以曬曬太陽。我把這些當作知識告訴了他,我確信我說的這些話我爸全都記住了。我沒有說出任何讓他好好照看并按時澆水的字眼,他總是可以在我曲折的話里知道我要表達的意思。我拐彎抹角地用這種方式提醒他好好照顧那盆綠蘿。他聽懂了我的意思,說他會照看好的。
不料我回家這幾天葉子變黃了。我給了一個很荒誕的理由——秋天來了。架子旁邊有幾片我揪下來的黃葉子,它們在那些綠葉之中顯得格格不入,于是我不帶任何憐惜地提前結束了它們的生命。有些東西就得狠下心來剔除掉,誰知道它們以后會不會像毒瘤一樣野蠻生長。
架子下面是一個綠色的瓶子,里面裝了水,現在還剩下三分之一,想必我爸就是用它來給綠蘿澆水的。我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那一刻,眼里盡是一片模糊的綠色,耳邊仿佛響起了“咔嗒”的開門聲。模糊中,一個雙鬢微白,皮膚略黑,背脊微微彎駝,有些消瘦的身影,抱著一個裝滿水的綠色瓶子緩緩走到架子旁邊,然后把水順著綠蘿盆沿緩緩倒進去。放下瓶子后,又小心翼翼把那盆綠蘿端到了窗臺有陽光的地方,輕輕擦拭了葉子上落下的灰塵,像是細心對待一個彌足珍貴的禮物一樣。一切結束后,走到門口,而后回頭看一眼,最后“咔嗒”一聲把門關上,滿屋子的綠色被關進了門內。
眼中的綠色突然顫抖起來,我閉眼又睜開,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只是所視之物有些模糊。原來是潛意識里的幻覺。
我躺在床上,突然很煩躁。
拿起手機,滑動著手機屏幕,一會兒翻翻QQ,一會兒看看朋友圈,過一會兒再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我不知道在我心里是否有這樣的想法——希望看到一些和我有關或者讓我振奮的消息,來轉移我的注意力。
那兩個社交軟件平靜得讓我一度以為手機斷了網。刷新了頁面,朋友圈出現同學國慶節出去旅行的照片,往下翻了翻,還有其他人發的動態。不外乎一些自拍照、風景照,然后有意無意地定位一下某個景區或某個城市的位置,像是害怕失蹤之后沒人能找到他一樣。又或者是一些肆意撒的狗糧,在一些矯情的文字之后提及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我去過很多地方,手機里也有許多美麗的風景。但和我爸一起的,五個手指頭數得過來。最清楚的一次,是去北京房山的十渡釣魚。他提前挖好了蚯蚓,一切準備妥當,驅車半小時才到達目的地。到了河邊卻一條魚的影子也沒見到。我們去的不是時候,魚都去“冬眠”了。我清楚地記得,回去的時候,他沒有拿著挖的蚯蚓,不知道被他丟到了哪里。我說,來年夏天魚就多了,那時候我們再來。可春去秋來,這件事早就被我忘在了腦后。
窗簾是拉上的,深秋的暖陽被阻擋在外面,屋內顯得尤其昏暗,這讓人昏昏欲睡。我強忍住了困意。陽光很是固執,仍舊透過窗簾一旁的空隙射進來,正好照在綠蘿和一旁的茶杯上。綠蘿的顏色太明亮了,以致我不敢再看那盆綠蘿一眼。
國慶假期飛一般到了最后一天。這一刻,很想讓時間就此停下來,再也不想在時光后面徒勞追趕,這樣綠蘿永不會枯萎,茶缸里永遠蒸騰著熱氣。
而我,會安靜地躺在床上,不去學校過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的生活和毫無目標大肆揮霍青春的日子。有負罪感嗎?很多吧。
“什么時候走?”我爸在外面問我。
我看了一眼手機,有些煩躁地說:“兩點多吧。”
“走的時候帶上點錢,在學校晚上餓了就去買點吃的,我聽你姐說你半夜總是容易餓。”我爸在外面說。
看吧,這個曾經嚴厲的父親又在扮演著一個慈祥母親的角色,告誡一個即將離家求學令他驕傲的兒子,冷了穿衣,餓了吃飯,累了休息。
我爸變化很大,時光真是一把殘忍的刀子,在他臉上刻下了道道滿是泥土的溝壑,連他的脾氣秉性也被磨平棱角,漸漸風化。忘了從哪天開始,我爸就再也不對我大聲言語;再也不因為我淘氣,拿起鐵鍬說著要打我的話。我努力回想,那應該是七八歲討人嫌的時候。也許是我長大了,懂事了,也知道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他,確實是年紀大了,骨頭松了,走兩步就累了,喘了,再也沒有多余的力氣拿著鐵鍬追著我滿院子跑了。
時間的溝壑在我們身上留下難以擦除的痕跡。可沒變的是,在他眼里,我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時間沒有停下。我背起了背包,猶如背起了石頭,向門口走了兩步,手碰到了冰涼的把手,回頭看了一眼,折回去,嘩啦一下子把窗簾拉開,昏暗的房間頓時亮堂起來,重新喚起生命。原來外面陽光這么溫暖。我走到架子旁,抱起瓶子,給綠蘿澆了水,端到了窗臺,擦拭掉這幾日落下的灰塵。窗外溫暖的太陽不可辜負。這些動作熟悉,像是在哪里見過。
“爸,我走了。”
又是這樣,每次我去上學他都會從屋里出來,故意壓著步子,不想讓人看出他步履中的匆忙。
他習慣性地站在欄桿后,雙手叉在腰兩側。我回頭看了一眼,顫顫悠悠的,我真怕下一秒他的腰就斷了。我急忙轉回了頭,視線瞥到院子里我爸親手栽種的那排月季上,病懨懨的,枝條往一旁傾倒著,花瓣上沾了泥土。
我被突然刮起的秋風吹得渾身一哆嗦。
“到了學校,打個電話。”
“嗯……知道了。”
我向外面走去,沒有回頭。我怕我會忍不住再多留幾個小時,然后選擇踏上最后一趟開往保定的班車,饑腸轆轆地錯過食堂最后的飯點。
可我沒有,還是走了。忽略了背后那道緊隨我的,熾烈的目光。
秋風無情地卷起了路邊枯黃的樹葉,和空氣中嗆人的灰塵一同起舞。我撿起了腳下一片葉子,緊緊握在手里,卻又不忍心把它捏碎。那是一片綠蘿的葉子,或許是掛在了背包上被我帶了出來。我不忍丟棄,裝在外套口袋里。
等公交車的時間是漫長的。我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頭,遮擋了暴露在外面的脖子,風還是從縫隙中灌了進去。我縮著身體,立定在公交站,祈求公交車快點來,可又希望它永遠也不要來。那種感覺,一言難盡。
到了縣城車站,買好車票,踏上了那趟離開的班車。汽車緩緩啟動,車窗外面切換著一成不變的秋景。我聽煩了汽車疾馳在高速公路上的聲音,把音樂塞進耳朵,隨便哪首都好。
馬修·連恩的這首bressanone我曾在路途中聽了無數遍,而此刻我卻一遍也聽不下去。腦海中總是揮之不去的,是那個在欄桿后面雙手叉腰、顫顫悠悠的身影,以及那目送我離開又熾烈的眼神。
我留給他的永遠是離開的背影。我何時才能在離開的時候,回過頭放肆地看他幾眼呢?而我又何時,才能榮歸故里,了結游子的遺憾呢?
我拿出那片被我意外帶出來的綠蘿葉子,觸摸著上面清晰的紋理。車內的空氣污濁,讓人透不過氣。我打開了車窗,風猛烈地灌了進來。冷風吹進眼睛,眼前又是一陣溫熱,變得模糊。突然,那片葉子脫離了我的控制,從車窗飛了出去。
我手伸出窗外,想要抓住它。算了,他給我的,我終究還不完。
我透過車窗看著它,飄了片刻,最后緩緩落在了車輛疾駛的高速公路上……
責任編輯 王娜
作者簡介
任深,本名任佳勇,1995年生,河北保定人,河北大學2021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有作品發表在《蓮池周刊·文學讀本》《唐山文學》等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