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婷
20世紀30年代電影《摩登時代》里的卓別林站在平遙古城的城墻腳下,手持一枝玫瑰向城墻高處好奇張望——這幅充滿戲劇張力和混搭風格的畫面,出現在第七屆平遙國際電影展的官方海報上,更是從晉中古城平遙發來的一場光影之約。于是,我們踏上了這趟訪古問今的晉中之旅。歷史在我們與古跡的對望中逐幀閃回,時間的停格與疊化,勾勒出21世紀當下晉中古地的“摩登時代”。
對平遙古城的初印象,是登上南門城墻的那一幕全景式的遠眺。成片青磚灰瓦、方墻深院的明清民居鱗次櫛比;歷代留存至今的殿宇官衙、廟觀寺庵、亭臺樓閣星羅棋布;在中軸線南大街上跨街高立的市樓如搏動的心臟中樞,熙熙攘攘的游人穿樓而過,又如血液涌向血管般經緯交錯的街巷和院落。
為了更近距離特寫平遙城的古韻,我們在這座2800年歷史的“龜城”之中走街串巷,細看那些動人心魄的時光細節。西大街的青磚路上,中國第一家票號“日升昌”的黑漆木門在晨光中緩緩打開,恍惚間,眼前浮現出清代時商賈云集、匯通天下的商業金融中心盛景和晉商的輝煌。
漫步城東時,駐足于面闊進深皆五間的文廟主殿“大成殿”殿前,一場大雨不期而至,雨水從重唇板瓦的檐頭串珠般垂落,與檐下疏朗碩大的斗拱相映成趣,頗有宋遼風韻。幾百年前來大成殿拜孔圣人和四配十哲的讀書人,看到的是否也是一樣的景?
在淵源的文化和古人智慧面前,我們求知若渴,亦如探訪城外的世界文化遺產鎮國寺和雙林寺,是對中國古代木構建筑及造像藝術的朝圣之旅。歷史的吉光片羽留存至今,本身就是一種超越時間的摩登氣質。
平遙古城內的明清老宅成百上千,青磚灰瓦的四合院內,時間劃過無數個日與夜,我們發現舊日榮光遺留下的建筑也在謙遜地向內更新,這是屬于今人的摩登態度。
漫步到城西的書院街葫蘆肚巷,一幢名為“渾漆齋大院”的四合院宅邸氣勢恢弘,3000平方米、70間房,是平遙古城中現存規模最大最完整的、歷史最悠久的古民居建筑群。我們慕名前往,和居住其中的渾漆齋主人、平遙推光漆手藝人耿保國先生,聊起了老宅的前世今生。這座明末清初按四品官員規制而建的原冀家大宅,在400余年風云變幻中幾經易主,曾破敗不堪,直到被耿保國先生在1997年傾盡畢生積蓄籌得百萬巨資從拍賣行買下,古宅才翻開了新篇。
一磚一瓦,修舊如舊,在此后的20多年里,耿保國從未停止過老宅的翻修和復原工作,甚至自己苦練書法寫牌匾、親自設計宅內的古典風格家具。相比起晉中更為外人所熟知的王家大院和喬家大院,渾漆齋大院的可貴在于被居住、被使用、被精心維護著,作為耿保國全家人的住處和漆藝工作室,這樣的新生讓建筑跳動著與時代共振的脈搏。
住在古城里是真正感知傳統民居的秘徑。當老宅以酒店或民宿的面貌重生,那些過往的故事才和當下有了生動的鏈接。14年前,當錦宅在東大街上開業迎客時,人們驚嘆于曾經的綢緞莊竟然搖身成為有著4個院落、共19間不同特色客房的國際化設計師酒店。作為古城內的首家設計師酒店,錦宅至今仍是當地一個標桿式的酒店范本。委內瑞拉建筑設計師安東的設計中,最大程度保留了老建筑原有的結構和可用的材料,留舊的同時也加新,并融入平遙當地的傳統手工藝和當代藝術品,所有恰如其分的新舊共存都讓錦宅散發出充滿閱歷的摩登氣息。這離不開錦宅主人楊靜在平遙悉心經營的“家”,深深寄托了她30年前初見古城的心動和眷戀之情。步入錦宅的大門,時間也似乎走得更慢了些,此心安處是吾鄉。
有錦宅珠玉在前,城內近幾年也不斷涌現出各具特色的民宿,其中,2021年開業的樂領·JIA電影客棧孕育自平遙國際電影展的土壤,也緣起一段樂領創辦人羅雷與賈樟柯導演因電影而生的多年情誼。賈樟柯作為JIA電影客棧的“精神主人”,常在影展期間在這里會客電影友人。平遙對于山西人賈樟柯有著別樣的意義,除了成功創辦平遙國際電影展,他的《站臺》《江湖兒女》等電影,都在平遙取過景。我們會在JIA電影客棧里,不經意間邂逅很多由細節構筑起的賈式光影江湖。
每一個前來赴約平遙國際電影展的人,都會會聚于古城西大街上的平遙電影宮。作為古城內難得的近現代建筑群,電影宮選址在建于20世紀70年代的原平遙柴油機廠,由4棟廢棄的廠房建筑經過改造設計,以及一個新建的露天影院“站臺”共同組成。當觀眾從站臺的臺階來到觀眾席最高處,工業時代遺留下的煙囪、現代主義的露天劇場觀眾席,以及遠處的平遙古城城墻和城門一并盡收眼底,時空交錯并置的畫面,呈現出這個場域獨有的儀式感。
平遙電影宮是一個在建筑設計界屢獲殊榮的作品,2020年還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獎”的優秀獎。來自清華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的主創建筑設計師廉毅銳和我們分享,設計電影宮的最大挑戰,在于它身處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歷史古城內,需要在尊重歷史和當代發展的兩個路口之間審慎平衡。某種意義上,電影宮也提供了身處歷史老城的發展模式的新啟示。
晉中大地,孕育著燦爛的手工藝。作為我國四大名漆之一,平遙推光漆藝是平遙的重要名片。我們在薛氏漆藝研究院拜訪到了業界泰斗級人物——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薛生金。他在傳統上推陳出新,開創出漆器青綠山水、三金三彩、堆鼓彩繪、瀝銀、瀝螺等新工藝,推動了平遙推光漆藝的傳承與創新。
推光漆器之于平遙,如琉璃之于介休。我們循著琉璃之美,來到了“琉璃之鄉”介休。白居易筆下“彩云易散琉璃脆”,存世精美而完整的建筑琉璃,為“三賢故里”介休描上了華美炫彩的妝容,歷經百年仍流光溢彩。我們的足跡走過后土廟、琉璃脊飾和琉璃構件,包括那件經驗了時光的孔雀藍絕唱,一同構筑起古城美輪美奐的琉璃宇宙。
一座晉中城,半部中國史。我們的晉中之旅以巍峨壯美的綿山收尾,作為清明寒食文化的發源地,春秋時期晉國大臣介子推割股奉君,功不言祿、焚身綿山的故事傳頌至今。千百年來,眾多道觀佛寺和歷代人文遺跡棲于綿山的奇山秀水、絕壁巖洞之間,留給今人無盡的精神啟示。
游走在晉中古地,從城市布局和建筑中感受著千百年來漢民族傳統“禮制”文化的縮影和活化石。這場蒙太奇式的時光旅程,目之所及,也如同在觀摩一場波瀾壯闊的史詩紀錄片,是對過往經典的回望,也是對美好未來的展望。如將不盡,與古為新。我們在時間的長河里穿行、遐思,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