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璟

不論是球王梅西成為沙特旅游大使,還是熱播綜藝《花兒與少年》的沙特之行,都讓這個遠在中東的國家成功吸引了中國游客的目光。
在過去,這里是石油的代名詞,是新聞里的常客,如今,這個神秘的國度也一點點地呈現出它的美麗和友善。壯闊無垠的荒漠高原、年湮代遠的古城遺址,抑或充滿創新活力的現代都會,都會刷新你對沙特的認知。


我從利雅得出發前往德拉伊耶古城。從利雅得機場走出來時,一眾摩天建筑出現在眼前,沙特那層神秘的面紗好像一下子就被揭開了——看上去,它與世界上其他著名的大城市似乎沒什么兩樣——同樣寬闊的馬路,同樣熟悉的炸雞店招牌,同樣的車水馬龍。偶爾把我們思緒拉回的,是街頭巷尾不時出現的穹頂和滿大街的阿拉伯文,以及城市邊緣肉眼可見的浩瀚沙漠——
不過,再浩瀚的沙漠也是有綠洲的。在哈尼法谷地,誕生了沙特王朝的第一代政權,河水孕育了德拉伊耶古城(Diriyah),在這片磚泥結構的城墻之中,曾擁有沙漠中最欣欣向榮的文明。
剛把車停在停車場,一大片城堡式的建筑就映入了眼簾,黃褐色的建筑在陽光下顯得韻味十足——這就是德拉伊耶,也是現代沙特阿拉伯的誕生地。

馬斯馬克堡內景
德拉伊耶一度是沙特政治、文化、學術和商業的繁榮之地,加之它處在歷史上朝圣者和商人旅行的十字路口,所以也被認為是當時“知識和文化交流的燈塔”。
在路旁的一個展示牌上,我看到了這樣一句話:“沙特阿拉伯故事的第一章就是在這里寫就的,這里被尊為王國的誕生地。現在,作為沙特最大的修復項目之一,德拉伊耶正在吸引著越來越多人的眼球。也在幫助撰寫沙特王國故事的下一個篇章。”
2010年,德拉伊耶古城入選世界遺產名錄,其中的伊瑪目清真寺、薩爾瓦宮殿等建筑瑰寶,也成為阿拉伯半島中部特有建筑風格的最佳例證。如今,這座由哈尼法谷地蜿蜒而生、星星綠洲點綴的蒼黃夯土之城已經整修完畢,等待游客們的光臨。
馬斯馬克堡位于利雅得市南郊,始建于1865年,在阿拉伯文中意為“又高又厚的建筑物”,這個名字對這座堅固的堡壘來說,再適合不過了。它的城墻非常厚,每個拐角處都有一座18米高的巨大瞭望塔。現在這里是一個博物館,里面珍藏著百年前的珍貴歷史照片和文物,見證了沙特王國建國立業的艱辛。

馬斯馬克堡建筑外觀
對沙特這個中東最大的國家來說,馬斯馬克堡作為王宮并不算大,城堡內部完美復刻了老利雅得的樣子,老照片記錄著還沒有石油之前的沙特人的生活,看孩子們在學校學習,看工匠們在各自生產,看漁民們辛勤捕撈……走過看過的每一幀畫面都令人恍惚感到穿越回過去。
人們總是說博物館是歷史的收藏家,老建筑是歷史的見證者,而前身是皇宮的馬斯馬克堡就剛好集合了這兩者的優勢,它既是收藏家,也是見證者。

從馬斯馬克堡壘出來,旁邊不遠就是利雅得著名的迪拉市場(Dirah Souk),和別處不一樣,迪拉市場有很大一部分區域是開放的露天市場,市民們會自發把一些舊貨拿到此處販賣,甚至可以以物換物。
這里的每一條街巷,每一棟塔房,都是利雅得昔日時光的見證者。從集市里,你依然能夠感受到昔日的“味道”,沿著狹窄的街巷前行,大大小小的貨袋堆放在兩側,空氣里彌散著濃郁的香料味道,有肉桂、藏紅花和乳香等等。

商品的門類也是花樣繁多,老舊唱機、明星照片、銅器、銀器、木器、酒杯、花瓶、煙灰缸、老電話、老收音機……而且版本眾多,價格由買家出,有機會進行一些老式的討價還價,如果喜歡這些“古董”,那真是一個實打實的撿漏好機會。
雖然沒有把大包小包扛回家的沖動,但可以在彎彎繞繞的巷子里開啟一段老城區的遛彎兒之旅,走走停停、逛逛拍拍,累了就坐在隨處可見的座椅上休息,慢慢感受歲月的沉淀和生活的熱鬧……

黃沙之下的黑格拉,孕育了納巴泰人神秘而強大的文明,也是沙特首個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的地方。
和當時其他阿拉伯部落一樣,納巴泰人也以游牧為生,在控制了從阿拉伯半島南部向北通往希臘、埃及、腓尼基及其他地中海沿岸和近東國家的香料貿易路線后,他們充當中間商,建立起帝國,在公元一世紀前后鼎盛一時。
沉睡在時間中的納巴泰文明在沙丘之間崛起又轟然落幕,只留下香料與虔誠朝圣路上的遺跡,直到19世紀英國旅行家查爾斯·道蒂(Charles Doughty)的出現,尋找到了當時被稱為“瑪甸沙勒”(Mada' in Salih)的黑格拉,它往日的輝煌才露出一角。
在金黃色砂巖的立面,納巴泰人開鑿了壯觀的墓穴。如今這里一共有一百多座保存完好的有著巖刻精美外墻的陵墓,或獨立或群聚,里邊封存著遠古居民的生活和文化細節,也彰顯出當時高超的營造技藝。其中最大且最具代表性的墓穴,也是各宣傳畫上的常客,就是未完工的庫扎之子利哈亞尼古墓,高約22米,巨石蒼蒼,在茫茫荒漠中孑然而立,也被當地人稱為“孤獨的城堡”。

大象巖(Elephant Rock)是埃爾奧拉的另一個代表性景點。這塊顏值超高的巨型砂巖,經歷了數百萬年的光陰,被自然風和季節洪水緩慢雕塑成如今的形狀,像一頭穿越時空隧道走出來的猛犸象。看到它的第一眼,你的眼睛似乎就再也難以挪開。
最適合的觀賞時間是日落時分,晚霞的光會給大象巖披上一層玫瑰色的皮膚,在藍色天空的映襯下像一件精心布置的藝術展品。如果不怕麻煩,還可以稍稍來一段20分鐘的徒步,登上大象巖西側的小山,這里不僅可以俯瞰大象巖,更可打卡另一處知名景點水瓶巖(Bottle Rock)——一個形狀和阿拉伯水瓶極其相似的大巖洞,從巖洞望出去,又是埃爾奧拉的另一片新天地。

在沙特,有一座在沙漠中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巨大音樂廳,在合適光線下會“玩消失”,它就是在2020年被吉尼斯世界紀錄評為“世界上最大的鏡面建筑”的馬拉亞音樂廳。
馬拉亞在阿拉伯語中意為“鏡子”,如果你作為一名設計師,客戶的要求是建造一個能與周邊環境更多聯系,能完美融入環境的建筑,那這座在沙漠里的鏡面建筑確實就是最佳答案。它完美地映襯出納巴泰區布滿巖石的亞沙山谷的壯麗美景。從本質上說,它是將周圍的自然與非自然元素“復制粘貼”到建筑的表面上,讓簡單的體塊建筑自然地與環境融為一體,仿佛建筑本身消失了一樣。
你可能會好奇這棟玻璃房子的功能性,事實上馬拉亞音樂廳不僅是一座可用于文藝商演的功能場所,里面還有一家叫作“社交馬拉亞”的餐廳,我們還在這里美美地吃了一頓,味道相當不錯。

在12世紀,埃爾奧拉古城是從大馬士革到麥加朝圣路線上的重要停留點。商業發達,非常富庶,但也受到匪患的威脅。為了更好地防御外敵,房屋被設計成相互連接的結構。城內九百余座泥磚建筑緊密相連,漫步于縱橫交錯的小道,仿佛走進了一個被時光鎖住的迷宮。
遺址區內到處都是散落的建筑碎片,奇形怪狀的城墻早被時間沖刷得面目全非,恢弘的石頭城遺跡給埃爾奧拉涂上了一層干旱、文明失落的底色,與眼前的我們,仿佛在進行兩個時空的遙遠對話。這也許就是我特別偏愛它的原因。

古城內最高的建筑是建于公元10世紀的穆薩賓努賽爾城堡,它的存在,見證了埃爾奧拉歷史上的戰爭與和平。目前城堡的維護工作已進入最后階段,游客很快就可以登上城堡,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美景,感受到古城的莊嚴與壯麗。
如今,埃爾奧拉經過整修重新煥發了生機,成為了沙漠中超現實主義的體驗復合體。我在街頭上隨意拍著,在各個景點的路上行走,常常能遇到上前打招呼,詢問可否與我合影的當地人,他們甚至可以說出一些簡單的中文詞匯來拉近距離。
眼前的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我架起了三腳架,按下了快門,倒像是為流逝的時間按下了暫停鍵。有那么一些瞬間,現代化的電燈和電塔消失在視線范圍內,人們光著腳、牽著駱駝走在街巷里,熱風不再吹拂,椰棗樹停止搖曳,我仿佛在這靜止流淌的時間里,瞥見了一些千年前的遙遠片段。

擁有2500年的悠久歷史的吉達,從早期有漁民部落在此定居,到大航海時代成為阿拉伯的繁榮海港,它歷來都是沙特最為重要的城市之一,推動著阿拉伯貿易的發展。塔伊巴特博物館便是為了講述吉達的歷史而修建,可以說,它是阿拉伯建筑文化的集大成者。
塔伊巴特博物館藏在吉達市中心一個不起眼的街區,但見到它的第一眼卻非常驚艷,滿眼的金碧輝煌,讓人仿佛親臨小時候讀的《一千零一夜》中的那個巨大奢華熱鬧非凡的宮殿。震撼之余,一睹這個博物館建筑細節的渴望也變得更加迫切強烈。
門窗用明亮的彩色涂料上色,如舞臺布景般精妙,做成格子木架交織的窗戶形狀。這是專屬于吉達的美,這座龐大的傳統漢志(Hejazi)風格的建筑,有四層樓和18個側翼,可以在窗臺上看到復雜的格子木架和華麗的珊瑚磚石。這個展館有古伊斯蘭藝術品等許多收藏,當中還有一間小巧迷人的清真寺,其精細度就仿佛是一件藝術品。
在被譽為“露天圖書館”的伊克瑪山谷,形象而立體地銘刻著埃爾奧拉的歷史。這里是埃爾奧拉銘文最集中、種類最多的地方,更是阿拉伯語言研究的寶庫。
來自不同歷史時期的各種銘文遍布山崖,甚至有些至今還未被破解,但一筆一劃,皆是歲月長河中的驚鴻一瞥。懸崖之間,巖石之上,如同為我們打開了一個窺探歷史的小洞,關于古人朝圣、儀式和祭品的圖案鐫刻著千年前的生活圖景。
在懸崖上,我們可以看到那頭標志性的公牛,還有人像、駱駝商隊、豎琴,花豹、山羊和蝎子圖案……凝視著這些特殊的符號,仿若與之同頻,感受了來自古人的想象力。
這座老城讓人想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人們在一個相對繁華的都市旁把時光留下,并且繼續用以往的方式生活——鱗次櫛比的小商鋪、傳統的白石灰石墻壁,最具特點的是這遍布于大街小巷的小孔陽臺建筑(Mashrabiyas),能在適當采光的同時,避免過強的陽光直射,讓室內保持一個更舒適的溫度。
置身其中,仿佛穿越千年的歷史,進入另一個世界。頭頂的斑駁光線加強了穿越的幻覺,有些傾斜的墻垣后,建筑的內部結構一覽無余,述說著或許已經被遺忘的喜悅和悲傷。
在等待日落的時間里,我找到一家準備營業的地毯店。店主人坐在門口打理他的地毯。看見我過來,他趕忙起身招呼。幸好他會一點英語,我們連猜帶比劃半天,他終于弄懂了我是想買地毯。
我讓他替我挑選一塊,他選好后將毯子打包,我付過錢后接過毯子,并感謝他的幫助。正要轉身離開,他突然和我說,“China,No.1”。我向他回了個大拇指,“Friend,No.1”。“舒克朗!”我又補了一句,這在阿拉伯語里是“謝謝”的意思。
過了下午五點,西斜的太陽收起了它猙獰的面孔。這時,街上的人才慢慢多了起來。這里的大多數商鋪與集市都是在日出前和日落后才會營業的。
因為全國禁酒,日落之后,這里的熱鬧是平和的,不過是集市、咖啡和晚飯等等的消遣。大街上熙熙攘攘,來自南亞的店小二在門口不遺余力地招攬顧客,老者送上淳樸而憨厚的問候,女人保守卻好奇的眼神,小孩可愛且真摯的笑臉……入夜后,巴拉德老城變得更加熱鬧,老城夜間的小巷在昏黃燈光下別有風情,也有了更濃的煙火氣。
這時,一只野貓從小巷躥出,眼眸清澈,瞳孔極小,眼神蒼茫若無物,深邃而不可洞察。這是我在沙特的時光里最治愈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