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23年(1934年),南溪村(今珠海南溪社區)永泰坊的華葵病逝于北平。按照盧氏家譜記載:華葵是香山縣盧錦的次女,生于1892年,1934年,43歲的華葵香消玉殞于京城。民國37年(1948年)初,也就是盧華葵去世14年后,她的靈柩被運回家鄉安葬。
南溪永泰坊盧華葵及其家族
盧氏家族是珠海南溪村的大族,大約南宋時遷移到今廣東省南雄市,而后輾轉播遷至今中山市?!侗R氏藝東祖長生社部》云:“我盧姓住居南溪鄉數百余年,一向貧民居多。”相較同族人,華葵一家較為富裕。依據《南溪盧氏家譜》和《新會盧鞭盧氏族譜》,可對華葵一家做簡單勾勒。
盧錦,字乾初,號云舒、應龍,世英公長子,生于同治元年(1862年)九月,卒于光緒丙申年(1896年)元月,享年35歲。欽加四品銜,候選同知,賞戴花翎。夫人吳氏,生于同治三年(1864年)十二月,卒于1954年元月,享年91歲。妾李氏,生于同治壬申年(1872年)六月,終于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六月,享年35歲。盧錦一共4個子女:長女華寶,生于光緒戊子年(1888年)七月;長子華庚,生于光緒壬辰年(1892年)三月;次女華葵,生于光緒壬辰年(1892年)九月;三女華竹生于光緒甲午年(1894年)四月。華寶、華庚及華竹系妻吳氏出,華葵系妾李氏出。
晚清以來,香山縣民多重經商,科舉之業尚在其次。受傳統觀念影響,商人富裕之后,多喜歡捐錢買官,畢竟朝廷虛銜亦能光宗耀祖。盧錦也不例外,他捐官獲得“欽加四品銜,候選同知,賞戴花翎”頭銜。據族譜記載,光緒十年(1884年),盧錦捐資3000銀圓,為宗族修建了藝東祖祠堂,同時還為父親修建了祠堂。盧家之富裕,可見一斑。
華葵遷葬故土的1948年,父親盧錦、母親李氏、姐姐華寶也已去世多年了。修訂于民國4年的家族長生會簿冊上,已無上述三人名字?!堕L生會簿冊》記載:兄長盧萬馀(華庚)于民國33年(1944年)去世,盧萬馀夫人鮑氏于民國36年(1947年)二月廿八日在海外去世,妹妹華竹、盧錦夫人吳氏依然健在。華葵歸葬故里,入土為安,家人從盧氏長生會社領取了賻金稻谷八百斤。華葵領壽社單約記載:“茲因盧萬馀妹華葵于民國廿三年在北平身故,今由舊兩社賻金谷捌佰斤,此系實情。倘日后發覺如有冒領或未死等弊,愿將擔保人及盧華竹在壽社應得之賻金全部(扣)除,毋得異言,特立保證單,交五溪壽社理會收執。民國卅七年三月四日收,立保證人:盧冬杏黃達。經手以谷人:盧華竹?!?/p>
華葵去世14年后,家人才領取到這筆賻金。按照《盧氏藝東長生會》章程規定:“在外洋身故前未領帛金者,運柩回籍,帛金照領銀拾元?!比A葵領壽社單約記載,賻金領取人是妹妹華竹,立保證人為盧冬杏和黃達。故可推測,盧冬杏和黃達也是華葵的近親。
民國4年(1915年),盧氏長生會成立,其章程規定:每個會員去世后,其家屬可領取賻金10元。盧萬馀1944年去世,家人領取賻金100元;盧萬馀的夫人鮑氏去世后的領取單約上顯示:“付大洋6萬元,外洋身故折半?!币簿褪钦f,鮑氏的賻金是3萬元。可見,隨著民國后期的貨幣貶值,長生會發放的賻金額度也在不斷調整中。
1948年,華葵的賻金是稻谷八百斤。為何華葵的賻金不用貨幣發放,而改用糧食折算呢?這與當時的國民黨政府濫發法幣、物價飛漲有關。“嚴刑峻法,并不能阻止米價的一路狂漲。白花花的大米,成了廣州人揮之不去的‘白色恐怖’噩夢。1948年3月4日,新齊眉224萬元一擔,銀粘米220萬元一擔。100元法幣,現在只夠買五百分之一兩大米了?!保ㄈ~曙明:《廣州傳下》,廣東人民出版社,2020年)一斤稻谷出白米七兩,八百斤稻谷相當于五百六十斤白米。在法幣瘋狂貶值的1948年,領取稻谷遠比貨幣劃算。
由此看來,長生會的賻金發放較為靈活,依據物價、貨幣的變動,不斷調整發放額度;在特殊情況下,甚至以實物替代貨幣。當然,其前提是長生會有著充裕的基金支撐。
以血緣、地緣為紐帶的“長生會”
“長生會”起源于晚清,盛行于民國,是嶺南地區重要的民間社團組織。所謂“長生”,是指“長生福壽”之意,蘊含著中國傳統文化中對“福壽康寧”的現世追求。長生會以助喪為宗旨,兼具慈善與保險雙重性質。
長生會盛行于嶺南地區,村村設有長生會,人人參加長生會。窮人參加長生會,可以獲得賻金,富人資助長生會,是為鄉梓做貢獻。撰寫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的《長生會章程碑記》說:“議聯合通鄉而成一會,名之曰長生,蓋欲吾鄉人長生福壽之意也,務以革薄俗、返敦龐為宗旨,蓋養生送死而無憾,王道之始也。”這就是長生會的辦會宗旨所在。所謂的“養生送死”,對于會員來說,在繳納一定會費之后,去世之后家屬可以拿到一筆遠超會費的賻金,用以資助會員家屬辦喪事,以免因為喪葬費用使家庭陷入經濟上的困頓。
李邏通在《中山風土人情雜談》一文中認為:“(嶺南)長生會多數建立于清同治至宣統間”。事實上,長生會的興起時間大約是道光中后期。何兆明主編的《順德碑刻集》收錄的《長生會碑記》曰:“今我西城合約,緣于道光戊申年孟夏望日,創立長生會,此皆敦一時之氣誼,因以流千古之芳名。”道光戊申年為1848年。
最早的長生會就是鄉村中的大家族為了應對社會風險而建立。這類長生會的資金來源,大約是三個部分:會員繳納會費,宗族嘗產收益,富裕宗親捐贈。華葵家族的《盧氏藝東長生會》可作注解:“我盧姓住居南溪鄉數百余年,一向貧民居多,咸豐年間設立帛金會二份,一名田谷祖,一名積谷祖,田谷祖中途解散,只留積谷祖帛金會一份。此乃會眾集資合成,并非合族有份,今于民國四年舊歷二月廿五日,會眾集祠磋商,將積谷祖帛金會本銀六百元及潮田五畝,一具撥出,合族有份,另成,合族子孫踴躍捐款,助藝東長生社會以成善舉。”
上述材料說明,宗族主辦的長生會組織,系由族人發起,起初并非人人有份,到了后期,發展為“合族有份”,這說明了族人對長生會的認可。宗族設立的長生會對入會條件,都做了細致限定,珠海南溪村盧氏長生會規定,入會的年齡是16歲,“十六歲以上者免攜銀入份”;新媳婦到夫家一個月后可辦理入會手續,“新婦初歸一個月外攜銀四毫入會”。對于賻金的領取,也有相應規定。為避免被冒領,對在外身故的族人也有規定,“在外洋身故前未領帛金者,運柩回籍,帛金照領銀拾元”。對仆人入會也有規定,“凡有義仆新入會,準入伊本身一人;其妻子不得入會,倘自逃去及轉賣,作為無份”。
另一種長生會就是以地緣為基礎組織而成。民國年間厲式金主修的《香山縣志》卷四記載:“長生壽社,在下恭鎮南溪鄉。咸豐間,為鄉人葬費而設,嗣因社中名額無多,光緒間,由吳潔卿發議擴充,自捐千金為之倡,分新舊社名以示區別,集合梅溪、福溪并南溪共五村均入新社,梅溪陳輔臣、炳謙兄弟撥出沙田十一頃五十二畝,照福善堂詒謀善舉,例以三成撥助壽社經費,現新舊社共積存田產價值約三萬元有奇,另詒謀善舉,三成收入約有田五頃九十余畝,經先后稟縣存案?!遍L生會的運作必須有豐厚的基金支持,單單依靠會員繳納的會費遠遠不夠。以地緣為組織形式的長生會,就更依賴于鄉里富人的捐助。上述縣志所載,下恭鎮南溪鄉的長生會,就得到大買辦、大商人陳輔臣、陳炳謙兄弟的支持,陳氏兄弟捐助了不動產沙田,發起人吳潔卿捐助千金。正因為有著充裕的資金,所以以地緣為紐帶的長生會能在嶺南地區興盛起來。
晚清以來,香山縣的富商買辦眾多,他們在家鄉善舉甚多,資助長生會就是其中之一?!赌舷聣凵绫洝酚涊d了光緒十八年(1892年),在香山縣南溪村眾鄉紳倡議下擴建南溪壽社的經過,據捐款名單統計:陳梅村捐3000元、謝萬昭捐2000元、吳宏亮捐1000元,捐款人數為120人,共得善款9722元;而梅溪陳燕融、陳燦融兄弟則把田產2302畝捐給了南溪壽社。
鄭玉霞是買辦商人莫虞的夫人,香港太古洋行總買辦莫仕揚孫媳婦。近年發現的鄭玉霞墓志銘記載:“憶鄉有長生會,例給喪葬費十金,兄捐資益之,孤頌德,聞嫂實尸其議,其他善舉,率多贊助,以恥自表,故兄不具陳。”上述文字說明,直到民國時期,香山會同村還設立有長生會,買辦莫詠虞及其夫人鄭玉霞,均積極捐助長生會。一方面可見長生會影響力之深遠,另一方面也可見晚清富家婦女亦積極參與社會生活。
事實上,香山縣的各個村落,基本就是聚族而居;基于血緣的長生會和基于地域的長生會,往往互相重疊,甚至合二為一,呈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況。
以業緣為基礎的“長生會”
除了以地緣和血緣為基礎組織的長生會,還有一種以業緣為基礎的長生會。隨著近代工商業的興起與發展,嶺南各行各業都把長生會組織建設視為業界的一件大事。行業協會籌建長生會組織,類似于今天的人壽保險,其目的就是成員在遇到不測之后,能給予身后事的照顧與安排。
養生與送死的宗旨。行業協會的長生會,有著很強的互助性質,其性質和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長生會相類似,基本目的就是“養生送死”。澳門建筑業的《上架行永壽堂長生益會部》開宗明義云:“嘗思居富安榮,人生之所共樂,而存亡生死,亦世上之不能無茲者。我本行循規蹈矩,款款盡美,惟是各友在此營生,俱是梓里之人,暫作他鄉之客,而長生益會不可不無,現未曾經設于此,似覺未能盡善,故集眾公議,新創長生益會。”
入行必入會的規定。佛山陶瓷業的《陶藝花盤行規》規定:“無論行銀多少,每季必須先預二十兩銀進入長生會內,而后開支各款費用。主會行友不準借用行銀,支消之外,存銀多少,盡歸長生會內,到對季之日,將進支全盤數目粘貼會所,以昭公道。倘數不公平或兜吞等弊,為當班主會是問,不得推諉誰人身上?!?/p>
權利和義務的均衡。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長生會組織,一般更多強調權利平等;而以業緣為基礎的長生會組織,則強調權利和義務的對等。廣州醬料行仁德堂《(廖韶)長生會部》規定:“本行規定,行友身后之壽帛金,分兩級辦法,第一級:入行第二年起至第五年止身故者,給領壽帛金銀伍拾大圓,如入行未滿壹年身故者,照入行會底發還,另由本行贈送奠儀五元正;第貳級:由六年起,每年加壽帛金拾元,規定加至五年止,如入行已有十年身故者,給領壽金壹佰大圓正,拾年以后身故者,仍照此辦法,壽帛金俱領壹佰元正,以符原案而昭公允?!币簿褪钦f,按照繳納會費的多寡與在行會工作年限的不同,確定會員喪亡之后賻金的不同數額,這就體現了義務與權利的對等。
事實上,人員流動,由傳統的鄉村熟人社會走向市場化的陌生人社會,是長生會發展的必然趨勢。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后,隨著市場經濟的發育,西方保險思想文化的傳播,長生會就更能深入人心。但是,行業內部的類長生會組織,受制于資金、管理等諸多因素的制約,有著先天的脆弱性,只能是小團體的內部自助組織。
地緣、血緣為基礎的長生會,組織結構系熟人社會,更多體現“守望相助”的血親鄉親;而以業緣為基礎的長生會,組織基礎是陌生人社會,更多體現公正公平。但是,這三類長生會都有共同特點:封閉性。其會員構成只能為同一個家族、同一個鄉村或同一個行業。長生會的入會條件,是對內封閉、對外排斥,這與現代保險業的開放性迥然有別。
朱華雄在《民國時期保險思想研究》一書中認為:“中國古代民間,很早就產生了名目繁多的、性質類似于人壽保險的互助組織,如長壽會、葬親會、福利會等,這些互助組織已具備了人壽保險的形式和內容,但是它們還不能構成現代意義上的人壽保險業,也不具備相應的機制和功能。”
走向衰落的長生會
民國后期,嶺南的長生會有了迅猛的發展:“1943年春,(東莞)大片尾村的村民自發組織了長壽會,專門料理村中喪事。以自愿報名為原則。參加戶數占總戶數的百分之八十多。”但隨著社會演變,長生會逐步走向了衰敗。
一方面,制度不健全是長生會走向衰敗的主要原因。嶺南長生會之弊端在于組織及運營完全依靠組織者個人道德,而對違規行為也只有道德方面的譴責,如《隆鎮角劉氏六祖長生會會簿》記載:“本朝子孫不得攬奪,如違則為不肖,當與眾棄之。”“此會系經總理財政人員苦心經營,積成巨款,系永遠為補助喪費起見。別項不得移挪動支。會內諸友,亦不得因別事議會分款,以致破壞公益。倘有強徒欲借名瓜分款項者,眾得鳴鼓而攻之?!睙o論“鳴鼓而攻”還是“與眾棄之”,均為道德層面的評判,缺乏強有力的法律保障。
另一方面,社會動蕩也給長生會的發展帶來消極影響?!吨猩娇h林氏聯族業桂堂長生會簿》記載:“本會創設于民國十八年間,幾經籌劃,費盡苦心,為族人謀身后衣棺襟槨之需,日積月累,聚沙成塔,蔚然可觀,原議各會友仙游者,支壽金雙毫五十元,承襲照支,但金融變遷,貨幣迭易,中間經過多次增加,本邑淪陷多年,會友散處四方,簿據(指長生會簿及繳納支取收據)散失者不知凡幾,來會報失者實繁有徒,其仙游會友無簿據而不知領壽金者亦不少?!?/p>
民國后期,社會動蕩,嶺南長生會基本都遇到了賻金支付困難。中國保險學會主編的《中國保險史》記載:“廣東省公安局是當時人壽會的主管機關。為使人壽會擺脫困境,曾采取過一些挽救措施,如對死亡會員按會章規定的8折給付保險金,規定各人壽會經費開支限額和員工按8折減薪等措施。但終因結欠應付保險金太多,亦未能奏效。1935年5月,該局再次批準,羊城公記人壽會將每月收入的會費,除新報死亡者每人給付5元外,余款用于平均償還已故會員的舊欠保險金。一些按規定年限尚未繳足保險費的會員,明知人壽會已無力給付保險金,想停繳保險費又怕喪失會員資格,迫于無奈,只得勉強續繳保費。面對人壽會所處的困境,政府便采取消極限制,禁止新設,而已經設立尚存者,則飭令結束。從此廣東省內的人壽會便消亡了?!?/p>
隨著新中國的成立,經濟制度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動,長生會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1949年之后,人民政府不承認長生社。在土地改革運動中,長生社的田地與祠堂的“太公田”同樣被沒收,分給無地農民。50年代土改后,田產與房產皆充公,這些團體亦消失。
[本文系珠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香山壽險組織‘長生會’文獻整理與研究(1840—1949)”(課題編號:2024YB017)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