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西游記》 《紅樓夢》 仙石 頑石 儒釋道
歷來《西游記》和《紅樓夢》的研究者都有所發現,東勝神洲花果山上的那塊靈通仙石,跟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的那塊補天頑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似乎從它們的形狀、性狀、境況以及命運和預示等方面都有著天然的異同。我們通過文本細讀對比發現,兩部作品從立意、主題、人物性格、命運走向、文化含義、審美哲思等方面均存在著映襯關系,這是中國古典小說史上的一種偶然還是冥冥中的必然,值得深思。
故此,筆者縷述了兩塊石頭之間的映射關系,包括兩位主人公孫悟空和賈寶玉的藝術形象,旨在挖掘中華文化儒釋道創作構架下“奇書”文體的某些藝術光環與真善美學。兩部巔峰小說對壘,兩塊奇世仙石輝映,相信此番證悟不虛此行。
石破天驚云破處·考證悟證道心開
(一)盤古開天孕仙石·女媧補天剩頑石
(1)靈明石猴大鬧天·頑石無材只望天
《西游記》第一回云:
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蓋自開辟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五官俱備,四肢皆全。便就學爬學走,拜了四方,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
再看《紅樓夢》開篇: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原來,當年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的剩下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后,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嗟,日夜悲號慚愧。
從上述兩段文字對比來看,花果山仙石的規格是高“三丈六尺五寸”、橫截面周長“二丈四尺”,青埂峰補天頑石則是“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顯然比仙石大,從高度和寬度上都完勝仙石。但有趣的是,仙石雖然小,卻誕生了孫悟空這個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潑猴”,最終西天取經,成為“斗戰勝佛”;頑石固大,卻無材補天,自怨自嗟,日夜悲號,只能“口吐人言”,卻“不能見禮”。大家細品:一個是靈明石猴,一個是補天頑石,一個大鬧天宮,一個無材補天,一“靈”一“頑”,一“鬧”一“無”,相映成趣。不僅“365”周天之數、“12”“24”這些文化符號一脈相承,“靈明”與“質蠢”、“鬧天”與“補天”都有比照意蘊,一陰一陽之謂道,看來中華石文化的確博大精深,或許對石的這種演繹和崇拜,也包含著人類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已經從石頭中獲得了無限的可能與驚喜。陶器、青銅、鐵器、玉器……在歷史的長河中漸漸沉淀下來,成為中華民族探索自然、改造自然的文學養分,盤根錯節,成就中國古典小說的兩棵參天大樹。
(2)女媧造人又煉石·盤古不管猴出世
繼續溯源逐本,仙石的孕育是以盤古開天地為背景。看《西游記》第一回開篇詩云:“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自從盤古破鴻蒙,開辟從茲清濁辨。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游釋厄傳》。”這是從創世神話開始講起,可以說是以改造自然的英雄為創作起點,側面反映了古代先民對于礦石開采和冶煉技術的記載和崇拜。再看《紅樓夢》,以女媧煉石補天為創作起點,盤古和女媧都是中華民族勞動者的化身,并且都包含著“開天濟世之才”“利物濟人之德”,不論是開天還是補天,盤古和女媧都是具有創造精神和奉獻精神的人文始祖,勞動創造人,中華文化中有許多“人格神”,都是有血有肉、孜孜不倦、敢為人先、無私忘我地從事創造性勞動的英雄,這是兩部作品創作的藝術起點。孫悟空西天取經是創造性勞動,補天頑石幻形入世,撰出《石頭記》亦是如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天生石猴更像是一個武官,披荊斬棘親歷一場佛經的“閱讀推廣”,它是劇中人,是被記錄者;補天頑石就相當于一個文官,隨著神瑛侍者下凡,作為“針孔攝像頭”記載異樣女子們的一段閨閣往事(這是曹雪芹的幻筆,實際上是“歷盡一番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石兄既是劇中人又是記錄者。一個能打,一個會寫;一個是閱讀推廣人,一個是寫書出書人。當然曹雪芹雖稱其為“頑石”,較之“仙石”卻更為深刻、更有靈性得多。
單從“補天頑石”撰成《石頭記》這一細節,我們就不難看出作為經典其設計之精妙。何出此言?經典之所以傳世,可以經得住時間和歷史的沉淀與考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經典“代表了最廣大讀者的根本利益”,也就是說經典中反映的情節可以取得和抓住讀者共鳴的“最大公約數”。
就說“補天頑石”,像極了我們每一個逆旅紅塵的平凡人,我們都是“無材補天”的“頑石”,見證和目睹著世事滄桑,結識幾個異樣的朋友,看看日升月沉,寫幾首歪詩閑曲,讀幾本鐘愛之書,怕是也不過如此。而曹雪芹正是參透了這一點,把全天下的“潦倒之人”一語寫盡,生而為人,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追蹤躡跡,不敢少加穿鑿”,如實記錄生活,用心體悟浮生。細想,也只有“頑石”才能“勝任”這一職務,倘若像程高本所設計的那樣,頑石即賈寶玉,頑石支配著寶玉的靈魂,那《石頭記》的成書豈不成了具有詩人哲學家氣質的才子所寫,詩人和才子具有很強的創造力,也具有偶然性和不可復制性,那就很難讓“最廣大讀者”取得實質性共鳴,只有羨慕沒有同感。而依靠才華的創作會更多地“添油加醋”,令故事越來越遠離生活本原和事實真相,那《石頭記》就不是“追蹤躡跡”,就免不了“附會穿鑿”,那當然就不可能符合曹雪芹的創作意圖了。曹雪芹最偉大、最高超的地方就在于,把《紅樓夢》寫得如生活本源一般,自然、歸真,仿佛把日常瑣碎搬上熒幕,人情、人性、人心中復雜又多面、亦正亦邪,偶然與必然,主體與客體,都辯證統一地交織在一起,令人分不清是故事還是現實,真是亦幻亦真、如夢如昨,如詩如畫,這也是曹公區別于其他作家的一個橫截面。
再看曹公用的“追蹤躡跡”。“追蹤”,有緊趕慢趕地追上生活“原型”之意,唯恐遺漏與錯過;“躡跡”則表示一旦尋到“本來面目”,則放慢腳步,審慎記錄,一“追”一“躡”生動體現了曹公的“寫實態度”和“述真原則”。“躡”字更與“不敢少加穿鑿”的“不敢”和“少”嚴實合縫,共同指向“事跡原委”,絕不陷入“千部共出一套”之臼。曹公設計的通過“頑石”書寫整個故事,是具有很深的寓意和藝術功效的。用蔡義江的話說,通靈寶玉是“隨行記者”,這個比喻實在有見地。實錘敲定了賈寶玉不可能是“隨行記者”,追蹤躡跡的職責非“記者”不可。難怪蔡老如是說,而沒有說成別的什么職業和身份。據此,我們可以明確認識到,程高本不是《石頭記》,因為不是石頭“所見所聞”(尤其是后四十回“黛死釵嫁”“調包計”和通靈寶玉的迷失),更不是石頭“如實記錄”。把石頭跟賈寶玉混為一談,顛覆了曹雪芹的創作宗旨和獨特設計,不光第一和第三人稱的自由轉換沒有了,連代表最廣大讀者的根本體驗這一層經典必備要素,都被泯滅得無影無蹤,真成了一個“通俗的迷信濫調,把天才之筆的《石頭記》點金成鐵了”。而《西游記》中的仙石并沒有被賦予如此多的含義和功用。
此外,比起花果山的仙石只會降妖伏魔、打打殺殺,頑石更多了一份紅塵溫情,它已經開始“冷眼看世界”,開始從神話走向了“尋常人家”。這兩塊“石頭”從一正一反兩方面,囊括了世間眾生,試想自打有人類歷史以來,何嘗不是一部分人在記錄“蒼生”,而大部分人則是“被記錄者”,無材補天,有心取經,天道輪回,生生不息。
如此細究,《紅樓夢》真堪稱《西游記》的升級版、精華版和強化版。從被記錄者向記錄者跨越的同時,石頭的含義也實現了創造性轉化。盤古是開天地者,死后身體化成了日月星辰、江海湖泊等形色萬物;女媧則繼續盤古開創之偉業,補天有功,又教人通婚,制定婚禮,與盤古一脈相承,更兼化育萬物,為中華民族的永續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此致敬禮。黃土造人、煉石補天、斷鰲為柱、治平洪水、勇殺猛獸,這一系列壯舉,都是為了人民安居樂業。女性、女神的歷史地位和歷史貢獻油然而生,男神(盤古)打天下,女神(女媧)保江山,巾幗不讓須眉,曹公一筆花千樹,紅樓西游兩相知。
(3) 赤黃青白五色石·金木水火度常癡
話說女媧所剩補天頑石乃五色石,五色即青赤黃白黑五種。五色石因包含五種顏色而得名,故知媧皇氏造石不是一塊黑、一塊紅亂造,倘若一種顏色造一整塊,那補天時還需要考慮該用什么顏色的石頭搭配,而每一塊石頭都包含五種顏色,顯然比較好操作。你看頑石五彩繽紛,雖稱“頑石”,從審美角度來說并不難看,有觀賞性,比花果山仙石在色彩搭配上已勝一籌。重點不在此,此處想說的是“五色石”當與“水火山石土”之五形相對看,所以說仙石并不是沒有“五”,而是正因為有了五形,才為其育孕提供了充足的條件,乃至后文有以金木水火土著稱的“五行山”,都是“五”字輩的,曹公從《西游記》天始有根的“五形”和如來定心猿的“五行”聯想到女媧補天用“五色”,也意在于開篇點醒讀者:眾生皆在五蟲之內,躲不過輪回,逃不過生死,故而還是放棄與天地山川齊壽的幻想,更是為人們生來“無陰有漏”,難逃“五取蘊苦”做注。“形”“行”“色”,涵蓋一切,是心路歷程,亦是情榜證情。人的一生何嘗不是“心靈感受”的一生,感知不到的固然無緣納進“人生軌跡”,固知“心路”“天路”其實都映射著“漫漫人生路”。“五”不單行,此亦相通,“五色頑石”是“假作真時真亦假”(曹雪芹語)、“悲喜千般同幻渺”(脂硯齋語);“五指化山”是李卓吾評點《西游記》時所說:“如來非他,此心之常便是;妖猴非他,此心之變便是。饒他千怪萬變,到底不離本來面目。常固常,變亦變耳。”綜合來看,真可謂:常能壓變,盛衰同源。
(二)五行乃金是靈根·神瑛屬土現真身
孫悟空是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的仙石靈通化育而成,斷其五行當屬金,正乃金公也,回目有“金木垂慈救小童”(第四十七回),金公在道教中特指鉛,鉛的五行亦為金。有人會說,孫悟空是猴,當以猴斷其屬,沒錯,申猴酉雞五行都為金,酉是辛金,屬陰,申為庚金屬陽(所以菩提祖師在給孫悟空起名時說他像個猢猻,古月為“胡”,是屬陰,不適合他,子系為孫為陽,故取之),石、鉛、申三“金”開泰,靈根的金光大道即將開啟。
再看補天頑石的“貼身侍衛”——神瑛侍者。特別提示,上文仔細對比了花果山仙石和補天頑石,此處有一個邏輯和情節上的發展就是,仙石已化石猴悟空,頑石也有“神瑛”“服侍”(頑石是在青埂峰所生,神瑛乃住三生石畔,二者不可合二為一,特此說明),故有此延伸,開始對比主人公。那神瑛侍者五行何如?又與孫悟空有哪些藝術上的映射?
神瑛之瑛,五行屬土,故而賈寶玉的五行當為土。我們從情節中驗證一下。《紅樓夢》第五回“開生面夢演紅樓夢,立新場情傳幻境情”中有四位仙姑出場,名曰:癡夢仙姑、種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據周汝昌評注:種情,由“情種”轉化活用而來,詞新而味長,殊勝“鐘情”俗義。f 此言不謬,但讀者注意,“情種”之“種”應讀三聲,名詞;而“種情”之“種”,應讀四聲,動詞,似“種地”“種田”之意,與癡、引、度三字形成氣韻上和動態上的和諧,充滿了力度和深情。“癡夢”“種情”“引愁”“度恨”,飽含著人生的酸楚與掙扎,“種”字真比蜻蜓點水、缺乏癡心的“鐘”字要傳神得多(很多版本寫成“鐘情大士”),其他三字都是苦心孤詣,擁抱紅塵,而到情上,僅僅是思想上的鐘意、在意,有點敷衍了事,說不過去,缺乏行動上的深耕。而用“種”字,則飽含對“情”的悉心澆灌,盡顯“更有情癡抱恨長”之意蘊,是“大旨談情”之大手筆。
故而我們從“癡夢”“引愁”“度恨”依次對應著黛玉、寶釵、妙玉人生三部曲,盡可窺見雪芹的用心良苦,即突出“種情”之意,也就是最后把“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樂中悲》)的湘云留給了寶玉,“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終是“因麒麟伏白首雙星”,千帆過盡,唯有“愛哥哥”的湘云與寶玉一起夢游仙境,“情榜證情”,也就是“類似于《長生殿》中唐明皇和楊貴妃在仙境的團圓……(寶玉與湘云)第一次是出家為僧,第二次則是一種道教的氛圍,有點像《桃花扇》里侯方域和李香君雙雙入道的情況。這也就照應了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一僧一道的格局……”“寶玉最后還是以‘情’為終極價值的,所以第二次出家(筆者注:寶、湘二人)并不是看破紅塵”,總之,“種情”要比“鐘情”寓意深刻得多,也暗示了很多佚稿中的情節,俗筆中的“鐘”字或因從平仄上要與“度”相對(癡夢與引愁,平仄、仄平為一對;鐘情與度恨,平平、仄仄為一對),故有此改筆,恐不是曹意。
再看絳珠妹子林黛玉,草胎木質,五行木也;引愁金女薛寶釵,明言金女,以金象征;度恨菩提乃自稱檻外人的妙玉,以妙為水,是五行稱水;種情大士史湘云以“種”情為業,種乃屬火。而神瑛侍者如前所述,五行土也。如此便有五人在凡間的“相生相克”,便有著懷金悼玉的《紅樓夢》。再看《西游記》中師徒五人,金公孫悟空金也,木母豬八戒木也,黃婆沙僧黃而為土,白龍馬乃龍,故火是也,江流兒唐僧水定無疑了。又是五行俱全,方可代表蒼生;原來仙家身姿,紅塵大造歷往。可見黛玉五眾,與唐僧師徒,都乃從天到地,再由地到天這般輪回,大旨談情,大道修心,塵緣滾滾到如今。
儒釋道乃大框架·修心證情哪不同
(一)西游天路亦心路·紅樓佛道難度苦
我們不妨再來梳理一下兩部小說在儒釋道大背景下所產生的不同藝術效果與所表達的思想傾向,筆者經過文本細讀,尋根導據,發現了諸多相對與繼承關系。諸如這些問題:
(1)孫悟空是心猿,孫悟空的西天取經之路也可以說是“心路歷程”,“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而補天頑石見證的是情路歷程,靈根育孕的是心猿,青埂峰被棄的是“情根”,這個情乃是“宇宙大悲情”,這樣從“修心”到“證情”,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推己及人的探索與思考,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2)《西游記》中玉皇大帝是儒家代表,如來佛祖是佛教代表,太上老君是道教代表。而到了《紅樓夢》中,依然以儒釋道三教合一為文化框架,茫茫大士顯然代表佛教,渺渺真人和警幻仙姑明顯代表道教,榮寧二府的襲爵和元妃省親的尊卑秩序充分體現了儒家思想。“三教合一”符合明清時期的社會風尚與文化心理,共同構成了《西游記》和《紅樓夢》引發讀者共鳴和文化認同的催化劑。
在文化屬性上的一脈相承還體現在主人公的個人修為和所受熏陶。孫悟空師從菩提祖師,菩提祖師是“說一會兒道,講一會兒禪,三家配合本如然”,可見悟空所受熏習是三教合一,三才會通。而賈寶玉亦有參禪悟道之功,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是禪,續莊子是道(當然道教和道家在本質上還有區別,此處不做展開論述,重點強調儒道佛作為兩部小說的文化背景,后文不再特別說明),“除四書外,杜撰的甚多”(第三回“榮國府收養林黛玉”)是儒。
(3)孫悟空的學佛學道,是發揮主觀能動性。結筏成舟,漂洋過海,最后成佛得道;而補天頑石只能“口吐人言”,卻“不能見禮”,只得求佛求道,最后其也不入佛道,還“復還本質”,回歸大荒山。你看孫悟空學成后,能變能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而補天頑石盡管結識佛道,卻始終寸步難行,好比一個通靈的“針孔攝像頭”,以不變應萬變。
從結局來看,二者的歸宿也不同。孫悟空是親歷心路,最終入了佛冊;補天頑石只是見證,不佛不道也不儒,是情榜證情。從這樣一個對比中不難看出,《紅樓夢》在主題思想上不可能像程高本所述那樣,將寶玉結局引向“色空”的深淵。因為“寶玉在拋棄寶釵出家后并不能在空門中找到精神歸宿,《石頭記》‘大旨談情’,并不真肯定‘空’,相反要肯定‘情’”h,這是與《西游記》的精神意旨有所區別并且更具切膚體驗的生命之歌。
( 4)從故事的情節安排來看,《西游記》中的儒道佛既有合作又有競爭。試舉一例:“孫悟空大鬧天宮,十萬天兵天將都不是對手,觀音菩薩向玉皇大帝推薦了二郎神,和孫悟空棋逢敵手,把孫悟空包圍了。這時,道教的首領太上老君和佛教的首領觀音菩薩都站在玉帝身旁觀戰。觀音說要幫助一下二郎神,準備用凈瓶打孫悟空;太上老君說你那個凈瓶是個瓷器,不如用我的金剛圈。這個情節有點幽默搞笑,但其中的意思卻耐人尋味,那就是佛教和道教都在盡力幫助世俗政權鎮壓造反派。擒拿住了孫悟空,先是太上老君用煉丹爐燒,后來又是如來佛用五行山壓,也是如此。在這里,孫悟空是體制外的造反者,玉帝、觀音和老君是體制內的代表。”
這個情節是三教合作的經典案例,包括西天取經這個大事業,孫悟空也是“叫天天應,叫地地靈”。再舉一反例:“第五十回……孫悟空回來和妖魔打斗,妖魔有個很厲害的白森森的圈子,把孫悟空的金箍棒也套走了。孫悟空請來哪咤、李天王、火神、水神,全不管用,只好去西天找如來佛。如來派出十八羅漢用金丹砂降妖,也被圈子套走了,最后羅漢說出如來讓找妖魔的主人太上老君,才把妖魔收走。”
這個情節看似合作愉快,其中佛道之間亦有微妙的競爭關系和互不干涉“內政”的潛規則。如來這一“示弱”,也是順水推舟給道教一個“自掃家門”的臺階,這樣彼此“尊重”,才能和合共生,這叫既對立又統一。而《紅樓夢》中更加突出的是佛道合作這一層“矛盾體”。
試舉例說明:如一僧一道幫補天頑石下凡“渡劫”,然后二仙分工明確,道人度男,和尚度女,甄士隱、賈瑞、柳湘蓮都由跛足道人出面溝通,像甄英蓮、林黛玉、薛寶釵等薄命女子都由賴頭和尚“指點迷津”。再有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尉”中“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另有“五十眾高僧”“五十位高道”,都合作密切,未分你我。較之《西游記》中那種體制內的微妙“競爭”,似乎《紅樓夢》中的佛道已經不那么明顯了,似乎已經融會貫通,二者渾然一體成為宗教形態的代名詞。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中,林黛玉說的那句“作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以后都記著你作和尚的遭數兒”中的“兩個和尚”,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兩次“為僧”,曹雪芹僅僅在此籠統地暗示讀者——寶玉有“步入宗教”求解脫之意,并不是強調“兩次為僧”。所以我們不能執念深重地認為黛玉說的“兩個和尚”就一定預示著賈寶玉當了兩次和尚,結局就是永遁空門,“色空結局”是不符合曹雪芹整體設計和藝術設定的。因為我們通過比較得知,在《紅樓夢》中,佛道已經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了,是一個“出世”的代名詞,所以黛玉所說只是“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一種人物結局趨勢,并非一錘定音,所以我們說賈寶玉的結局如上文所述:兩次出家,一次為僧,一次為道,是符合曹雪芹對《西游記》的批判性繼承的。曹雪芹一貫偏愛揚棄經典作品中的經典情節,《西游記》《金瓶梅》《桃花扇》《長生殿》都有為僧為道的藝術處理,孫悟空身在佛門,也有變過道士的經歷。總之,通過這些比對,總能更加清晰地縷述出《紅樓夢》在情節構思上的文化繼承與藝術創新,并為勾勒出更符合“人物性格、情節結構、故事走向和思想藝術特征”的八十回后的真故事提供更為強有力的證據,那是與后四十回續書截然不同的“天才寫作”和“奇書風采”。
(二)靜極思動度塵網·無中生有有佛心
雖說“儒冠道履白蓮花,三教原來是一家”,在《西游記》和《紅樓夢》中似乎還是可以明顯感覺到佛比道略勝一籌。畢竟“安天大會”降服心猿的是佛教宗主如來佛祖,而大展幻術、將補天頑石變成通靈寶玉的也是那位“僧人”。(甚至“通靈寶玉”四字都是和尚所賜。第一回中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體到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數字包含數和字兩部分。第二十五回,救寶玉的依然是和尚,并口念一首詩,后兩句便是:“卻因鍛煉通靈后,便向人間覓是非。”茫茫大士度寶玉,如來佛祖封悟空。妙中有妙!)佛高一尺,道遜風騷,似乎由來已久。我們繼續對比兩塊石頭幻化出的兩種“人生”在價值取向和思想意趣上有哪些值得玩味之處:
(1)首先,天生石猴孫悟空是從“心猿意馬”到“猿熟馬馴”,也可以說是從七情到無情,無苦集滅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心路歷程,這是佛的慈悲。而凡心偶熾的神瑛侍者(神瑛也是石頭。“‘神瑛’就是‘寶玉’的另一種說法,那么神瑛侍者和那塊補天不成的頑石也還是有相當瓜葛;‘賈寶玉’即‘假寶玉’,也暗射到原是頑石。神瑛侍者居住‘赤瑕宮’,這赤瑕就是紅色的玉石,而通靈玉的顏色恰恰就是血紅色的。”是從無情到有情,這種情乃像釋迦牟尼、耶穌基督那種擁有大慈大悲之心的壯闊之情、人間溫情。萬物生于有,而有生于無,這便是:反者,道之動。《紅樓夢》通過與《西游記》截然不同的人生觀敘述,創造出了一種新的宇宙觀、價值觀,《西游記》闡釋的是從做英雄到做圣賢的意義不同,目的不同,處理方法和處事態度自然也不同,著重強調“有為”;而《紅樓夢》中賈寶玉是不斷地“棄圣絕智”“毀僧謗道”,是十足的“無為”。前者是太極,后者是無極。
(2)《西游記》中對孫悟空的刻畫和塑造,是從青春向成人轉化的魔幻表達,一路上充滿了被警示、被點化、被鞭策,最終道心馴服,修成正果,滿篇洋溢著青春的贊歌,是活生生的浪漫美學,向心求己,是神魔小說。而《紅樓夢》又一次對《西游記》“乾坤大挪移”,將題材設定成在青春生命向成人過渡中對美好、純真和詩意的粉碎與毀滅,這是徹頭徹尾的悲劇美學,珍惜與覺悟,掙扎與自救,歸于人情小說。
在此,神魔小說解決的是自己的內心問題,不斷與自己對話,克服心魔,它的彼岸是像斗戰勝佛一樣的護法者,渡人渡己;而人情小說解決的是個體與宇宙萬物、與人生虛無之間的辯證關系和終極問題。孫悟空自食其力,從自渡到渡人,從有欲到無欲,君子道長,不斷為自己的人生添加砝碼,是人生贏家;神瑛侍者欠著人情(警幻仙姑的),從他渡(澆灌絳珠仙草)到自渡(寶玉悟禪、續莊子),為道日損,將自己從一個“詩禮簪纓”的“富貴閑人”變成了一位“雪夜圍破氈”的青春“葬花人”。可見,西天取經強調的是由內而外的社會價值,關注的是群體的生存狀態與社會存在;情榜證情突出的則是自外向內的人生價值,以個人為視角探究如何看待“詩意棲居的青春生命”必然毀滅的悲劇二律背反。
(3)我總是在想,這兩塊仙石是“隔世為知音”,既各有傳奇,又聯系緊密,像極了第五回的《枉凝眉》:“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色色空空地,真真假假天。
不信你看它們:花果山仙石一直是以本相示人,孫悟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時不時會以七十二變降妖伏魔,但這些變化乃是幻象,變化之后還復歸本相,變乃象征心之變化,孫悟空真性情、真擔當、真勇敢,這是“真”的苦惱(煩惱即菩提)。補天頑石本無“奇貴之處”,是個“只好踮腳”的“蠢物”,無奈只能一直靠佛法助力而成通靈寶玉,這是全程以幻象示人,也可以說是陪寶玉紅塵做伴歷經千百劫難,補天頑石是“假通靈”“假寶玉”“假有用”,這卻是“假”的妙處,世人喜歡,諷刺、訕笑之意愈加濃烈。
但我們注意一個細節,絕大部分人對這塊幻形入世的“美玉”甚感興趣,包括寶釵在內(黛玉卻不是如此),寶玉卻對之“厭煩得很”,第三回初見林黛玉時,發瘋摔玉,口罵:“什么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全家人“嚇的地下眾人一擁爭去拾玉”,足見眾人對“幻”的、“假”的如此珍重,而賈寶玉似乎冥冥之中感受到了這玉“確實無用”,他看到了與世人截然不同的一面,即“正邪二氣所賦之人”特有的慧眼和靈性,他是至真之人,是敢于真正“反照風月寶鑒”之人,是像孫悟空一樣擁有三王號(絳洞花王對應美猴王,混世魔王二者都有,遮天大王對應齊天大圣,周汝昌先生有賈寶玉“三王號”之論述)的無畏勇士,慧眼識珠,直面“妖魔”,這是寶玉之“真”與“猴王”之“真”的藝術輝映。
美猴王孫悟空最終成佛,“五圣高居不二門”,最終未回花果山;按上文所述,曹雪芹的繼承和創見常喜“反其道而行之”,正如脂批本所載、專家探佚情節所述:最后一回乃“情榜證情”,神瑛侍者復回警幻仙子處銷號,頑石也再回大荒山。脂批清楚,第一回所述確鑿,斷沒有程高本“頑石”“神瑛”胡亂雜融,又最終遁入空門與仙道神游云云。各回各“家”是曹雪芹在第一回白紙黑字所寫,倘若石頭幻象入了佛門,那僧自己說:“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激不盡。”如果這個盟約不成立的話,僧人當是“誑語”,石頭也“信不可言”,那通篇一部《石頭記》還有可信之處?若神瑛侍者不回來“銷號”,一僧一道當跟警幻仙子如何交代?警幻那一場太虛幻境“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大宴,《紅樓夢》十二支曲的上演,將妹妹可卿許配給幻境中的寶玉,又“秘授云雨之事”,凡此種種,是不是都付諸東流了。倘若如此,神瑛侍者豈不成了“忘恩負義”“背信棄義”之人,成了棄恩人警幻于不顧,又辜負了絳珠妹妹一生眼淚,毅然入空門的“偽善”之人?顯然事實并非如此,曹公善用“特犯不犯”的藝術手段,神瑛侍者的結局若是跟《西游記》一樣,那最終只會落個“逃避”的名聲。所以說,真相并非如此,不入空門,最終以情做結,歸情榜,號“情不情”,才是曹公的“椽筆”所為,才符合《情僧錄》的精妙設計,才是周汝昌所說的“卻借談情號曰僧”(周汝昌給梁歸智《禪在紅樓第幾層》序言詩所云),才是“大旨談情”“不蹈舊轍”的《紅樓夢》。
觀音點化斷六根·警幻秘授入七情
大家細究孫悟空和神瑛侍者的價值取向和人生追求,會發現這樣一些有趣的現象:
其一,孫悟空是出生在凡間,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已經過著“不伏麒麟轄,不服鳳凰管,又不伏人間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無量之福”(《西游記》第一回)的生活,卻擔心:“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內?”因此漂洋過海,拜佛求仙,學長生之術,習避三災之法,后來被天庭招安,封齊天大圣,再大鬧天宮云云。實際上這些情節體現了孫悟空的思想變化,即不甘心在凡間無所作為,僅享受有限的周而復始的生活,這是青春的躁動,也是人類改造世界的精神動力,唯有如此,才有了后來的鬧龍宮、鬧地府、鬧天宮等一系列能動地對周遭進行探索與改造的生命歷程。因此可以說孫悟空是“自由意志”的化身,其經歷代表著從凡間向上天進行不斷追求與斗爭的過程,西天取經實際上也是“向天而生”的歷程,這是我們看到的“心猿蛻變史”。
神瑛侍者正與之相反,神瑛原居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赤瑕宮,原就在天上。是因“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紅樓夢》第一回)才下凡了結此案。值得玩味的是,孫悟空歷經種種磨難最后凈六根、脫凡心,而神瑛侍者是本無凡心,卻“凡心偶熾”,欲“下歷造化”。一個除凡心、一個惹凡心,一個上天,一個降凡;一個被迫接受考驗為了贖罪,一個主動要求前往做護花使者;一個保唐僧取經萬境歸空,一個陪眾女兒渡劫大旨談情;一個從心猿意馬到猿熟馬馴,是二心的對立統一,一個正照寶鑒與反照寶鑒,是風月的人情投影。
其二,《西游記》中儒道佛派仙家下凡湊八十一難,大部分妖怪是佛祖“借用”或“委派”的,目的在考驗心;《紅樓夢》中佛道下凡,“一干風流孽鬼”(不是仙是鬼)是主動請纓,是為了了結幻緣證真情。觀音點化和收伏的都是有罪之人,從有罪到無罪,是成全,體現的是菩薩心;警幻仙姑批準和惠及的并無罪念之心,從恩惠(甘露之惠)到了結(眼淚還債),是功德,點明的是仁者心。有時候,不拖欠、不愧疚、不傷害,能找到并保質保量地完成一生使命,比四大皆空更難抵達,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紅樓夢》的“警”“幻”之“大關鍵、大過節”。
其三,孫悟空不滿自己的出身和有人管,用梁歸智先生的話來說,這叫“自由的隱喻和轉型”,所以文本中大道生、道心開、尋長生、向神仙崇拜,最終歸于佛,還是體現著修心這一大主旨。賈寶玉(神瑛侍者的人間投影)不滿男兒身,不甘受封建禮教束縛,有幻滅之感,接受苦集滅道輪回,向女兒崇拜,最終用情戰勝佛道,用有情擁抱無情,用溫情溫暖虛無,人間還是很值得。
其四,孫悟空從來不近女色,即使是三調芭蕉扇被鐵扇公主在迷醉中誘惑,亦沒有絲毫心動和邪念,但有時會被五蘊所迷惑,此處不展開說。通靈寶玉亦不近女色,但也會被色利所惑。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癩頭和尚來救寶玉,明確說出“他(通靈寶玉)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故此不靈驗了”。周汝昌先生曾考證過金箍棒原本叫“荊觚棒”,有驅邪避災之功效,跟通靈寶玉上塹的三句話“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異曲同工,真是大見識、大境界。
其五,花果山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而產石猴孫悟空,可見孫悟空是“正邪二氣所賦之人”,從其行為和處事足可認證。賈寶玉則在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中,借賈雨村之言說出了同屬“二賦之人”之語。而且《西游記》中有真假美猴王,象征著人的正邪兩種心,是比照法(英文叫Contrast),重點強調其差異和不同;《紅樓夢》里有賈寶玉和甄寶玉,二人都是“聰明乖覺”,“說起孩子話來”奇奇怪怪,賈寶玉的名言是:“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個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而甄寶玉名言是:“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凈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兒的呢!”你說像不像,此處用的是比較法(英文用Compare),突出其相似之處。但此處注明,甄寶玉是側面描寫之人,從未正面出現過,像賈寶玉的量子糾纏“雙子星”,此處仔細,甄寶玉可不是“落草銜玉”,故知他不是神瑛侍者。正如六耳獼猴不是花果山仙石所生一樣,其實六耳獼猴就是“六根未凈”的孫悟空,是有“惡見、斷見”的那部分孫悟空,所以且不要再說“如來佛打死的是孫悟空,后來比較聽話的是六耳獼猴取得真經”,實際上悟空比較聽話是因為除去了“六耳獼猴”這個“二心”,即悟空自己的邪惡之心。誰銜玉誰神瑛,誰灌溉誰“受淚”,這才是“書中正解”,且莫混淆。
最后,我們再從名字上考量一下。孫悟空三個字,象征著心,《西游記》的主旨亦是“與心魔做斗爭的歷程”,此處何以看出?
從一百回回目中昭然若揭,百回中有“三十一”個回目提到“心”字,最后一次提到“心”字是八十八回“心猿木母授門人”,再后來再也沒有提到,說明取經團隊心已歸正,開始渡人。所以“孫悟空”三個字不論從字面上還是象征上,都并不“堅硬”,孫悟空卻是“錚錚鐵骨”“刀槍不入”,正有《金剛經》之意。
梁歸智先生在《金剛經·壇經》譯注前言中所述:“金剛,前人解釋說:‘此言金剛,乃若刀劍之有鋼鐵耳,譬如智慧,能斷絕貪嗔癡一切顛倒之見。’又有人說:‘夫植善根者,始而誦經,終而悟理,得堅固力,金剛是也。’可見,金剛是比喻佛法智慧的高明,堅強有力,能讓人從‘貪嗔癡’的凡庸欲望中解脫出來,得到佛法的智慧,也就是修成金剛不壞之身。”可為此作注。難怪玉帝命天雷天火亦不能傷其毫發,太上老君亦奈何不了大圣,斷了“凡庸欲望”(斷魔歸本合元神,究竟是否真斷,亦不可坐實了看。即使是觀音菩薩,也有被紅孩兒惹怒之時,凡欲俗念,當須反復克服耳)的齊天大圣,智慧凜然,無所能入。
再看“賈寶玉”三個字,名字上可見“堅硬”,性格中卻“柔情似水”“胭脂氣濃”。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寶玉被黛玉“質問”:“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可見寶玉之名,名實不符。
再看西天取經乃三教合一共同助力,是以點化和協助為主,悟空即悟心,三教都是正面相助,責無旁貸;且看賈寶玉,其實也有三“教”引悟,寶釵代表儒,黛玉象征道,妙玉顯然佛,加上警幻仙姑一起啟蒙引化寶玉“悟情”“證情”。而寶、黛、妙以及最后陪寶玉患難與共的湘云,同寶玉之間的微妙關系形成了一種“反諷”式的、“沖突”式的“啟化系統”,讓寶玉在“螺旋式的旋渦”中不斷深化對人生和生命的思考,我稱之為“用矛盾推動事物發展”,與孫悟空的“心路歷程”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結
《西游記》和《紅樓夢》作為明清小說的兩座文學高峰,在文本細讀過程中讀者會發現文化含義、創作手法乃至情節和思想上的很多對稱、對比、對照之處,筆者基于這樣的客觀存在和文化傳承,將花果山仙石與補天頑石、孫悟空與神瑛侍者、孫悟空與賈寶玉、西天取經與情榜證情、儒道釋互補、三教合一和微妙競爭等幾個基本問題和基本矛盾通過情節比對、文化闡釋、思想傳承和創新轉化等進行集中闡釋。
實際上這幾對“矛盾范疇”都是由兩塊“仙石”衍生而出,成果也多是建立在前人生發的基礎上加以完整化、系統化、啟迪化論述,旨在為其他學人探索出更為翔實的佐證,為其進一步探討“奇書”文體和創作的精妙之思做文本鋪墊,進而為挖掘經典名著的思想、藝術、文化、哲學和美學提供更加豐富的素材和基礎,也為勾勒出《紅樓夢》八十回后佚稿的敘事走向、情節構架和結局脈絡提供思想和文化參考,通過與《西游記》的情節和“石頭”意象進行對比,更加縷清和認證了曹雪芹所著《紅樓夢》的整體思想傾向與美學宗旨,那是與現存一百二十回本截然不同的審美意趣和價值向度。
作 者: 徐凱,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教師。
編 輯:杜碧媛 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