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的秋》是郁達夫的寫景名篇。其時郁達夫已經從文壇的熱鬧中退居杭州了,他以赤子之心,在游山玩水中寫了許多傳誦一時的好文章,《故都的秋》是其中有名的一篇。
文章一起筆就寫到秋天:
秋天,無論在什么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我的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作者從南到北千里奔波,只是想來看一看北平的秋色。他用了一個詞:嘗一嘗“秋味”。寫景,從味覺來寫,可見作者對秋天的美是一種綜合性的感受。這是一種通感的寫法,是以心之所系的綜合性感受為基礎的。
作者的目的是要強調故都秋景的美,他特意從江南的秋寫起:
江南,秋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并且又時常多雨而少風;一個人夾在蘇州上海杭州,或廈門香港廣州的市民中間,混混沌沌地過去,只能感到一點點清涼,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在領略秋的過程上,是不合適的。
反向起筆,為了讓文章后面給人意外之喜。對比中,郁達夫說江南的秋總讓人提不起興致,它不夠有味。這對江南的秋色當然有點不公平,江南難道沒有好的秋景?不是的,郁達夫在偏愛中是要強調“我”對北平的秋情有獨鐘。這種偏心,是個性,他要寫出當下心情中對故都秋天的會心之處,從別人可能司空見慣的地方品出其中的好來。這里,技術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是你懂得美,明白了你所要的那種美。首先是懂得,然后才談得上技巧。當然技巧也很重要,如果你不會寫,哪怕你被美景醉倒了,也是寫不出文章來的。
文章接下來就開始正面寫故都的秋景。先是概寫,說他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看得出來,這是寫他印象中故都的名勝。這些名勝很美,但他今天只想寫他直觀中的故都的秋景。
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教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
寫得很細,寫出了北平的獨特情調。一茶、一座,一葉、一枝,碧綠的天空,遠遠地傳來馴鴿的哨聲,那么悠遠、那么從容而又有點清冷,郁達夫神往的就是這樣的情調。你能陶醉于這樣平常而又非凡的北平,那是一種心情、一種境界、一種文化。從字里行間能讀出那種散淡、悠然、舒展,甚至帶點懶庸,從槐樹葉底下看到那一種光影交錯,是故都秋天的神情。
接下來他寫故都的槐樹:
北國的槐樹,也是一種能使人聯想起秋來的點輟。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出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掃街的在樹影下一陣掃后,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閑,潛意識下并且還覺得有點兒落寞,古人所說的梧桐一葉而天下知秋的遙想,大約也就在這些深沉的地方。
誰能寫槐樹寫到這樣程度?郁達夫是用心來感受秋景的,他有能力寫出他自己整個心靈感受到的秋味,而不是一般的寫實,更不是泛泛而談。這需要觀察得細,更需要心的靈敏和趣味的獨特,否則你是寫不到這種樣子的,就因為你用的只是一般的眼光,而不是透過你當下的特別心情去看。郁達夫為了寫出那種獨特的味道,甚至想到他早晨起來,要到街面上去踩一踩滿地的落蕊,找一下無聲無味中的那種柔軟的感覺。誰能這樣想象,寫出這樣的故都?迄今只有郁達夫,這就是浪漫的心和獨特的才華。
接下來寫秋蟬,是從槐樹寫到蟬。這兩樣東西本是最有特色的故都秋景: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為北平處處全長著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么地方,都聽得見它們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聽得到的。這秋蟬的嘶叫,在北方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里的家蟲。
聽到秋蟬的嘶叫,想到這些小生命就好像在平常人家里的一個成員,寫得細而且奇,只有做一個有心人,才能寫到這樣的境界:生動而奇特。其實又是平常之極,經郁達夫點破,大家恍然大悟,這些不過就是北平秋天常見的景致罷了,原來無時無刻不在身邊,只是許多人以為太過平常,不值得寫罷了。
接下來他寫秋雨:秋雨下得與南方的不一樣,也是那樣的奇,那樣的有味。這個味道怎么樣?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云漸漸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著著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夾襖的都市閑人,咬著煙管,在雨后的斜橋影里,上橋頭樹底下去一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閑的聲調,微嘆著互答著地說:
“唉,天可真涼了……”
“天可真涼了”,“了”字要念得很高,拖得很長,顯示出一種悠然的韻味。
郁達夫從庭院寫到槐樹,寫到秋蟬,再寫到秋雨,都是以他個人獨特的心境寫出來,在別人司空見慣的地方,寫出了故都的獨特性,寫出了作者對故都的秋的深深的喜歡——不是年輕人歡天喜地的那樣的愛,而是一個有文化修養的中年人捧一杯清茶,在平常人家的樹影下閑坐時看到清靜中帶點落寞與悲涼的北平的秋景而產生的那種愛。
接著,郁達夫又寫到北方的果樹。到秋天那是一種奇景。第一是棗子樹,屋角墻頭,茅房邊上,灶房門口,到處都長著,果子像鴿子蛋,還有細細的花,顯出淡綠微黃的顏色,正是秋的全盛時期。等棗樹葉落,棗子紅完,西北風就要起來了,北方漫天沙塵,只有這棗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國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的黃金季節。
郁達夫一直在寫北京日常所見的景致,細致,似乎很瑣碎,但是在精細的描寫中彰顯了他獨特的審美趣味,顯示的實際上是他自己的個性,寫出了獨一無二的那種感受。平常的景致到了他的筆下,都突然生動起來,特別有味,特別精彩,甚至會讓老北京人像從夢中驚醒,脫口而出:原來真這樣啊——北平有味,而且美呢!
假如換個人來寫,或者郁達夫過些時候來寫,可以肯定,寫不出現在這種味道,即使勉強寫出,也不會有現在所見的這種景致,因為郁達夫未必會有這樣的心情了。這告訴我們,景由心造,好的文章不是匠人的編寫,而是一種有特定心情時眼中所見的景色,是真心情的流露。這才是藝術。
人人都可以寫北京的秋。一般人寫,可能會寫北京秋天的車水馬龍,高雅些的寫一寫北京香山的紅葉。其實那都可以寫,只要寫得好,就是好文章。但如果沒有獨特的心情和真切的感受,那是一定寫不好的,寫成的可能就是一般的記敘文,不會有那種感動人的情調。
《故都的秋》后半篇從自然過渡到人文。前面寫景,已經含有人文的內容,北京的秋景本身就有故都特有的人文氣息。但后半部分的人文內容,直接寫到中外文人對秋的鐘情了:
外國的詩人,又何嘗不然?我雖則外國詩文念的不多,也不想開出帳來,做一篇秋的詩歌散文鈔,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詩人的集子,或各國的詩文的Anthology 來,總能夠看到許多關于秋的歌頌和悲啼。各著名的大詩人的長篇田園詩或四季詩里,也總以關于秋的部分,寫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見有感覺的動物,有情趣的人類,對于秋,總是一樣地特別能引起深沉,幽遠、嚴厲、蕭索的感觸來的。不單是詩人,就是被關閉在牢獄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能感到一種不能自已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嘗有國別,更何嘗有人種階級的區別呢?
他重點提到中國文人中的歐陽修與蘇東坡。歐陽修有《秋聲賦》,蘇東坡有《赤壁賦》,都是名揚四海的文章。大家假如讀過,必定會記住那種秋天的景象。其實歐陽修寫的秋聲即秋風,是很蕭瑟的,這跟作者的心情相關。他不是為了表達歡快輕松的心情,而是從秋聲中驚異于那種沉重,是經歷過人生波折后感受到的寬厚與落寞。郁達夫寫到這里,秋景的清麗與人文的厚重結合在一起,文章更加有味,足可以讓你坐到樹蔭底下,捧一杯清茶,細細品味每一個文字,像郁達夫自己說過的,做大半天白日好夢。
《故都的秋》寫到這里,偏愛故都的秋已經非比尋常,但總得給南國的秋說幾句好話吧?所以郁達夫列舉了江南名勝“甘四橋的明月”“錢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荷”,可是他筆鋒一轉,又緊扣主題,說南國的秋不夠味,終難比故都的秋景。他把這種差異,夸大成“如同黃酒之與白干,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白干與黃河,稀飯與饃饃,鱸魚與大蟹,黃犬與駱駝,都是不能相提并論的,郁達夫這么一比,夸張到了極致。可是這樣一夸張,讀者才會拍案叫絕,會心一笑,或許會脫口而出:郁達夫,真服了你。這樣寫不真實,但文學重要的是情真,我們恰恰從你的夸張中懂了你,也懂了故都的秋天。
能不能寫一篇北京的春呢?郁達夫沒有寫,但未嘗不能寫,關鍵是你能不能發現北京的春的魅力,寫出真心情、寫出文化味來。
文章最后寫道:
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愿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郁達夫,其實是惜命的,人一般情況下都珍惜生命,可郁達夫居然說他愿意為了看北國的秋天,舍去壽命的三分之二。真如此,他實在要死得更早了些。真正屬于浪漫夸張的筆法,你顯然當不得他的真,卻可以佩服他的非比尋常。這話,恐怕也只有此時的郁達夫才想得到、說得出口。
郁達夫對故都秋景的喜歡,說到底是對故都北平文化的留戀。他喜歡古老厚重的秋天的瀟灑情調。他怎么不寫哈爾濱的秋呢?因為那是另外的秋景,不符合他當時的心意。他當時的心意,是對故都北平的秋的一種留戀。
郁達夫是個寫景的好手。他早期的作品情調有點消沉,但寫景之妙,會讓人的眼睛一亮,讀出他內心復雜的感情。不過,早期那種偏向傷感的趣味,在《故都的秋》里還是有所保留,雖然已經變得淡多了。比如文章中的秋景,都不是熱烈的,而是清涼、悠長、落寞。這種情調,有點像秋天晴空里劃過的鴿哨,悠長而又讓人惆悵。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來,郁達夫20 世紀30 年代心情變得散淡、超然后,審美趣味上開始向傳統回歸,出現了“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那樣的意境。
我們總結一下,寫作是要有技巧的,但是前面已經說到,首先你要懂得美,懂得人生,然后才能用得上技巧。但是反過來講,沒有技巧,沒有文化,也不容易懂得人生和自然。
郁達夫能坐在北平的尋常屋檐下,一杯清茶,細品北京的秋味,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一種修養,一種境界。
說到技巧,這篇文章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對比、夸張和照應。以南國的秋與故都的秋對比,說好比“黃酒之與白干,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夸張到極致,都是為了突出主題,寫出北平獨特的秋景。寫到具體的景色,卻是偏于清苦的。
這啟示我們,文人筆下的景色,許多時候是他內心的一種隱喻,也是他心靈的一個影子,是要你用整個心去品味的。情景交融的寫法,成功之道不是把景與情拼接在一起,而是要沉入對象,從對象品出意境,就像郁達夫自己,他清晨起來,要到鋪滿落蕊的地面上去踩一踩,感受一下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卻軟綿綿的那一種感覺。這是只有像郁達夫這樣陶醉于自然中,以浪漫的心去感受對象的才子才寫得出來的文章。
郁達夫這篇文章的成功還告訴我們,寫文章一定要有一個主題,寫景也是同樣。主題,就是你獨特的感受,是你要告訴讀者的中心,歸根結底,就是你自身。
郁達夫用江南的秋景來陪襯故都的秋色,是不是江南的秋景低了一等,甚至不足以入目?當然不是!如果你真愛江南的秋,真的發現了江南秋天的美,你要夸張一下,用北京的秋色來做對比,強調你所感受到的江南秋天的那種美,也是完全可以的,并且一定可以寫出一篇美的散文。
其實,郁達夫已經寫到南方秋景的美了。他提到了錢塘的秋朝、二十四橋的明月、普陀山的涼霧,這些都是江南獨有的美景,而且也是名揚天下的勝地,我們為什么不能寫出它的獨特美來?當然已經有故人寫過了,比如柳永的《望海潮》,就把杭州西湖的秋景寫絕了:“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接下來就是千古名句:“有三秋桂子,十里菏香”,寫的是杭州西湖之美。還有姜夔的“廿四橋猶在,波心蕩,冷月無聲”,這是寫揚州的廿四橋,他記著廿四橋邊的紅藥,今年怎么樣了?大家體味一下,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可以說,都是像郁達夫那樣的才子。
記住:寫景,要心中有情,才會眼中有景。那不是普通的景,是與你的心相連的獨特景色。你發現了它,捕捉住它,哪怕用樸素的語言寫出來,寫得細而且真,也會是一篇好文章。郁達夫的《故都的秋》是美文,可大家細細看,他幾乎沒用一個美艷的字。這說明文章的美,主要不是文字的美,而是意境的美。有文化,有品位,讓文章豐富而雋永、清爽而明快,才能賞心悅目,打動人心。
作 者: 陳國恩,文學博士,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客座教授,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中國聞一多研究會會長、中國魯迅研究會副會長、海峽兩岸梁實秋研究會副會長、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出版專著《浪漫主義與20世紀中國文學》《20世紀中國文學與中外文化》《中國現代文學的歷史與文化透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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