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際昕

廖喜玉原本是江西省撫州市臨川區荊公路文化站站長。1990年3月,因為司法調解主任離職,辦事處書記找她談話:“這個崗位很重要,你暫時代替一下。”雖然她心里發怵,還是接下了這個擔子。
廖喜玉第一天上班就遇到糾紛,轄區里一家的狗咬到另一家的孩子,兩家爭執不休。有人勸她讓他們去派出所處理,廖喜玉的倔脾氣上來了:“不行,那調解室不是白設了嗎?就算是暫時代替,我也得干好這件事。”最終,廖喜玉以狗主人之名,自己掏出100元賠給受傷孩子的家人。當時,100元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后來兩家人得知真相時,都被她感動了。孩子奶奶流著淚說:“你可真是個大好人。”狗主人還放了鞭炮,把感謝信和錦旗送到司法所。這次經歷讓廖喜玉覺得調解是一件既有挑戰又有意義的工作。她正式就職司法所所長后,轄區內只要有糾紛,她總是沖在最前面。每天下班后,她還要入戶走訪,分類建立家庭檔案,對每個家庭動態了如指掌。
廖喜玉覺得,調解員與心理咨詢師不同。心理咨詢師需要保持一個客觀、中立的立場,調解員卻需要融入很多情感,將心比心,做對方的“貼心人”;同情不幸者的遭遇,用善意感化對方,坦誠相待,真誠溝通。
2011年,廖喜玉開始擔任江西電視臺《金牌調解》欄目的觀察員兼場外調解員,工作內容以婚姻調解為主,幫助了很多夫妻。
老趙是個包工頭,家境殷實。妻子小王比他小15歲,是全職太太。老趙對妻子和異性交往非常敏感,偏偏小王粗枝大葉,不太注意這些,兩人動輒爭吵。一次,老趙生病住院,給妻子打電話。沒想到,她非但不關心,還對他好一陣數落:“你住院想起我了,平時去哪兒了?”老趙因此寒了心,夫妻關系降到冰點。
廖喜玉發現老趙說話時經常不自覺地扭動右肩、搖手,決定以此為切入口拉近和他的距離:“為了這個家,你真是嘔心瀝血吃了很多苦。我剛才看你總在搖手,你的手怎么了?”
“我的手在工地上砸傷了,老婆從來對我不聞不問,我就這么忍著。”他突然像個委屈的孩子,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廖老師,從來沒有人用這么溫和的口氣和我說話,這么體貼我,我覺得特別溫暖!”
廖喜玉又問小王:“你有幾個孩子呢?你生孩子的時候,老趙在身邊嗎?”“沒有,他總是在外面出差……”想到自己年輕時的不易,小王也哭了起來。
在老趙哭個痛快后,廖喜玉勸解道:“你看,你老婆也委屈。她委屈的是生孩子時你都不在身邊。女人生孩子多疼、多難啊!你生病時,她沒關心你,你覺得心里拔涼拔涼的,她也一樣啊。你在外面賺錢很辛苦,她在家里照顧孩子、做家務,擔子不比你輕。有時,她干完活兒面朝四壁的那種孤獨感、焦慮感你能理解嗎?”
聽了這番話,老趙主動走到妻子身邊,哽咽著說:“是我錯了,原來問題是出在我身上。”小王也輕聲啜泣。廖喜玉順勢對她說:“你也要改改自己的性格。經常夸夸丈夫,多關心他,說些暖心的話。時刻記著:你需要的,也是他需要的。”小王連連點頭。調解順利結束,夫妻倆手牽手離開了。
廖喜玉相信,每個人的行為背后都有值得理解的地方。夫妻間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積累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矛盾想在幾個小時內得到解決,調解員就必須認真傾聽當事人訴說,處處留心尋找切入點。只有和當事人在同一個頻道交流,設身處地感受他們的想法和心情,才能引發情感共鳴。當對方從情感上認可接納你是“自己”人時,再指出他的問題或者提出建議,他才會欣然接受。
廖喜玉認為,要想當一名合格的調解員,除了認真傾聽,迅速梳理出雙方的矛盾點和需求點外,還必須察言觀色,通過當事人的語言表達、神態、眼神及微動作,判斷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加以引導。要根據需要不時變換角色,充當普法員、梳理員、引導員和調解員,確保調解準確到位。
大美和小陳是姐弟戀,大美是研究生,家境優越,性格強勢;小陳只有初中文憑,來自農村,性格內向寡言。兩人結婚后,因為家庭瑣事矛盾頻發。廖喜玉注意到,大美盡管口中多是指責,但每說一句話都會看小陳一眼,似乎在期待他的反應,推測她不過是用錯誤的方式索取關愛。和大美單獨交流時,廖喜玉開門見山地說:“你跟老公之間的交流有堵墻。你表面看起來很強勢,但實際上打心眼里愛這個男人,我從你的說話、眼神里都能看得出來。假如你不想離婚,一定要改變和丈夫相處的方式。”

扮演“引導員”時,廖喜玉通常會根據情緒來決定調解節奏。如果大美情緒激動,她會暫緩發表看法,以安撫情緒為先;反之則繼續進行,引導對方聽進去她的觀點。大美一直在笑,好像離不離婚無所謂的樣子,但看得出來她很想聽到下文。于是,廖喜玉繼續說道:“夫妻是平等的,你要多想想,多體諒他。比如,他回家遲,你不要說‘死哪兒去了’,而要說‘我很擔心你’。他西瓜買多了,不要說‘你這點兒小事都辦不好’,而要說‘老公辛苦了,下次我和你一起搬’。這樣,他才能體會到你的關心和尊重……”
廖喜玉做通大美的工作,又去和小陳單獨溝通。小陳長嘆一聲,也說出了心里話:“和大美在一起,我好自卑。她就像個主管一樣咄咄逼人,總是壓著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和她相處,無論做什么都不對。”
廖喜玉又耐心地引導:“既然你選擇了優秀的她,就要自信起來,不要總覺得自己比她小,等著被她照顧。其實,不管多大年齡的女人,都希望能得到愛人的呵護。她既然選擇你,就說明她在乎的不是錢,而是你心里有沒有她。”
話已至此,小陳依舊有些遲疑,廖喜玉又變身“普法員”,告訴他國家法律規定,妻子尚在哺乳期,丈夫不得提出離婚。不妨給兩人3個月的觀察期,用全新的相處方式試一試。3個月后,小陳笑著打來電話:“大美像變了個人一樣,偶爾會犯老毛病。每次她說話不好聽,我說要去找廖阿姨評理,她就不敢了,哈哈!”言語中透著輕松和自信。
還有一次,廖喜玉給一對再婚夫妻做調解。這個再組家庭有4口人:丈夫、妻子、丈夫和前妻生的兒子、妻子和前夫生的女兒。丈夫發現妻子經常偷偷給前夫打電話,有時候還會無緣無故消失幾天,認定妻子是腳踏兩只船,夫妻倆鬧到要離婚的地步。
因為夫妻雙方的情緒都很激烈,根本無法溝通。廖喜玉又變身“梳理員”,疏導雙方平心靜氣,解開心結。在她的疏導下,妻子終于說出原因。原來,她還有個兒子跟著前夫一起生活。不久前,前夫出了車禍生活困難,沒辦法照顧兒子,讓她擔憂不已,所以偷偷和前夫聯系,回去看望兒子。因為現任丈夫性格多疑,她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他。后來因為夫妻頻繁爭吵,她傷心之下忍不住給前夫打電話傾訴,結果引發丈夫暴怒。
征得妻子同意后,廖喜玉把這番隱情告訴丈夫,并且引導他去理解一位母親對孩子的牽掛。經過一番勸解,他表示愿意和妻子一起努力經營婚姻,并且接納那個孩子。后來,廖喜玉打電話回訪,夫妻倆告訴她,孩子已經過來和他們一起生活,兩人的感情也和好如初了。
廖喜玉說,不會溝通是她從事婚姻調解中發現很多家庭存在的普遍問題。有些人明明關心對方,一張嘴就變成指責,傷人傷己。所以,夫妻雙方都要學會用正向語言來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語言是把雙刃劍,既可以傷人也可以暖人。當夫妻之間無法溝通時也要想想:為什么對方不肯把心里話告訴你?對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什么堵塞了你們之間溝通的渠道?
在婚姻調解過程中,廖喜玉會根據自己幾十年的調解經驗和生活智慧,給夫妻雙方提供一些切實可行的方法。
湖南夫妻小麗和高峰原本感情很好,卻因為孩子爭吵不休。他們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已經11歲。大兒子學習成績全班第一,小兒子卻是全班倒數。高峰的教育方式簡單粗暴,常常把小兒子打得鼻青臉腫。為了阻止丈夫打孩子,小麗只能大聲哭鬧甚至摔砸東西,連鄰居都被他倆吵得搬家了。平時,為了懲罰丈夫的野蠻行為,她經常不搭理他,整個家冷得像冰窖一樣。
廖喜玉為高峰做調解時,還是先融入情感,做對方的“貼心人”:“你打孩子的出發點肯定是好的,但我想問問,你有幾個兄弟?”
沒想到,一句話竟勾起高峰的傷心事。原來,他來自一個不好好讀書就要挨打的家庭。他想起小時候被父親打的憤怒和難堪,忍不住放聲大哭:“我當時想死的心都有!”廖喜玉順勢引導:“現在你孩子的心情,就是你當年的心情。”
高峰被這句話深深觸動了:“我也知道自己不對,但又不知道該怎么教育孩子。其實每次打完孩子,我都難過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但我老婆根本感受不到這一點。”
廖喜玉敏銳地捕捉到高峰話語中的怨氣,發現小麗看丈夫的目光中總是帶著一絲冷漠。在她看來,相愛的夫妻關系才是親子關系的源頭。如果夫妻關系惡劣,很難在教育孩子上互相溝通,統一做法。
廖喜玉開始一點點引導小麗回憶結婚后和丈夫的感動瞬間,讓她的眼中漸漸有了笑意。廖喜玉又給小麗提供了簡單實用的方法:“老公打孩子時,你趕緊站在他身邊說,‘老公,把尺子給我,我來吧,你去休息’。其實打不打不都在于你嗎?但你這樣做可以平息他的怒火。平時,你要把爸爸的辛苦、努力都告訴孩子們,并叮囑他們現在正是讀書的年齡,只要你們盡力,爸媽不會怪你們……當你把教育的重任攬過來,一家人其樂融融,老公又怎么舍得打孩子呢!”一番話說得小麗心服口服。
廖喜玉語重心長地對夫妻倆說:“你們一個是肢體暴力,一個是冷暴力,其實都是在實施暴力,你們的孩子就是暴力的受害者啊。你們口口聲聲說愛孩子,那首先得學會愛自己、愛伴侶、愛婚姻,給孩子一個健康自尊的成長環境!”

高峰流著眼淚發誓說:“如果我以后再打孩子,就剁手!”廖喜玉趕緊說道:“剁手也是一種暴力!我教你一個控制情緒的方法:想發脾氣時就張開手掌,倒數5個數,數完再問自己‘下一步我該怎么辦’……”一年后,他興奮地打來電話報喜:“廖阿姨,我的兩個孩子一起考上重點初中,家里再沒有吵鬧聲,感謝你改寫了我的人生!”
“融入情感、梳理矛盾、引導觀點、提供方法”,廖喜玉自己總結的16字箴言讓她先后獲得“全國人民滿意的司法助理員”“全國模范司法所長”“全國模范人民調解員”“全國人民調解專家”等多項榮譽稱號,并榮立過一等功1次、二等功2次和三等功6次。
2021年3月,全國婦聯授予廖喜玉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她說:“生命不息,調解不止。我愿化作一片無悔的綠葉,將畢生的愛與美好奉獻給滋養自己的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