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
六月的天,像是要把這土地上的活物都曬化了。王保定從鄉政府耷拉著頭走出來,想著剛才被鄉紀委約談的事情,差點撞上電線桿子。
當村支書十幾年了,被單獨約談還是頭一回,王保定騎著他那被土撲得變了顏色的摩托,回想著這件事的前前后后,感覺心里堵得慌。
路兩邊的麥子已經收了一大半,收割機還在地里轟隆隆地運轉,在毒辣的日頭下,麥地顯得格外黃,紅色的收割機也格外紅,王保定這時卻只覺得它格外刺眼。
大概10天前的這個時間,張金榮就是開著這么個收割機到村委會來找他:“王叔,你們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不是我不給大家租地的錢,這幾年疫情,生意真是不好做,我是真的周轉不開了,等這茬麥收了賣了,我肯定第一時間把錢給大家。你看能不能幫幫忙,讓我先進地里把麥收了,麥落到地里就糟蹋糧食了。”
張金榮是王莊村出的第一個大學生,2005年考上省城大專的時候,還是村里人湊錢才上完大學。在外地打拼幾年后,2018年夏天,張金榮回村了,說要響應國家號召,回來發展特色農業,帶著大家一起掙錢。他租下了村里撂荒的地種小麥和藥材,前兩年確實有效益,給大家按時付了土地租金,還帶著村里沒出去務工的一小部分人給他幫忙,在家門口掙點錢。可是近兩年生意不景氣,去年就欠了一部分租地錢沒給,今年更是給不上,村里人都有意見,暗地里商量不給租金就不讓他進地里收麥。看著麥子一天天成熟卻無法收割,張金榮只好開上收割機,到村委會找王保定幫忙。
張金榮進來的時候,王保定正在和其他村干部商量修橋的事,聽了張金榮的話,也犯了難。他聽說張金榮這兩年生意不好,也理解村里人的難處,更怕麥子不能及時收割,張金榮掙不上錢,大家的土地租金拿不到手。和其他村干部商量后,他們決定把村集體資金的8萬元錢借給張金榮應急,并讓他寫了欠條和保證書,保證1個月內還錢。
讓王保定沒想到的是,才過去10天,張金榮的麥子還沒收完,他自己就先被紀委約談了。他知道財經紀律,早在和其他村干部商量時就提出過這是違規借款,但是事出緊急,麥子不等人,他們還是想著先借出去,讓張金榮盡快歸還,不要給村集體造成損失,應該就沒事。但他心里不舒服的是,明明是為了大家的利益,一分錢都沒有落到自己腰包里,自己卻被問了責,著實憋屈得慌。
剛走到村口,就碰上了來還錢的張金榮,看到悶悶不樂的王保定。張金榮問明了原委,便說:“王叔,你們這次既幫了我的大忙,也幫了村里人的忙,這咋反倒害了你。”還了借的8萬元錢,又捐了5000元修橋的錢后,張金榮嘆著氣走了。
當天下午,上網搜了半天的張金榮就向市紀委信訪室打了“舉報”電話,詳細講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請求可以免去王保定在借款這件事上的責任。
一周后,在張金榮接到市紀委反饋電話的同時,王保定被市紀委叫去談話。他滿心忐忑地走進辦公室,卻見對面的工作人員笑著說:“保定同志,你們向張金榮違規借款的確違反了相關財經制度,但考慮到你們的初衷是為村級經濟發展和保護群眾利益,屬于特殊情況下的大膽作為,并且沒有牟取私利,事后及時糾錯改正,未造成集體資金損失和不良后果,市紀委研究決定采取容錯機制,給予你免責處理。”
王保定頓了頓,突然站起身,向兩位工作人員深鞠一躬,不禁熱淚盈眶,趕忙說道:“感謝組織,感謝你們!”
走在回家路上,王保定看著路兩邊已收割完的麥地,仿佛已經看到了來年金黃的麥浪、忙碌的收割機和村里群眾開心的笑容。
(責任編輯 史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