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膽

小區開了家老年人健康服務中心，趙美菊沒事就往那里跑，還買了一堆保健品。遠在外地的劉宏怎么也勸不住母親。

有一天，劉宏接到電話，說母親趙美菊尿血住院了。劉宏得知，這一切可能跟保健品有關。深思熟慮之后，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喜憂參半：孤獨母親沉迷保健品

2021年4月的一天，劉宏接到了母親趙美菊打來的視頻電話。“咱小區里開了一家老年人健康服務中心，服務中心的經理周芳，免費給我們量血壓測血糖。你不用再擔心我的身體了。”劉宏耐心地聽著母親在那頭絮絮叨叨。

劉宏時年29歲，母親趙美菊是個普通工人，25歲守寡，獨自拉扯他長大。家里條件差，孤兒寡母的，沒少被人欺負。趙美菊盼著劉宏好好讀書，出人頭地，給她爭口氣。

很遺憾，劉宏讀書不行，后來讀了廚師學校。畢業后，劉宏去外地做廚師。異鄉打拼的幾年，他很少回家，只好多給母親打錢。怕她舍不得花錢，劉宏哄她說自己在高檔酒店做大廚，月薪5萬。

劉宏確實在高檔酒店做過廚師，薪水不菲，不過，他遇到了一個機會，便辭職跟人合伙開了一家小超市賣生鮮。做生意風險大，怕母親擔心，他一直沒跟母親說。劉宏的生鮮超市，靠著一款品質優良的土豬肉贏得好口碑，一個月真有5萬的進賬。

不操心錢了，劉宏就開始操心母親的身體。平日里跟母親打視頻，他總叮囑母親，身體不舒服了，一定要去醫院看；要定期去做體檢，日常要監測血壓和血糖。趙美菊聽了就搖頭：“去個醫院要跑好遠，要掛號排隊，人又多，吵得人頭疼，不去。”

此刻，劉宏心想，這下好了，老年人健康服務中心開到了小區里，母親日常監測血糖血壓就方便多了。

見母親高興，劉宏忍不住提前透露了他的計劃：“媽，再過個一年半載的，我就回來開個超市，讓您不愁吃穿，我還能陪著您。”

第二天，趙美菊去服務中心做理療，忍不住跟周芳炫耀了這件事。那天傍晚，在周芳建的微信群里，有個打過照面但沒什么往來的老人喊趙美菊一起去跳廣場舞。

趙美菊家所在的小區，平常家家都關門閉戶的。劉宏沒結婚生子，她也融入不了帶孩子的老人中去，跟劉宏通視頻，總免不了流露出幾分孤單。

自從周芳建了服務中心微信群后，趙美菊的日子就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周芳經常在群里發紅包，大家你搶我搶，好不熱鬧。平常有健康講座，大家也在群里吆喝著一起去聽。群里還會組織各種線上打卡活動，提醒大家按時服用保健品；買了產品的老人可拍小視頻，拍得好的能免費理療。

線下，周芳也會提供場所給老人們打牌，喝茶。慢慢地，附近小區的老人們都熱絡了起來。

趙美菊能感覺到自己的特別。在服務中心打牌，周芳送她飲料。她打牌有些馬虎，周芳會坐在她旁邊幫她看牌。趙美菊逢人就夸周芳人美心善。

看到母親越來越開朗，劉宏放心多了。

2021年7月的一天，劉宏跟趙美菊視頻通話，發現家里堆滿了各種保健醋，保健糧，保健鹽，還有保健藥品。劉宏覺得保健品是騙局，叮囑母親別買別吃。趙美菊說：“不買東西，服務中心的態度就沒那么好。”劉宏反駁：“花錢少服務就不好，說明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素質有問題。”

趙美菊眉頭一皺：“周芳也不是只賣保健品，有些食物、小電器到哪里都是買，到她家買還有免費理療。大家都到她家去買呢，我怎么好意思不去？再說了，我摔傷了，還是人家忙前忙后照顧我呢。”

劉宏埋怨母親摔傷了沒跟他說，可轉念一想，說了他也沒法回家。對母親去周芳那里買東西，他只好不再作聲，只是叮囑她不要買保健品。

2021年9月的一天，劉宏接到電話，趙美菊尿血住院了。劉宏趕回老家，直奔醫院。化驗結果顯示，趙美菊腎臟受損。劉宏詢問醫生，這個病跟母親服用保健品有沒有關系。醫生說，有可能有關系。劉宏有些生氣，可母親都病了，他也不好責備。

母子倆回到家，劉宏看到滿屋子花花綠綠的保健品堆積如山，氣不打一處來：“你這次尿血，就是吃保健品吃的。”他轉身就要扶著母親去找周芳討說法。趙美菊慌忙勸他：“跟那沒關系，周芳人可好了，不會害人的。”

劉宏沒聽母親的。一進服務中心，他就看到墻上的電子顯示屏上有個排行榜，老人的姓名，購買的產品、金額，在上面滾動播放，母親的名字也在其中。他問母親是怎么回事。趙美菊說：“消費金額排前三的，能享受VIP服務呢。”劉宏很無語。

他往里走，看到有的老人在做理療，有的老人在聽講座。說是健康講座，其實就是忽悠老人買保健品。他更生氣了，把母親的化驗單懟到周芳跟前。周芳說：“醫生說什么你就信什么？說保健品是智商稅的，那是對我們心存偏見。再說了，我們賣的都是合規合法合格的產品。”

劉宏無語，讓她趕緊退錢。服務中心有很多老人在，周芳怕會影響不好，同意了。

回家后，劉宏讓母親跟他到外地去生活。趙美菊低著頭，為難地說：“那兒我誰都不認識，車又多，吃也吃不慣……我不想去。”劉宏也不好勉強。

之后，劉宏每天都跟母親通話，盯著她，不準她在周芳那里買任何東西。可那一陣，母親確實沒買東西了，但她也不開心了。劉宏左思右想，決定找人托管生鮮超市，他提前回了老家。

廣受排擠：保健品也有社交圈

趙美菊得知兒子要回來，忍不住在微信群分享了這個好消息，說兒子劉宏要回來開生鮮超市。群友們紛紛刷屏，夸劉宏能干，夸她有福氣。趁著過節，周芳主動給趙美菊送了一堆禮品。

趙美菊又開始往服務中心跑。去服務中心的老人很多，趙美菊想做免費理療，服務員讓她等著。等的時候，她看到服務員領著比她晚到的人先去做理療了。她拉著服務員問話，女孩說：“買了產品的老人不用排隊，還可享受VIP服務。”趙美菊很久沒在這里買東西了，只好坐在一旁等著。可她等了好半天，都沒有被服務。

眾目睽睽之下，趙美菊有些難堪。她掏錢買了產品，服務員立即領她去做了理療。回家時，趙美菊有些忐忑。不過，這次，她買的是主打健康概念的產品，并不是吃進肚子里的保健品，兒子就說不著。想到這里，她輕松了不少。

2022年春，劉宏處理好外地的生意后，回了老家。5月，他的生鮮超市正式營業。他在外地代理的品牌土豬肉，在老家也火了，生鮮超市很快就拿下了周邊幾個小區。劉宏那次鬧事，是周芳心里的刺，來他超市買東西，她總免不了挑刺。

趙美菊聽了，心里不舒服，可周芳確實幫過她，她也不好說什么。怕兒子不高興，她干脆不再去服務中心了，平時就在超市里做點兒清閑的活兒。周芳來喊她去服務中心做理療，打牌，她都推托了。

有一天，趙美菊在整理貨品，來了兩個在服務中心結識的老姐妹。“趙姐，你兒子那么有錢，你怎么還要干活？”“大老板了，多請個人的事。走走，去服務中心打牌去。”趙美菊連忙替兒子說話：“我閑著也是閑著，就過來幫個忙。他是說要多請個人的。”有個大姐上手幫她脫了圍裙，另一個則來拉她胳膊，趙美菊只得跟著她們走了。

趙美菊跟那兩個老姐妹做免費理療，周芳親自給她按摩，還遞給她飲料。打牌時，周芳跟從前一樣坐在她旁邊幫她盯牌。趙美菊這一整天心情都好。趙美菊又開始出入服務中心了。

劉宏無法理解母親的行為。不過，看她跟幾個婦女三五成群地去服務中心打牌，參加服務中心組織的郊游、廣場舞比賽，他也不想掃了母親的興。想著母親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肯定不會再瞎買瞎吃保健品了，他就沒有干涉。

2022年7月，超市推出充200得250的會員優惠活動，周芳帶了一批其他小區的老人過來捧場，還很殷勤地幫劉宏張羅：“這些菜啊肉啊家家都得吃，現在充錢辦卡有大優惠。”劉宏猜到周芳是想借機跟自己緩和關系，他并不買賬。

10月的一天，劉宏關店回家，發現家里多了一臺制氧機。趙美菊說是從周芳那里買的。劉宏問她花了多少錢。趙美菊支支吾吾，說8700元。劉宏氣得半天沒說話。

趙美菊趕緊解釋：“你別和周芳斗氣了，人家主動向你講和，還給你帶了那么多生意，你不買賬，我總不能不還人情吧？”劉宏掏出手機一查，這款制氧機實際價值才3000多元！他氣得火冒三丈。

劉宏不想跟母親吵架，徑直去找周芳理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回家后，劉宏將母親購買制氧機的單據、該款制氧機的產品信息整理好后，將周芳告到了工商管理局。經調查，周芳確有高價銷售低價產品的行為。最終，周芳被罰款，服務中心停業整頓。很快，附近小區的不少子女，帶著老人來找周芳退制氧機。

停業整頓期間，為了挽回形象，周芳特意搞了一次活動，給老人們贈送面條。可這些面條，趙美菊沒有份。這個結果，趙美菊都想到了，可是，看著一起玩的老姐妹都有，她心里還是有些難受。

趙美菊在家郁悶了幾天，發現一起跳廣場舞的兩個舞搭子已經幾天沒喊她了。她趕緊換上跳舞的行頭往廣場趕去。遠遠地，她就聽到了音樂聲。她小跑著往前趕，剛靠近隊伍，音樂突然被關掉了。她發現氣氛有些不對，轉身就離開了。沒走兩步，音樂又響起來了。趙美菊知道，自己被針對了。

一周后，服務中心重新開張。周芳和工作人員舉辦開業活動，新老客戶都在邀請之列。趙美菊是服務中心的老客戶，可她沒收到請柬。不過，開業那天，趙美菊還是去了。到了現場，她看到以前老在一起做理療、搞活動、打牌的老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吃東西聊天，只有她站在場外，被其他老人看著，議論著，她臉上直發燙。

為母出頭：一場鬧劇悲情收場

服務中心重新開業沒多久，劉宏的超市里來了一群老人，嚷嚷著要退會員卡。會員卡只要開通并使用過，是一概不退的。不過，劉宏認出他們是周芳帶過來的，想都沒想就挨個給他們辦理退卡。

老人們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催劉宏快點。劉宏忙得頭昏腦漲。突然，人群中一陣驚呼，一位老人不慎摔倒，嚷嚷著地板有積水，太濕滑，要劉宏賠償他2萬元。

劉宏朝事發位置看了看，那里根本沒有積水，懷疑自己被訛了，果斷報了警。民警趕到后，調取了店內外的監控，發現“摔倒”的那個老人，是趁沒人注意，緩緩蹲下去，再慢慢躺到了地上……

劉宏和老人被帶去派出所做筆錄。民警告訴老人，監控視頻拍到他是假摔，他找劉宏索要錢財，涉嫌違法。

老人一聽，抓著民警的手告饒：“警察同志，不關我的事啊，是周芳叫我干的。我買東西少，服務中心好多活動我都不夠資格參加。前幾天，我在周芳的微信群里看到她說，在趙美菊兒子店里辦了卡的，可以參加退卡活動，凡是參加了的，都有免費服務贈送。我湊熱鬧報了個名，竟然報上了。她讓我退卡的時候摔一跤，再找趙美菊的兒子要錢。我要這么干了，就是服務中心的高級會員，不用買東西就能參加所有的活動。”

劉宏和民警聽了，建議老人報警。老人愣了愣，拒絕了：“報警那不是把他們得罪了？那群老伙伴會瞧不起我的。”劉宏目瞪口呆。

老人的子女趕來派出所，向劉宏道歉，又大聲斥責了老人。老人站在一角，低著頭不吱聲。劉宏與民警商量后，撤銷了報案。

從派出所離開后，劉宏徑直去了服務中心。他質問周芳：“為什么慫恿老人來我店里訛錢？你是人嗎？萬一老人真摔壞了怎么辦？詐騙是犯法的！”

無論劉宏怎么說，周芳都不肯承認。劉宏要報警，被趙美菊攔住了。周圍有居民勸他，都是鄰居，別鬧得太僵了。劉宏只好作罷。

那天回家后，劉宏質問母親：“周芳以前是幫過我們，可該還的人情您也還了。這次那老人要是真在店里摔壞了，我怎么辦？您還不讓我報警，您到底怎么想的？”趙美菊聽著責備，一言不發。

晚上，劉宏睡不著。第二天一早，他在超市門口拉了橫幅：“遠離保健騙局，才能安度晚年。”橫幅掛出來后，人們議論紛紛。周芳的服務中心聚了不少人，都是子女帶著老人來要求退產品的。

周芳在公司當了多年經理，什么難纏的人都遇見過，劉宏這種還是頭一次遇上。她跟劉宏杠上了。

周芳上門找了趙美菊，向她哭訴：“劉宏這樣，我的工作沒法做了。大區經理幾次提醒我，服務中心再鬧出事，砸了公司的招牌，我就不用再干了。阿姨，我三十八了，孩子要讀書，老人要贍養，男人又不中用，丟了工作，我們一家人怎么活？”她賭咒發誓，老人訛詐的事跟她沒關系，她是被冤枉的。趙美菊聽了，沒有多說什么。

那一陣，趙美菊在小區遛彎，時不時碰上一起在服務中心玩的老人。他們主動上來跟她閑聊，聊的也都是劉宏和周芳的矛盾。聊到最后，勸趙美菊回家勸勸劉宏，年輕人別太偏激。

經過這些事，趙美菊看清楚了周芳的為人，也很清楚這些主動找她聊天的人，并不是關心兒子，只不過想看自己和兒子的笑話。想通這些后，她心里有了主意。

這天，劉宏回家，發現母親花了12000元從周芳那里購買了一臺凈水機，理由是，她想平息他與周芳的怒氣。趙美菊勸他：“如果花這點錢就能讓你們倆不再鬧騰，周圍人不再看咱們的笑話，這個錢媽愿意出，咱們也出得起。”劉宏覺得母親有些不可理喻。

趙美菊又說：“生鮮超市做的是小區和周圍小區的生意，周芳很難纏，也不講道理，咱別因為她影響了生意。”劉宏雖然不認同母親做事的方式，但他認同母親后面這句話。

劉宏想息事寧人了，可周芳似乎并沒打算收手，每次來超市買東西都要找碴。生鮮，尤其是肉禽類產品，周芳次次都要戳來戳去，叨叨不停：“這土豬真的是散養的？我看著跟凍肉沒區別呢。”劉宏忍住脾氣不計較，可偏偏她嗓門大，話又多，其他顧客聽到后也跟著質疑起來。劉宏只好一次次耐心地給顧客解釋。

有一次，周芳指著一塊五花肉說太肥了，又指著后臀尖說太瘦了。劉宏沒理她，周芳更來勁了，捏起一塊肉讓劉宏切開。劉宏給她切好，上秤，打價，她拎著袋子看了看，又將肉扔回去了。

劉宏越想越生氣，回家抱著凈水器要去找周芳退貨。趙美菊攔著他：“我以后不會再買她的東西了，這回就算了，咱們還要在這兒做生意的。”劉宏氣憤地說：“現在是她不肯算了。既然這樣，那干嗎要花這個冤枉錢？”

他不顧母親的反對，去服務中心找周芳退貨。他這一鬧，有些客戶也跟著來退。周芳如約給其他客戶退了，就是不給劉宏退。劉宏開始暗中搜集證據，打算揭露周芳的不法行為。

2023年2月，周芳又來劉宏的超市買肉。排隊時，絞肉機失靈，偏偏那天劉宏放價8折銷售，來排隊買肉的老人很多。老人們著急，劉宏也著急，勸大家別排隊了。可老人們怕錯過折扣，不肯走。隊伍里的周芳說：“劉宏，你是舍不得打八折吧？看這么多人排隊，怕虧了，故意弄停了絞肉機？”

周芳起哄，老人們紛紛響應。劉宏氣得推了她一把，起身去關電源，再伸手取卡在絞肉機里的肉。被推倒的周芳，丟了面子，嚷嚷道：“別演了，我看你就是沒開電源。”她沖上前去按開了電源，劉宏一聲慘叫，手掌被絞進了機器里，疼得當場昏倒。

在場的人嚇壞了，趕緊撥打了120。劉宏的手掌被機器絞爛，只保住了一根手指，經過法醫鑒定為重傷一級。周芳后悔不已。

2023年秋，周芳因故意傷害罪被當地法院判處5年有期徒刑。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相關信息做了技術性處理。）

[以案說法]本案中，以周芳為代表的商家，通過打榜、VIP服務等方式搭建了一個保健品社交圈，以此來洗腦、綁定老年人。作為一種新興的社會現象，需引起大家重視。

行通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娜表示，劉宏勇敢站出來維護母親和老年人的權益，值得肯定。可遺憾的是，他始終沒能理解母親的社交需求，沒能真正從情感上給予母親更多關注，引領母親去建立健康有益的社交圈來豐富老年生活。當然，這也是整個社會需要付出更多努力的地方。特別是社區組織，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我們可以通過設立健康養生課程和俱樂部、組織文娛活動和社交聚會、設置志愿者服務項目、組建興趣小組和學習班，以及提供社區互助服務等方式，幫助老年人搭建優質社交圈，并融入社會。

讓我們一起關愛老年人，共同營造溫暖的社區環境。

編輯/張亞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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