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新麥子饃饃熬羊肉”是陜北流傳至今的民俗。農歷六月初六,是麥子面味最新鮮、最香甜的季節,曾讓兒時的我流過不少口水,也流過澀澀的汗水和淚水。
一
半個世紀前的六月初六,母親十月懷胎的苦累終于解脫了,我降生于陜北一個叫惠家園則的小山村。
這個村是全縣知名的“文風村”,不僅人口多、人勤勞,辦學也是從小學到高中一應俱全,考上中專和大學的學生數量總是全縣靠前。當年,凡有媒人提到該村,嫁娶的對方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那是一個特別講信譽的年代。
村子小河兩旁土地都被蔬菜占領,糧食被迫趕上了山頭,只有向陽山頭比較適合種植冬小麥。種小麥也有很多講究,挑選什么樣的種子、什么時節種下、地耕多深、行距多大、施什么農家肥、什么時候鋤草和收割都有一套傳承經驗。
那時候,也許是肥料稀缺的緣故,加之陜北的薄弱生態,糧食產量普遍很低,而最為珍貴的小麥產量更低,磨出來的白面屬于頭等細糧,一年難得幾回吃。至于“六月六,新麥子饃饃熬羊肉”更只是一個美好愿望,農村根本沒有人舍得在青草旺季的六月就殺羊吃肉。但是,在六月六這一節日,家家戶戶還是會盡量美餐一頓,村子里也到處飄溢著新麥子烙餅、饅頭或面條的香味。
因為這一天是我的生日,所以記憶至今未泯。
這一天,是典型的“五黃六月”數伏天。太陽露出滿面笑容,大地如浴火光一般,樹葉都無力耷拉著,河流中泛出了濃濃的水草味,偶爾也會看到幾頭黑豬,在淺水區翻騰著泥水洗澡嬉戲。這本該是乘涼休息的日子,但勤勞的村民們沒有一個是清閑的。一大早,就有上山收割莊稼的、有挑著水桶澆灌蔬菜的、也有女人們在平坦寬敞的打麥場上,忙乎著將前兩天收割回來的麥子,均勻地平鋪在地面,等待一場轟轟烈烈的“打場”景象。
我記憶最深刻的就是“打場”。
中午時分,太陽火辣辣地照耀著大地,光著膀子的男人們像壯士一樣,面對面站在平鋪成長條形的麥穗兩旁,仿佛是較勁一般,隨著腰身和胳膊的一伸一曲,整齊有力地揮舞著連枷敲打著麥穗,已經熟透的麥粒便輕松地從穗子上脫離出來,有的濺出去很遠,便成為我們孩子守望的美餐。大家搶著撿起來直接含在嘴里,等攢到七八顆的時候,才慢慢嚼著、品嘗著新鮮的麥香。有人甚至像拉口香糖一樣,將嚼成的面拉得很長很長,故意饞著別人,直到其他孩子逗著準備爭奪的時候,才露出無比得意的笑容、和著滿嘴口水慢慢咽下去。
一場揮舞連枷的場面過后,滿身麥芒的男人們滿意地拍打一下身子,便去麥場旁敞口的土窯乘涼了。女人們趕緊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蜂擁而上,開始用長木叉“翻麥”,將平鋪的麥穗翻個面,便于連枷敲打另一面的麥粒。此刻,最為濃郁的麥香味會立即彌漫開來,男人們笑著嗅著麥香味,吸著旱煙,交談著收成,也等著下一場轟轟烈烈的“較勁”。
太陽緩緩向著西邊的山頭隱去,干燥的空氣也仿佛有了點水分一樣,遠山與蒼穹銜接的地方,一抹抹絢麗的光色灑落在打麥場,給一堆堆高挺著的麥粒,涂抹上一層白面饃饃般的童話色彩。
在滿含期待的目光中,生產隊會計噼里啪啦的算盤聲響起,除去該繳納的公糧外,也開始根據人口數和勞動積分,用大小不一的木斗、木升,準確測量著給每家每戶分享收獲。我家人口多、勞力少,又因為爺爺曾經借過別家的麥子,所以就地“父債子還”后,背回家的麥粒很少,回家再除去珍藏之后,能上石磨的麥粒就更少。
姊妹們輪流用雙手推著磨盤,聞著誘人的麥香味,我總會趁著母親不注意時,伸出舌頭舔一點潔白的面粉以解饞。磨出來的面粉不足一大瓷盆,但這一天的晚飯,還是要嘗新的,更何況是我的生日,所以面粉被分成兩三份,母親只用其中一份做新麥面片,為了顯示出數量多,將面片搟得非常薄、切得非常細,菜湯里面再飄上蛋花和時蔬,香噴噴的味道也隨著蒼穹中皎潔的月光彌漫開來。
鄰居家生活好,可以吃白面烙餅或饅頭,麥香味更是盡情地飄散。我會坐著小凳子、趴在石磨上,免費享受著白面烙餅或饅頭的香味。
母親在家人們都喝足吃飽之后,開始洗碗刷鍋,總要把鍋底的面湯也一點不剩地喝掉。
那是一個最懂得節約糧食的年代!
二
時至今日,我常常會回憶一些幼年的故事,從陜北小山溝走出來的我,八歲就開始干農活,記憶中痛感最強烈的還是糧食問題,特別是夏季關于新麥子的故事。
上世紀八十年代,農村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已經普及,加之化肥的應用,糧食產量陡然大增,每年農歷六月,也是一個讓農民既興奮、又受罪的季節。興奮是因為辛勤耕耘后的豐收,受罪是因為數伏天異常辛苦地勞作。
我清晰地記得,每年收割小麥的季節也是暑假期間,因為我父親在鄉政府上班,所以在家的勞動力就是母親帶著我們姊妹五個黑瘦的“娃娃兵”。
上山割麥必須挑選太陽最紅的晴天,那時候衣食都是大事,每逢勞動,都得穿著渾身補丁加破洞的舊衣服。我記憶中的穿戴更是“漏洞百出”,所以瘦瘦的我渾身上下,總是被山頭的烈日曬得黝黑黝黑,現在想起,就不由得對比電視上的非洲兒童。
雞剛叫明時,早早起床的母親便熬出一大鍋產量最大的紅高粱稀粥,另熱幾個高粱面饅頭。大家匆匆吃過后,在瓷罐子里裝好午飯,便向著五里外遠山的麥地出發。
在山頭頂著炎炎烈日,忍受著火焰般炙烤,是我刻骨銘心的記憶,因為我們“娃娃兵”還可以在忍不住時,去陰涼地偷懶一會,而勤勞的母親就像老黃牛一樣,一邊安排著勞動,一邊還要帶著“娃娃兵”搶收,仿佛從不知道什么叫曬和累。待麥子收割到足夠我們背著回家的重量時,哥哥姐姐們忙著捆綁麥稈,母親才坐在地頭大口喝水,同時叫我完成一件令我至今想起就熱淚盈眶的大事:拿著酸棗樹枝上長出的長刺,沾沾口水消毒后,刺破她脊背上被烈日烤出來的一串串水皰,然后用手指將膿水輕輕壓出去,再用黃土敷在褶皺的皮層上。
水皰中清清的體液流過母親寬厚的脊背,和著熱騰騰的體溫,散發出一股乳香般的味道,讓我的淚水和鼻涕忍不住一起流出。
黃土,不僅是長莊稼的良田,也是療外傷的良藥。
我曾不解地追問母親,為什么不選一個陰天割麥呢?母親隨意而簡單地回答:因為陽光照耀下,麥稈脆,鐮刀割起來快,同時收割回家后,也不會發霉。
那時候,揪心地看著母親脊背上一串串水泡,我也曾暗下決心,一定要脫離面向黃土背朝天的農村。那時候,我也給村子里留下了一句笑話“活得還不如死了!”
流著汗水頂著烈日收割好麥子后,骨頭和皮膚本來就已經備受煎熬,可還要背著捆綁好的麥子,慢騰騰地一步步走過彎彎曲曲的山路,才來到自己家的打麥場,將麥子堆放在麥場的敞口土窯里,要等地里所有麥子全部收割回來后,才雇幾個勞力,來幫忙一次性“打場”。
到晚上,脊背和肩膀酸楚,隨便吃喝一點,我便趴著或側躺著進入夢鄉。
土地承包后,我們家的勞動量成倍增大,但終于能還清舊債吃飽肚皮了,而且,1986年在我上高中之前、六月初六我生日那一天,我也如愿嘗到了“新麥子饃饃熬羊肉”的美味。
自家地里產的冬小麥,在青石頭磨盤上反復磨出來粗面粉,經過密度不同的篩面粉籮子一遍遍精選,就分為麩子和面粉了。將面粉倒入大瓷盆,加入存放很久發酵過的“酵子”,不斷淋著水,用手一遍遍使勁揉、搓,成為一大塊白生生的面團,然后放在密閉后的瓷盆餳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拿出來,再和一會后,揉成一個個長條形,接著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正方體,每一小塊都要用手再使勁團一會,便成為饃饃的雛形。
在柴火加熱的大鍋里蒸饃饃如何掐準火候和時間,從小出身富家的母親很有經驗。她蒸出來的饃饃,看起來飽滿而且白潔亮凈,吃起來味道香甜而且筋道,那剛出鍋的饃饃香味飄到大院子里,鄰居都能聞到麥香。羊肉是父親從鄉鎮市場上買回來的山羊肉,切成指頭大小的肉丁,加入麻辣調料,放在大鐵鍋后面的小鐵鍋里熬,當熬好的羊肉臊子味飄起來時,誘人垂涎欲滴。
那一天,我長大了;那一頓飯,是我記憶中最難忘懷的生日午餐。
三
歲月如背影遠逝,六月六這一天卻棱角分明,它不僅是我的生日,更是我終生不敢忘卻的印記。
后來,我也留意過全國各地對農歷六月六這一天的定義。有傳說是“娘親節”,為了紀念華夏民族之祖——軒轅黃帝和嫘祖成婚的日子,讓人類生生不息;也有民間稱為“洗曬節”,因為六月六是三伏天的中心,老北京就有洗浴、曬物、洗象、曬經、賞荷、看谷秀等傳統習俗;還有起源于宋真宗趙恒的“天貺節”傳說,在這一天,他聲稱上天賜給他天書,遂定為天貺節,還在泰山腳下的岱廟,建造了一座宏大的天貺殿。
無論六月六是什么日子,這一天對我而言都無法比擬。
六月六的節日釋義我算是懂了,但有一個無法理解的疑問卻常常縈懷。自1991年我到遠方參加工作之后,生活愈來愈好,羊肉和白面已經成為家常便飯,但我卻再也找不到兒時的那種麥香味了!難道麥子已不是那個麥子、面也不是那個面了嗎?我也試著從農村買回來石磨加工的白面,還是沒有品嘗到那個味道,百思不解后,只好歸結為《芋老人傳》故事重現。
現在的惠家園則村也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退耕還林后,雨水變得多了,漫山遍野草木葳蕤,唯一能看到的莊稼只有山頭一排排梯田中的紅高粱,而且全過程是機械化種植和收割。聽說,我們村的糯性紅高粱得到了茅臺酒廠的青睞,被指定為直供產品。打麥場和土窯洞都坍塌了,打麥的故事永遠隱入歲月塵煙。村辦學校也不見了,原校址上建起了村史、校史、家風史和民俗史“四史館”,還引來不少歸鄉游子駐足回憶。村民們的生活全都好了,自家養的豬羊雞鴨肉已不再稀奇,而且每天都能吃到外地產的白面大米。
看來,因地制宜是科學發展的抉擇,讓我內心充滿喜望,也沿著瀝青路轉了一圈全村,炊煙繚繞的不足百家,遇到的都是中老年以上。為什么居住條件好了人煙卻少了呢?皆曰:連鄉政府的學校也撤了,孩子們讀書要去城里,年輕人便去陪讀、同時打工賺錢。
但惠家園則“文風村”的傳承猶在,村子已經成為陜西省“美麗鄉村?文明家園”建設示范點。在“四史館”的大門前,矗立著一塊醒目的大石碑,上面有書法家飄若浮云、矯如驚龍的“惠風和暢”四個紅色大字。而且,村子里還經常有政府來人宣講各種各樣的新鮮事,也吸引著周圍幾個村的留守者,來聽聽、聚聚熱鬧。
六月六的麥香味,纏繞我心頭近半個世紀的酸甜苦辣,從徹骨到淡化,現在又重拾記憶,而且場景清晰。
我好想再品嘗一次老家的新麥子饃饃熬羊肉,還是那向陽山頭上的冬小麥,還是那烈日下打場中脫落的麥粒,還是那青石磨盤磨出來的白面粉,還是那餳了一晚上的面團蒸出來的白面饃饃,還是那鐵鍋慢火熬出來的山羊肉臊子。
惠小和: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員,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著有長篇小說《河東河西路》《傳承》,詩集《我是煤,我要燃燒》,長篇報告文學集《礦鴻》,歌舞劇《礦工頌》(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