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出生于山東棗莊礦務局山家林煤礦。兒時的記憶中,煤礦好大,兩條腿都走酸了,礦工業廣場還沒有走完一圈。每每眼巴眼望地想跟著媽媽到礦里去,為的是那里的食堂里有許多好吃的。運氣好了,能夠買到面包,只是比饅頭貴了一倍,工人們大都不舍得買。手里捧著面包邊吃邊在礦區里撒歡亂跑,自有無窮的快樂。汽車是很少見到的。偶爾有一輛送貨的汽車駛過來,大人們便喊汽車來了,眼睛盯著看,有幾分不舍。我們小孩子便飛快地跟著跑過去,直到看不到蹤影,才貪婪地吸著空氣中的油煙味,笑著,跳著,大聲喊著:“好聞!好聞!”
最期盼的是能夠坐上爸爸的自行車回老家。爸爸當時是陶莊鎮供銷社的黨支部書記,國家發了一輛“國防”牌大輪自行車,整個大梁都是實心的“鐵三角”,分量是現在的小輪自行車三到五倍,剎閘時只能倒鏈。父親把我抱起放在前面的大梁上,輕輕地推著車子,左腳踩在腳踏板上,右腳連續蹬地,車子就向前迅速地駛去,父親抬右腿跨上車,自行車就平穩地向前駛去。常常是還沒到家,我的腿就坐麻了,下到地上都不能走路了。可就是這樣,卻常常引起鄰居小伙伴們的驚嘆:“他是坐自行車來的!”“爸爸,媽媽,我也要坐自行車!”我鄭重地告訴小伙伴:“等我長大了,我騎爸爸的自行車帶著你們去玩!”
印象最深的是坐舅舅的黃牛車回家。舅舅套上家中耕地的老黃牛,拉著地排車,我和姐姐坐在車上,累了就躺下。從劉莊到山家林礦雖只有二十公里的路,卻因為要過一道狹險而高的黃風口,走了多半天。我們高興地看遠山、看行人,看路邊的野花、天上的白云,卻不知道舅舅心里想的是到礦上要找人買一地排車炭拉回家來過冬……舅媽常常拉著我的小手說:“好好學習,長大了有本事了,就開個小包車到莊上來?!?/p>
條件好點了,可以坐火車了。父母帶著我們從家里步行五里路,走到山家林火車站,在那里坐上火車后,到塘湖車站下車,再步行五里路,到小鞏湖村。常常是路上的蒺藜把鞋底刺穿,腳上扎了好多的血孔,才知道告訴大人腳疼了。那條約一米寬的沙土路上有太多數不清的足跡和車轍??上?,每年只能在中秋和過年時才能夠坐上火車,那種期盼、愉悅、歡欣,充溢著童年的夢想。
喇叭褲、牛仔褲,服裝樣式增多了;長鬢角、燙發頭興起來了;錄音機、電視機不斷涌現出來。我也到了追求美與力量的青春期了。常常盼望著父親早點回家,我好推著他的“老國防”到麥場里去學騎自行車。常常有兩三個熱心的小伙伴或同學在兩邊幫助相扶,以免摔傷。夢想終于實現,在考上中專時,父母給我買了一輛“大金鹿”牌大輪自行車。中專三年,最大的樂趣就是每個周末騎著自行車去和公共汽車比賽。從徐村到棗莊,我騎自行車最快的時間是29分鐘。中專第一年,每月的生活費是十元錢,僅憑騎自行車一項,就能節省四五元路費!
摩托車出現的時候,正是我的噩夢。其時我已在山家林煤礦機電科工作了,日子本也不錯,可父親卻突然離世,我和身患癆病的老母親相依為命,苦苦支撐。漸漸地,煤炭市場越來越不景氣,我月收入僅三百元錢,連糊口尚且不夠,如何能奢望買車呢?談對象、成家?暫時也別想了吧。
窮困時,我喜歡讀書。從書中我知道了,這片被稱為民國三大產煤基地的棗莊地區,在過去竟是世界造車始祖奚仲的封地。生活在車神之鄉,理應高興和自豪??珊螘r才能隨時隨意囊中不羞澀地坐上汽車?直怪自己才不如馮歡。馮歡做孟嘗君門客時,曾彈長劍而歌“長鋏歸來乎!食無魚?!薄伴L鋏歸來乎!出無車?!薄伴L鋏歸來乎!無以為家?!睈鄄硼B客的孟嘗君就給了他優厚的待遇,不僅出入有公車,而且連老母親也供養起來。
當讀到莊子的“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時,我感慨古人的出行是多么不便。千里之路,竟要準備三個月的糧食,無論是否需要攜帶,僅這個時間就讓現代人不敢想象,也難怪古人相別常常折柳灑淚,不是因為多情,也不是因為淚點低,而實在是因為再相見難啊。有多少人的生命消逝在行程中?曾文正公的書信集中曾述說,他帶全家人從北京回老家湖南,在有車馬船的近代交通工具下竟然因大風雨而走了整整六個月!作為清朝四大重臣的曾國潘出行一趟尚且如此不易,沒錢沒勢的普通老百姓出行之難便可想象了。
斗轉星移。如今天上的飛機、地上的高鐵,萬里之行又能用時幾何?
在煤城棗莊,一個有著千年開采史的地方,一個有著一百五十年輝煌歷史的老中興礦業,過去的煤礦常被稱為“煤窯”,礦工常被貶稱為“煤黑子”。而現在的煤礦工人因有相對高的收入,紛紛在城里買房安居,躋身城市生活,衣著得體,舉止有度,儼然高素質的群體,被人稱為“煤亮子”。職工上下班都有了礦井專配的班車,私家車也已滿街跑。人們常常會發愁的是沒有停車場和停車位。為了接送孩子上學,我也專門買了一輛奇瑞牌轎車,還被朋友們嘲弄為“低調”。其實,車只是個代步的工具,好與不好,有本質的區別嗎?
幾年前,曾看到李一鳴老師文章《在路上》,不禁引起思想上的強烈震撼:作為名滿天下的名家大師,他每天上班都要擠地鐵、趕公交,辛苦平凡地工作著、生活著。而我們普通的煤礦工人每天都能跟著礦上的班車上下班,或者開自己的私家車上下班,這種“出有車”的幸福難道不值得珍惜嗎?!
不知怎的,從此后每天坐班車上下班時,路過古薛國殘存的孤兀橫亙的夯土城墻邊,繞過門前冷落車馬稀的孟嘗君紀念園前,途經凄凄野草的馮歡墓旁,耳邊總是仿佛響起一個聲音,那是一個古人夸張的吟嘯:“長鋏歸來乎!出無車?!?/p>
這聲音悠長而清亮,遙遠而真切,順著兩千年的古薛歷史,在齊魯大地上空盤旋、回響,?使我想起走過的人生五十個春秋,唇邊就靜靜地綻開了微笑。
孫石成:供職于山東能源棗礦集團?,F為中國煤礦作家協會理事,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先后獲第八屆全國煤礦“烏金文學”推選活動優秀作品、山東省報告文學三等獎、中國作家協會2022年度“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題實踐活動先進個人、山東省總工會2023年度“文學達人”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