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耘
多年前,是我的一再縱容……
多年過去以后,我已經認同了生命中
那些苦澀晦暗的細節
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而且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它們令我完整,使我的骨頭鍛打得更為結實
我早已原諒了曾經把我推到坑里的所有人
現在的我,能夠平靜地
和那些人中的每一個人握手
但唯獨有一個女人
如果她現在突然對我伸出手
我會猶豫不決
但我承認,多年前
是我的一再縱容
把這個女人推到了惡毒的頂點
開始,是埋在心里的惡毒
然后,是試探性的惡毒
接著,是源源不斷、一發而不可收拾的惡毒
后來,是肆無忌憚、鋪天蓋地的惡毒
最后,是登峰造極、罄竹難書的惡毒
那時的我,總認為吃虧是福
但我沒有想到,對惡的善
其實才是天下最大的惡
這個惡毒到頂點的女人
分明就是我一手造就的
請允許我的眼眶再次濕潤
請允許我的眼眶再次濕潤。上一次是在
石家莊的詩歌朗誦會上聽黃亞洲的
“大運河放歌”,當朗誦者張敏霞
奔涌的激情遭遇大屏幕上
詩歌原文的波瀾壯闊,當祖國的血液
開始在大運河的血管里汩汩流淌
我的眼淚瞬間就跌落下來
“爺爺,梨花為什么開,又為什么落”
梨花詩歌節開幕式的情景劇《梨花心語》
梨樹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再一次擊中了我
漫山遍野的梨花背景下,爺孫倆依次
穿過那五千年的花開花落
最后來到希望的田野上
烈日下我拉低帽檐
刻意掩飾著早已模糊的淚眼
掩飾著在一顆詩心的炙烤下
隨時會像火山噴發的情感
我承認,是詩歌讓我變得越來越脆弱了
也許,在面無表情的人群里
我應該引以為傲
一夜之間
一夜之間,一種蓬勃的力量攫住了我
一夜之間,我清除了身體里的陰霾和全部負能量
從今以后,每一條道路都鋪滿金色
每一片樹葉的脈絡都通往陽光
每一個事物的陰影部分都變得色彩明快
每一件粗糙尖利的東西都變得柔軟圓潤
從此以后,每一天都通往新的體驗、新的發現
每一天都攜帶著身體里奔涌的詩意度過
每一天都在陌生的人群中發現一些善
再努力播種下一些善
這一切都只因為
我知道在人群的深處藏著一個你
隨時準備好張開耳朵,傾聽我文字中的聲音
哪怕這聲音再微不足道
從此,在人間
我要走得遼闊,寫得遼闊
在人間,我是一個負債累累的人
他為我打開了一個明媚燦爛的春天
他幫我從體內取出了一整座詞語的大海
他給我開啟了一座詩意無限的金礦
他既不圖財,也不圖色
甚至連一聲謝謝,都不聽就走了
這是一個鐵了心
要當我終生債權人的人
最可怕的是
我不知道他會在何時、何地
以何種方式,來主張他的權利
于是,在人間
我變成了一個每日惶恐不安
感覺自己負債累累的人
無 解
一個與自己搏斗了多年的人
終于成為人群深處一只沉默的羔羊
遲鈍。木訥。他是語言的懷疑主義者
相信未曾說出的永遠大于說出的
自卑。自負。他是矛盾的復合體
一塊豆腐。有人捏他,他就軟一下
一個裝在套子里的人。一具圣徒的標本
一名哲學家。一位詩人
一只粘在庸常的生活之網上的庸常蜘蛛
前半生,他說,他做;
后半生,他累了,他聽,他寫。
有人說,他大智若愚;
也有人說,他大愚若智。
對此他付之一笑,只吐出三個字:
“我,無解。”
三百公里外的故鄉
三百公里外仍然是故鄉
我們共用著一座父親山——太行山
共用著一條母親河——滹沱河
行至滹沱河大橋
同車的原平詩人秀蓉,顯然不知道
我來自石家莊,開始熱情地給我
介紹“滹沱”二字的寫法:
左邊三點水,右邊是老虎的虎去掉幾
“下面是之乎者也的乎”我立刻打斷她
在秀蓉驚訝的神色中,我向她
捎來滹沱河下游對上游的問候
捎來雪花梨之鄉對酥梨之鄉的問候
石家莊的梨花已經謝了,原平的梨花
恰到好處地滿足了一個
還未來得及去趙縣看看梨花的
石家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