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軍剛
(東北林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哈爾濱 150040)
2019年1月,習近平總書記主持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學習時指出,要“用主流價值導向駕馭‘算法’”[1]318。2021年12月,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等四部委聯合發布了《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2022年10月,習近平在黨的二十大上提出,要“健全網絡綜合治理體系”,加快建設“網絡強國”“數字中國”。從習近平提出要駕馭“算法”到國家制定算法推薦管理規定再到提出“健全網絡綜合治理體系”,表明黨和國家對算法權力治理日益重視并且已經將其納入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政策議程,凸顯了我國算法權力治理學術研究的現實價值。實踐中,“大數據殺熟”“困在算法里”“信息繭房”等問題得到有效整治,但是同黨和國家提出的建設網絡強國、數字強國目標還有一定的距離。因此,有必要把算法權力治理納入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學術研究范疇,深入探討我國算法權力治理的主體結構,揭示算法權力治理功能異化的風險和挑戰,進而為我國構建和完善算法權力治理現代化體系提供理論支撐。
算法作為一種生產生活工具,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698年中國創建黃帝歷法,還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000年的古巴比倫運用逼近法求平方根、立方根以解決貿易、建筑和土木工程問題。但是在生產比較落后、技術與社會聯系不夠緊密的古代社會,對算法的研究并不深入。電子計算機的普及、Windows操作系統的出現和網絡技術的飛速發展使得大數據出現了幾何級數的爆發式增長,算法被廣泛地運用到經濟、政治和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由此,算法概念及其相關研究漸次展開,美國學者羅伯特·塞奇威克將算法定義為“一定的計算方法和運算規則的編程設計”[2]。在本質上,算法是嵌入信息技術設備中的一種求解邏輯,并不具有權力屬性。隨著算法廣泛地嵌入經濟社會、公共決策和社會治理等各個領域,算法開始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影響個體選擇、社會運行、政府決策、公共治理和社會秩序。當算法改變和重塑政治生活、社會生產和日常生活時,作為一種復合型的權力結構——算法權力應運而生。科技是把雙刃劍,能夠推動社會發展,也可能帶給人類無盡的災難。一方面,算法以其精準的數據運算和控制為人類生產、生活和公共管理提供了高效便捷的方式方法,促進了資源的有效配置、企業的高效回應及前瞻性治理。信息檢索過濾、個性化服務推薦、信息排序精選等就是對算法積極作用的有效回應。另一方面,算法的研發和投資又具有私有屬性,與公共屬性之間存在著矛盾。“大數據殺熟”“信息繭房”“困在算法里”“沉默的螺旋”等算法困境相伴而生,導致引發社會不公、強化社會偏見、撕裂社會認同、固化社會階層等各種問題。算法權力異化引發的種種風險影響到國家意識形態安全、政府有效治理和社會秩序構建,引起了法學、政治學、新聞學等不同學科專家對算法權力治理的關注和探討。
針對算法在信息傳播、商業活動、公共決策、社會治理等領域給公共權力運行帶來的風險和挑戰,學術界從多學科視角對算法權力治理展開了較為全面、深入、系統的研究。縱觀現有學術成果,可以分為以下四類:第一,基于行政法學視角對算法權力屬性、運行過程和規制路徑的研究。有學者梳理平臺企業運用算法技術進行個性化信息推送、操控選舉、影響政府決策和大選結果的過程,提出算法權力具有軟權力、資源性權力、彌散性權力屬性,建議強化政府行政監管權和國家數據主權來規制平臺企業算法權力[3]。第二,基于權力政治學視角對算法權力適用對象、實施主體、權力內容和適用方式的研究。有學者在分析算法權力的技術與社會、私有與公共互嵌屬性及動態演化的風險挑戰的基礎上,提出政府要構建規制算法研發主體、相關行業協會的適應性協同制度體系并提升社會公眾的算法自主意識[4]。也有學者從算法權力和傳統權力的差異出發,認為算法權力導致了勞動的技術異化與勞動者“去人格化”,提出要構建以算法備案、算法審計、算法監督為核心的算法規則糾偏機制[5]。上述觀點均體現了以制度約束權力和以權利制約權力原理在算法權力治理中的運用。第三,基于信息傳播學視角對破除“算法黑箱”“信息繭房”“大數據殺熟”等算法權力操縱與濫用治理路徑的研究。有學者圍繞算法透明性、規范性和責任認定問題展開研究,明晰了法治力量(公檢法)、行政監管力量(行業主管部門)、社會公眾力量(公民組織和輿論力量)的作用,提出了構建自律與他律并舉、法規與技術規范并行、自治與他治并進的國家現代化算法治理體系的設想[6]。第四,基于現代治理理論對算法權力主體能力博弈及實現動態平衡的規制路徑的研究。有學者探討了以智能算法為中介的國家算法權力與資本算法權力、公眾算法權利的互動和張力,提出在保障秩序的前提下應限制國家算法權力的無限放大,用公平正義原則規范資本算法權力,用制度保障公眾算法權利,以此化解算法困境對提升國家治理能力帶來的風險和挑戰[7]。
總之,學者們已初步闡明了算法權力的性質、實質和特征,揭示了算法推薦在新聞生產傳播、商業活動、公共決策、社會治理等領域的運行過程和內在邏輯,揭開了“算法黑箱”“信息繭房”“大數據殺熟”“困在算法里”等算法操縱與濫用內幕并提出了有效的算法權力規制路徑。這些學術成果對我們認清算法權力的概念和范疇、內容和邊界、本質和體系,深入推進算法權力治理、實現算法權力的“善治”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黨的二十大提出“健全網絡綜合治理體系”,從宏觀上明確了我國算法權力治理的基本路徑和目標要求。十四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提出組建國家和地方數據管理機構,增強了算法權力運行結構中的政府治理力量,推進了算法權力治理結構的調整和完善。無論是健全國家“網絡綜合治理體系”,還是提升國家網絡綜合治理能力,都需要學術界對算法權力治理進行持續跟蹤研究。本文旨在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指導,重點考察平臺企業算法權力形成、運行、監督、管理過程中的主體關系,從結構—功能視角分析算法權力治理過程中各相關主體博弈產生的異化風險,探討實現算法權力“善治”的有效路徑。
作為信息革命時代一項極其關鍵的技術,算法深刻影響著國家經濟發展、公共決策、意識形態安全和國際競爭力。政黨、政府、企業和社會組織等都不同程度地參與算法權力治理,共同推動著中國算法權力治理現代化進程。在算法權力治理中黨擔負著整合網信、公安、市場監管等部門職責,推動算法治理法律法規的制定、執行、監督等領導工作。政府網信、電信等部門承擔著備案、評估、監督、檢查等職能,行業協會承擔著制定標準,指導、約束平臺企業依法合規提供算法服務的職責,它們構成了算法權力治理的監管力量。包括新聞媒體、社會組織、公眾人物等在內的社會力量則是推動算法權力治理、保障人民群眾權利不被算法濫用侵害的重要力量。政黨、政府、行業協會、平臺企業、新聞媒體、社會公眾等各方共同發力、協同作用,構成了中國算法權力治理的推動力量,塑造了中國算法權力治理的基本格局。
算法權力借助技術規訓和數字化符號把人們的日常生活、政府決策等活動納入由數據、算法和算力編織的龐大系統,用數字化方式規制人們的信息接收、社會交往和商業活動等行為。黨、政府部門等運用國家權力對各類算法信息服務規范、用戶權益保障、監督管理、法律責任等作出明確規范,并且調動平臺企業、行業協會、新聞媒體、社會公眾等參與治理,目的在于有效維護經濟平穩運行、政府科學決策和國家意識形態安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在國家治理體系中,“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1]16。這決定了要把黨的全面領導貫徹落實到算法權力治理各領域各方面各環節,把多頭治理、分散治理整合為系統治理、集中治理,構建起我國算法權力治理的強大合力。在組織機構上,中國共產黨成立了由總書記擔任組長(主任)的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后改為委員會),設立中央網信辦(國家網信辦),統籌協調網絡法規政策體系建設、網絡基礎設施建設、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網絡執法、網絡安全、網絡生態治理等各項工作。在地方層面建立了省、市網信工作機構,有序推進了縣級網信機構建設,形成了“全國一盤棋”的中央、省、市三級網信工作體系。中國共產黨制定了《黨委(黨組)網絡意識形態工作責任制實施細則》《黨委(黨組)網絡安全工作責任制實施辦法》,構建起以網絡安全為主的領導主體責任、指導監管責任體系,以健全的制度體制機制把黨對互聯網的治理落到實處。算法權力治理是維護網絡安全及促進信息化的核心和關鍵。中國共產黨把全面依法治國理念延展到網絡安全治理領域,領導制定了《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等法律法規,構建起以黨的全面領導整合算法權力治理相關主體的法制基礎。中國共產黨通過法律制度、體制機制構建起了黨委領導、政府監管、行業自律、企業履責、社會監督等主體參與的算法權力治理格局,綜合采用法律、行政、經濟、技術等多種治理手段和治理工具,形成了“用核心價值觀駕馭算法”、讓算法權力更好地造福人民群眾的強大治理力量。
當前,搜索類、資訊類、社交類、商業類等平臺企業大多利用算法技術通過信息檢索過濾、個性化信息推送、生成合成信息、信息排序精選等方式為平臺用戶提供服務。由于這些平臺企業大多為資本控制企業,其價值取向傾向于資本的增殖謀利。如果平臺企業的算法權力得不到有效控制,就會出現平臺企業“店大欺客”的現象。但是,如果對算法權力管制過嚴,又會限制算法技術創新、阻礙社會進步。因此,必須平衡政府部門權力和平臺企業權利、國家安全和算法創新之間的關系,保證算法權力治理具有一定的張力。我國算法權力治理的行政主體為中央和地方網信、電信、公安、市場監管等部門以及平臺企業所屬的行業部門,這些政府部門依據各自職責開展常規性行政監管。我國政府既采取了國際算法監管的公開透明性、可解釋性等一般性原則,又強調提供算法推薦服務要“尊重社會公德和倫理,遵守商業道德和職業道德,遵循公正公平……誠實信用”[8]等原則,體現了從中國具體國情出發的算法權力治理創新。對不斷創新中的算法進行治理,世界各國政府都還處于摸索階段。我國政府采取了分級分類分場景的區別監管原則,對關乎意識形態安全、社會穩定、公平正義的算法權力治理采取強監管原則,規定“具有輿論屬性或者社會動員能力的算法推薦服務提供者應當在提供服務之日起十個工作日內通過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備案系統填報服務提供者(相關信息)……履行備案手續”[8]。而對于一般性的算法技術創新則提出了明確的算法信息服務規范、用戶權益保護等原則性規定,允許并鼓勵平臺企業在法律法規范圍內自我管理、合規經營。在國家與社會的邊界上,我國算法權力的行政監管保持著適當的彈性和張力,巧妙地維持著國家權力秩序的穩定性和社會活力的充分彰顯。行政監管并不必然導致行業和企業自律機制不足。相反,我國算法權力治理行政監管為行業和企業組織建章立制、加強自律預留了制度空間。如算法服務管理相關規定明確指出:“鼓勵相關行業組織加強行業自律,建立健全行業標準、行業準則和自律管理制度,督促指導算法推薦服務提供者制定完善的服務規范、依法提供服務并接受社會監督。”[8]總之,行政監管為我國平臺企業有效開展算法創新提供了發展動力,也為平臺企業依法合規經營量身定制了必要約束力。
在算法權力治理結構體系中,社會主體具有一定特殊性。所謂社會主體監督,主要指社會公眾、社會組織的維權和新聞媒體的輿論監督。社會公眾是算法權力來源的數據基礎,也是算法權力作用的主要客體。社會組織和新聞媒體的權力間接來源于人民群眾,負有保障人民群眾免受“不良算法”誤導的責任和義務。近年來,國內外算法權力治理的實踐表明,社會公眾、社會組織和新聞媒體等力量能夠對平臺企業濫用算法進行一定程度的制約和反抗,并且推動黨和政府部門把算法權力治理納入政策議程、整治算法權力濫用問題。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我國人民群眾的公民意識、社會組織的自律能力、新聞媒體的社會監督等得到了進一步加強,在算法權力治理中的作用進一步彰顯。具有代表性的公民個體事件往往能夠推動政府部門把算法權力治理納入政策議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魏則西就醫事件。魏則西就醫事件揭開了百度利用競價排名算法牟利而損害社會公平正義的黑幕,引起了深受百度搜索競價排名之害的知識分子、社會公眾人物的聲討,引起了政府部門對企業算法權力治理的關注。新聞媒體特別是主流權威媒體的輿論監督在算法權力治理中往往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可推動有關部門和平臺企業加強算法權力治理。例如,2017年7月,《人民日報》發表的《新聞莫被算法“綁架”》一文直接推動了“今日頭條”對新聞推薦算法原理的公開和把新聞倫理價值融入算法設計。再如,2020年9月,《人物》雜志發表《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直接推動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等部委和中華全國總工會出臺《關于落實網絡餐飲平臺責任、切實維護外賣送餐員權益的指導意見》,進一步改善送餐時間的算法設計。可以看出,作為非強制性的社會監督,能否在算法權力治理中發揮重要推動作用,與黨對社會監督特別是新聞媒體輿論監督的重視和積極回應密切相關。正是中國共產黨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執政理念,不斷推進科學執政、民主執政、依法執政,才壯大了社會監督的新聞媒體力量,構建了以社會監督推動政府深化算法權力治理的嶄新格局。
算法權力治理過程就是黨、政府部門、平臺企業、新聞媒體、社會公眾等算法治理主體相互博弈的過程。算法權力具有技術專業性、運行封閉性、輻射彌散性等特征屬性,衍生了“信息繭房”、政府失靈、市場壟斷、“大數據殺熟”等各種問題。正確認識并剖析算法權力治理過程中的主流意識形態弱化風險、政府治理和監管失靈風險、市場壟斷風險、“大數據殺熟”帶來的社會信任危機,是黨、政府部門、行業協會、新聞媒體、社會公眾等主體通力合作推進算法權力“善治”的前提條件。
意識形態關乎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關乎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在意識形態領域,黨和政府的治理目標在于鞏固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地位,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凝聚社會共識、規范人們的行為方式,進而形成具有強大凝聚力和引領力的主流意識形態。資本控制的平臺企業大體沿襲著西方國家商業算法運行的價值邏輯,向社會公眾傳遞有利于資本增殖的消費主義、娛樂主義、享樂主義等多元化的思想觀念與生活方式。“在今天的商品消費時代里,只要你需要消費,那么你有什么樣的意識形態都無關宏旨了。”[9]盡管《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要求平臺企業堅持社會主流價值導向,但是由于商業模式的西方化致使平臺企業推送的信息中充斥著大量不符合社會主流價值導向的碎片化信息,更遑論推出具有強大凝聚力和引領力的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精品力作。商業算法推崇的消費主義、娛樂主義和享樂主義等思想觀念,在內容上構成了對馬克思主義指導地位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念的挑戰,削弱了人民群眾對崇高理想信念的追求、對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的認同。在傳播方式上,平臺企業往往根據數據檢測評估系統分析社會公眾的興趣偏好、價值立場、信息需求,通過算法權力精準地投放能夠刺激用戶感官興奮的碎片化、商業化信息。這些信息潛移默化地固化社會公眾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削弱了國家主流意識形態對社會公眾的價值塑造和共識傳播。社會公眾通過在平臺企業注冊賬號發聲而出現的大量價值取向各異的碎片化信息也對主流意識形態構成了沖擊,特別是所謂“社會公知”“意見領袖”發表的與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相左或者曲解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觀點看法,對黨和政府推進思想領域的算法權力治理帶來了重大挑戰。
當前,平臺企業算法權力運行大多依賴機器學習和數據驅動,由于算法技術的專業性和創新性,其對于一般社會公眾甚至專業人士和政府部門來說就是個技術“黑箱”。數據的所有權、控制權和使用權集中在資本控制的互聯網平臺企業,這些平臺企業掌握著算法的設計、運行、測試、分析和解釋權,在算法權力治理中占據著優勢地位,而政府監管部門在算法治理中呈現被邊緣化趨勢,極易因為算法權力運行的黑箱操作而導致治理失靈。例如,一些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數據上的優勢地位對用戶進行“大數據殺熟”、算計“快遞騎手”、制造“信息繭房”等,逐步形成了算法歧視,踐踏了社會公平正義,損害了政府公信力。而由于算法設計的不透明、算法解釋的晦澀難懂等原因,政府監管部門難以審查算法設計的合理性和安全性,只能根據算法權力運行結果進行事后監管,無法有效地開展事前和事中監管以防范算法權力濫用。這就限制了政府部門規制算法權力的措施和手段,導致其難以對算法失范行為進行及時有效的問責和糾偏。算法“黑箱”的出現不僅僅是計算信息技術專業性的客觀結果,而且也有資本主導的平臺企業規避公權力約束和俘獲公共利益的主觀故意性。如互聯網平臺企業出于資本增殖的需要,通過壟斷算法技術把數據封閉在資本牟利和擴張的勢力范圍內,逃避或者阻礙政府對算法權力濫用的有效監管。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諾亞·赫拉利就指出:“隨著智能算法取代生物算法,不僅會將人類擠出就業市場,亦會使財富和權力為那些擁有強大算法的公司所壟斷。”[10]算法“黑箱”導致的平臺企業的強勢壟斷地位加劇了算法權力治理主體力量對比的失衡,為實現算法權力“善治”埋下了風險和隱患。
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算法技術加持下的平臺商業模式客觀上表現出從自由競爭走向壟斷的趨勢。例如,某平臺企業強迫商家“二選一”和獨家經營的壟斷行為被國家市場監管總局查處并糾正,表明了電商平臺利用市場支配地位謀取壟斷利潤現象的客觀存在并且已經比較嚴重。壟斷個案的查處并不能徹底解決算法權力治理中的市場壟斷行為,必須深入探討算法權力導致市場壟斷的表現形式和影響因素。平臺企業利用算法權力走向壟斷的表現形式各不相同,但是大體上主要有顯性和隱性兩種方式。從顯性方式看,平臺企業利用在商家的市場準入、服務協議、流量資源等方面的支配地位,向平臺商家收取廣告投放費、軟件服務費等,并且通過競價排名賦予商家以不同的流量資源。不同平臺企業之間競爭的實質是算法技術的競爭,最終會出現一種趨近于完美的算法,使流量資源定價走向壟斷。平臺企業利用對社會用戶數據的壟斷地位,根據社會用戶的消費偏好進行信息投送、差別化定價、限定套利空間等行為實際上也構成了現實中的市場壟斷。無論是對平臺商戶收取高額流量費用,還是對社會公眾用戶采取不合理的差別化定價,本質上都是對算法權力的濫用,不利于經濟社會的發展進步。從隱性方式看,在算法權力治理過程中,政府部門還要面對平臺企業和社會公眾潛在的各種壟斷意識和觀念。平臺企業算法研發的技術精英往往自覺或者不自覺地把服務于資本增殖邏輯的意識形態觀念植入算法規則,使商家和社會公眾在接受平臺服務的同時,認可平臺企業的壟斷權力觀念、邏輯和秩序。社會公眾對算法權力的認可賦予了平臺企業壟斷市場、獲取超額利潤的理論合理性和實踐合法性,客觀上成為算法權力濫用的幫兇。無論是顯性謀取壟斷利潤,還是隱性宣揚壟斷觀念,平臺壟斷在客觀上都增加了政府部門在經濟領域治理算法權力濫用的難度。
社會成員通過個人努力奮斗實現階層躍升是一個社會充滿活力、文明進步的重要標志,也是一個社會制度優越性和生命力的重要體現。美國政治哲學家約翰·羅爾斯曾經指出,評價一種制度“好”與“壞”,“要看它們能夠在多大程度上有效地保障所有人平等地追求其目標所必需的條件,或者能在多大程度上有效地推進對每個人都同樣有利的共同目標”[11]。平臺企業利用算法技術根據用戶興趣愛好推送信息看似更為精準有效,實則是利用“信息繭房”“回音壁”等原理對個人和社會群體實現思想控制。這種信息推送帶有無明顯特征的偏見和歧視,使接受算法信息推送的個人和群體陷入算法權力編織的網絡信息“陷阱”中,被屏蔽在黨和政府的聲音之外,被隔離于黨和政府構建的社會與國家良性互動機制之外。平臺企業利用掌握用戶數據信息和算法權力的優勢地位,向商戶收取高額的廣告營銷費用;根據用戶消費能力和習慣采取差別化定價——“大數據殺熟”,利用算法權力壓榨外賣騎手,其目的就是實現資本利益的最大化,客觀結果是社會的兩極分化和階層固化。黨委、政府部門和行業協會等治理主體開展算法權力治理的目的就在于破除平臺企業的算法偏見和算法歧視,維護和保障社會各階層的權益,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和人民福祉的提升。但是,單單依靠黨委和政府部門依據《反壟斷法》對平臺企業的壟斷行為進行查處和糾偏是遠遠不夠的。如何在社會領域協調算法權力濫用導致的政府與市場、國家與社會、企業自律和他律失衡關系,在充分發揮利用算法權力有效治理社會作用的同時,更好地規范算法權力的使用,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和有序流動,考驗著算法權力治理相關主體的能力和智慧。
規制算法權力異化、彰顯社會公平正義是構建中國式現代化網絡綜合治理的重要命題。中國算法權力治理的異化風險不僅在于技術缺陷和創新不足,更在于協調各個治理主體關系的制度供給不足。改進算法權力治理,政府部門不僅要出臺促進算法技術創新的扶持政策,還要加強對算法技術進行規制和監管的法律制度供給。要通過加強算法權力制度建設,實現黨對算法綜合治理體系的全面領導,加強政府算法監管制度的創新,夯實平臺企業的主體責任,從而有效保障社會公眾的算法權利。
構建網絡綜合治理體系是規范算法權力運行、維護國家秩序的制度體制保障。黨和政府是算法權力治理的核心主體,其算法權力治理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黨對算法權力治理的全面領導是實現算法權力“善治”的必然要求。“人類社會可以無自由而有秩序,但不能無秩序而有自由。”[12]秩序是不同社會主體力量相互博弈的結果,構建公平正義、規范有序的算法權力秩序需要加強黨對算法權力治理的全面領導。在算法權力治理領域,要以“兩個維護”整合上下級黨委、黨委部門之間的權力關系,提升黨對算法權力治理的強大組織力和領導力。面對算法權力濫用問題,要提升黨對意識形態的領導力,增強社會成員對黨的領導、社會主義制度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認同。同時,要提升黨在算法治理領域科學執政、民主執政、依法執政能力,不斷增強政府提升算法行政監管水平、破除市場壟斷、保障公眾權益的能力。另一方面,充分發揮政府部門、行業協會、平臺企業、新聞媒體、社會公眾參與算法權力綜合治理的積極作用是提升算法權力治理成效的必要條件。行政監管、行業自律、平臺主體責任、新聞媒體監督和社會公眾參與在算法權力治理中角色不同、作用不同,缺一不可。實現算法權力“善治”,需要構建黨的全面領導下治理主體權責相當、多元共治的網絡治理現代化體系。在全面依法治國背景下,黨和政府要明晰各個治理主體的權力(利)、職能和責任,構建行業自律和企業自治平衡算法技術創新和網絡安全的制度機制,構建算法權力治理的政府權力結構體系和約束機制,完善以新聞輿論和公眾監督促進算法技術向善的制度機制。
平臺企業是算法技術研發、設計和使用的主體。優化平臺企業的治理結構、增進算法技術的公開透明是實現算法權力善治的重要手段。算法權力所具有的社會性和公共性特征決定了算法權力行使也應該遵循“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的邏輯,政府部門要推動平臺企業深化內部治理改革、促進算法技術的公開透明。當前,算法技術不公開、不透明的原因主要在于平臺企業出于商業競爭考慮保護“算法技術商業機密”以獲取壟斷利潤或者特殊權益,在于缺乏夯實治理主體責任、推進算法公開透明的社會生態環境。破解算法“黑箱”、推進算法權力公開透明,一要加強政府部門對算法權力技術、原則、標準等公共產品的有效供給。政府部門要建立算法技術研發中心,出臺支持算法技術研發政策,鼓勵高校和科研院所開展算法研發,把算法核心技術掌握在政府手中,避免算法成為逐利工具。此外,要出臺算法技術研發和運行原則、標準,實現對算法研發、運行的有效監督管理。二要通過法律法規明確平臺企業算法權力的邊界和責任,推動平臺企業加強算法合規性審查,促進算法技術設計、組織運行和結果審計的公開透明。在明晰平臺企業算法權力界限時,要按照算法權力治理的現實需要和現行網絡安全法律法規規定,制定算法技術公開透明、分級分類監管的主體責任、范圍、程度、義務等易于操作的具體化“負面清單”,避免規則制定中出現政治正確、不易操作的泛政治化傾向。三要建立健全政府對平臺企業的激勵機制,對合法合規經營、算法技術公開透明、促進社會正義和進步的平臺企業進行褒獎。還要建立健全政府對平臺企業的約束和懲戒機制,推進平臺企業內部審查、行政監管、社會監督的制度化、程序化,對于違反算法推薦規定、數據和網絡安全法律法規的企業采取部門約談、罰款罰沒、算法下架、停用推薦等手段進行有效規制。
在算法權力治理中,政府部門和平臺企業、政府權力和資本權力本質上是對立統一的關系。資本主導的平臺企業推動了算法技術的創新迭代,為算法經濟社會運行提供了技術支持。同時,資本的控制和壟斷也成為算法權力發生異化的關鍵因素。政府監管制度創新的關鍵是破除資本對算法技術的控制和壟斷,消除資本控制的算法權力對國家權力和秩序的沖擊與挑戰,維護算法權力秩序場域的公平正義。當前,算法權力異化導致的認同弱化、監管失靈、市場壟斷、社會極化等風險,主要原因在于“算法應用多由少數巨頭企業提供,企業占據了數據、技術和市場等多方優勢,呈現壟斷化態勢”[13]。破解資本對算法權力的控制、實現算法權力的善治,要持續推進算法權力監管制度創新。一要以公平正義為價值導向創新算法權力監管制度。在經濟領域,要強調平臺企業的社會責任,構建增進平臺企業用戶“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和增進公共利益的規范制度。在行政領域,要構建規制算法權力向行政監管滲透、影響政府監管權力有效運行的程序和規范。在思想文化領域,要重視在算法意識形態輸入和輸出過程中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進而鞏固馬克思主義指導地位,抵制“三俗”“四風”“西方意識形態滲透”。二要以規范數據使用為抓手創新算法權力監管制度。要明確中央和地方各級數據局的職能和權限,建立激活多方監管資源規范數據收集、挖掘、分析、利用的授權和審查制度機制,消除平臺企業不規范收集、利用數據的制度空白。三要夯實平臺企業的算法主體責任。算法技術上的缺陷和漏洞需要通過技術創新來解決。要明確平臺企業的算法技術創新和安全主體責任,推動平臺企業建立內部審查機構,加強對算法技術設計、運營和管理人員的技術倫理和法制教育,把承擔算法技術缺陷重大損失的責任落實到具體部門、環節和個人。
技術創新能在何種程度上推動人類社會進步,取決于人們對創新技術的認知態度和掌握程度。算法技術以及由此衍生的算法權力也概莫能外,人們對算法權力的態度和認知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算法權力治理水平。在算法權力治理結構體系中,黨和政府的算法權力治理舉措依賴于社會公眾的參與和支持,平臺企業算法推薦技術設計的“好”與“壞”由社會公眾進行評判。當然,黨和政府、平臺企業也以各自的方式塑造著社會公眾對算法權力的態度、認知和行為。社會公眾在算法權力治理中的主體性地位決定了黨和政府要建立健全社會公眾算法權利保障制度機制,增強破解算法偏見和算法歧視的主體力量。健全社會公眾算法權利保障制度,一要突出保障公眾權利在算法權力治理制度建構中的優先性原則,使算法權力服務于公眾權利的確立、行使和保障。要圍繞保障社會公眾權利設計國家算法權力治理制度機制,以制度化的方式保障公眾的平等權、自由權、財產權和信息權。對公眾主流意識形態的培養,要立足于增進公眾對國家制度的認同,消除算法偏見和算法歧視對公眾意識產生的認知圈層化、價值觀念碎片化與態度行為流變化等負面影響,增強主流意識形態的傳播力、整合力和引導力。二要把算法技術和算法倫理納入國民教育制度體系,提升全體國民的算法技術綜合素養。通過教育培訓把算法技術向善、保障公眾權利的觀念植入人們心中,提升人們辨別和規制算法偏見和算法歧視的專業能力。三要充分發揮新聞媒體、行業協會、社會公眾等監督力量,適度賦予第三方機構監督算法偏見和算法歧視的權力,進一步引導平臺企業依法合規行使算法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