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李靜,女,藏族,青海省民和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十月》 《中國作家》 《民族文學》《作品》《四川文學》《長城》等多家刊物發表作品,出版散文集《今生有愛》。獲第十屆長征文藝獎,散文集《青色書》入選2023年度“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之星”叢書項目。
一年生,兩年生,三年生……一直到十七年生。
在達坂山腳下的東峽林場里扦插的云杉枝條密密麻麻地生長,顯得少不更事卻又飽經滄桑。每一棵小苗上都掛有標簽,仔細記錄著栽種的日子。
“其實很好辨別它們生長的年限,主干上長出側枝的地方就是它們生長了一年的長度,但是剛栽植的云杉樹苗,前三年個頭幾乎不長。它們只把精力放在根系上,扎根比長個子重要。三年后,根扎穩了,地上部分才慢慢生長。起初每年幾乎只長一厘米左右,過幾年增長速度就會加快,所以你看到的這十七年生的云杉就會有接近三米的高度。這還是無性生殖中扦插技術在加持,如若只是依靠種子繁殖,生長速度幾乎要比扦插的慢出一倍。我們要選優良的樹木作為母體,室內栽培的目的是優化品種,通過扦插等無性繁殖技術,使品種更加優良。可是云杉生長緩慢,這就意味著我們期望的結果需要幾代人甚至更多的人前赴后繼。”林場的場長說。
在林場室外的空地上,一棵長了一百年的青楊只留有根部,其余部分因為遭到雷擊無法成活而被挪走。青楊根部著實粗壯,四個成年男人的臂膀環起來依然圍不住它。林場的場長說這要是換作青海云杉至少得有六百年的成活時間。
一直覺得松科類植物無論是生長年限還是生長色彩都屬于長青植物,看不到老去的模樣,也見不到樹葉掉落的樣子。但有一次在林芝地區的魯朗林海看到海洋一樣的松林翻卷著綠色的波濤,陣陣松香奔涌而來,彌漫了整個山澗。在享受森林帶給的慈悲和供給時,也看到大量倒下的松樹。得知有一部分是被雷劈的,還有一部分是“風倒木”,“風倒木”是林草上的一個專業術語,意為因為樹木根淺,被大風吹倒,逐漸死去。看到樹木的年輪一圈圈在根部的枝干上如水波般蕩漾并停留在永恒時,心中難免可惜。
“任何生物都有新生和死亡的過程,沒有長生不死的東西,只是松柏的生命周期比較長而已,這些被雷劈的樹木和人一樣,在生長過程中遭遇了意外,由不得它。生生滅滅的事,在自然界中原本就是常事,雖然有些松樹被砍伐了,運走了,但新的松樹在周圍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了,不像是前赴后繼的人世界嘛!?”隨行友人的一句話給了我釋然的理由。
東峽林場的對面就是鷂子溝國家森林公園。鷂子溝國家森林公園處于達坂山東峽水源涵養林區,占地一千六百多公頃。國家森林公園里的云杉高大,行走在林間有遮天蔽日之感,給森林增加了幽暗的色彩。林間灌木縱橫,藤蔓攀爬,野花繽紛。坐在那里,即使閉目遐想,滾滾而來的繽紛色彩也會隨著陣陣松濤穿透你的靈魂。林間也有野性十足的動物,但敏感的它們一旦感受到人的氣味就會遁逃至森林深處,偌大的森林到處都是它們的藏身之地,它們輕車熟路,游刃有余,而人一旦身陷其中,必然會迷了方向,走不出來。雖然人類一度是它們最大的威脅,但最近幾年高原上的生態逐漸好轉,鮮見人類盜獵野生動物的現象,但動物與動物之間肯定會有戰爭,有殺伐。就在我們順著小徑往山頂攀爬的過程中,看見一堆還未被風吹散的糞便,糞便上粘著未消化的毛發。好奇的人蹲下來研究:那毛發像是兔子的,糞便好像是狐貍的……不難想象,兔子作為生物鏈中的第二營養級,每天過著心驚膽戰的日子,一不小心就要死于非命,梭羅曾說野兔一雙諦聽的比腦袋還長的耳朵,兩條飛奔的比軀干還長的后腿,以及傳統的北方村莊的顏色、魚一樣的寂啞無聲,這些因素賦予它們傳奇色彩和神秘氣氛,不管發生怎么樣的革命,兔子和鷓鴣一定可以永存,像土生土長的人一樣。不能維持一只兔子的生活的田野一定是貧瘠無比的。
就在眾人感嘆大自然的兇險與慈祥時,風中傳來銅鈴的叮咚聲,似乎是從遙遠天邊顛簸而來。原本暗啞寂靜的森林突然變得無比響亮,一個小時候后與牧人迎面相逢,他驚奇地看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臉上帶著隱約可顯的微笑。他用他自己的方式與諸位打著招呼,牛在他不遠處的地方抬頭吃云杉低矮處長出的嫩芽。友人問我給牛系上脖鈴為何意。我說大概為解牧人的孤獨之苦,風吹銅鈴也是一種美好意境,牧人的時間會過得快一些,或者驅趕野獸用,提醒那些覬覦它們的野獸,此處有人間的音樂,別做無用的試探。友人笑著說想象力足夠豐富,還挺文藝范,但牧人為牛系上脖鈴只為丟失后好尋找,不然這么大而幽暗的森林,一頭牛藏在里面就如同一只螞蟻藏在一畝田里,沒有鈴聲做指引,如何找尋得到。
其實,關于云杉,關于放牧,自我記事起就對它們有著印象。那時父親為換取少量的生活物資,趕著全隊的牛去“山后”放牧。他說他的終極目標是給我媽蓋三間松木大房,所以每次歸來時肩上會扛著一棵足夠做椽子的松木,即便他的肩頭滲出血跡,他依然感激森林給他的饋贈,為了多扛一棵可做椽子的松木回家,他每隔七天就會赤腳回家,然后在天不亮時又往回趕。那時候我爸放牧的牛脖子上還沒有鈴鐺可系,可他的牛從來沒丟過,甚至到了大暑時節從山里回來時,還有出生不久的小牛犢跟在母牛后面撒歡。父親扛著的木頭一頭有時會用草繩系一只兔子,有時會系一只野雞。但很多時候都是光禿禿的。每每逮到野味,父親的神情里流露著他無法察覺的耀武揚威。
母親是個文藝范的人,時常拿著一本書在昏黃煤油燈下翻了又翻,把一本書的脊梁快要翻斷了。我說森林里只有牛陪著父親,他不孤獨嗎?母親說,他還有白天的太陽和夜晚的月亮星星,他有綠色的云杉,他的心里還有我們,他有豐滿的世界。經母親一說,父親似乎就成了一個富翁。父親在放牛歸來的時候確實比別的父親要富有,他的牛皮袋子里裝滿了蘑菇、鹿角菜、火絨草、柳花菜以及鮮紅的野果,看上去他就像一個凱旋歸來的戰士,長途跋涉后帶著滿身的勛章回來了。后來父親連著兩年守著只有一只狗的工地,他為母親蓋三間松木大房的心愿得以實現。母親躺在炕上指著房梁間的某一根椽子說那是父親從山后扛回來的,她識得的。
今年的小滿時節,有機會再次與森林相遇,遠去的記憶又被喚醒,打開看時依然擁有鮮活的血液。書籍《雪山碉堡海棠花》中說,一片森林的存在就是一種慈悲,無論何時都會閃耀著奇異光芒。站在一棵高大的云杉樹下仰望,樹梢上掛著流云,樹頭上頂著蒼穹和日月星辰,想起博爾赫斯寫的那首《約翰內斯·勃拉姆斯》的詩里說:我只是一個不速之客,貿然闖入你慷慨留下的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