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
鄉村之于詩人,不僅是一個空間呈現的棲居地,也是一種文化上的情感共同體,更是時代變遷的社會性表征。胡中華作為行走在鄉村與都市之間的詩人,對于鄉村有著深厚的情愫,他在詩集《雪落土墻村》中能夠站在時代思潮中回望故鄉,重新打量了農村與都市、傳統與現代的關系。
首先,在詩人胡中華筆下,城市文化與鄉村文化、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不是純然的二元對立的關系,其呈現了復雜的糾纏。在文明的沖擊之下,土墻村在慢慢消隱,《走過》中詩人對正在消逝的鄉村感到惋惜:“我愛。/我走過的地方,/有很多事物在降落消逝”。《桃花二》中故鄉的野趣在淡化,“桃花越來越遠,她作為模糊的一個概念/偶爾出現在我的文字里”。鄉村中的傳統店鋪也在時代洪流中被取代,“沒有了竹林掩映的新作坊,和我父親的/最后一個胡姓老人/安靜地,消失在巨大的陰影里”(《新作坊》),同時詩人又敞開懷抱擁抱現代的“萌發”事物,他認為“還有很多事物在萌發升起”(《走過》)。詩人驚嘆于如此便捷的現代化的交通,他“走過塵土飛揚的公路,/走過漩渦潛流的水路/走過呼嘯而馳的鐵路走過升降驚魂的空中航線”(《走過》),《桃花》中的“高速路”也正在“趕往春天”,通向美好的未來。新生的事物給鄉村的人們帶來了諸多便捷,這些“萌發”的事物也許能夠慰藉人們內心的鄉愁。
在紅燈綠酒的喧囂之中,詩人享受著大都市的摩登,但同時又對過快城市化帶來的諸多問題感到憂慮。鶯歌燕舞、草長鶯飛的寧靜鄉村遭遇著前所未有的環境污染。在效率第一,分工細致化的大都市中,人們無暇去經營傳統鄉村世界中以血緣和宗族為中心的社會關系,面對著日益原子化的都市生活,人與人之間缺少了連接與赤誠。穿梭在街頭巷尾的鄉里鄉親的熱情,被行走在鋼筋水泥的各行各業人們的“冷面”所取代。詩人在《臘梅》中呈現了他面對鄉村與都市的復雜心境:“在我走過繁華匆忙的希爾安大道的時候/與汽車的尾氣,和那些冷面孔對決”。作為從農村出發的孩子,詩人對過快的城市化進行批判的同時,不得不對質樸純真的鄉村進行真摯的追憶與緬懷。鄉村的臘梅的芳香早已刻入詩人的心中,他時不時隨著這股香氣重回物質匱乏但精神富足的童年。“臘梅的笑,還有芳香潛入我的心里,/潛入童年的饑餓和我對胡蘿卜的向往。/那個時候,幾個硬幣疊加的壓歲錢和一枝臘梅。”(《臘梅》)
詩人在詩中將都市話語與鄉土話語進行多維滲透,形成對話、互補、開放的話語場域。他在《蟲蟲飛》中體會到了寂寞與喧囂、慢與快、回憶與現實的強烈反差。“曠野里/螢火蟲忽閃忽閃地飛翔和我們歡呼跳躍的追逐/讓日漸寂寞的鄉村在高速路的映襯下越來越小”。《臘梅》表達了詩人在現實與回憶及鄉村與都市間徘徊。“小小的要求,足以讓而今一個巨大的廣場/羞愧!臨近辦公室的剎那,關于臘梅的記憶/蕩然無存!”鄉村是美好的,回憶是浪漫的,但是現代化的都市生活又是更加便利的。當下的生活還是要積極面對,還是要拋開遙遠的回憶,進入“辦公室”,開始快節奏的眼下的現實生活。
其次,詩人胡中華在詩集《雪落土墻村》中塑造了漂泊者的形象,呈現出知識分子在城鄉之間游移與彷徨的現代體驗。其改變了傳統詩歌中單一的歸鄉體驗和鄉愁情結,展現出知識分子既追求個性解放又茫然困惑的現代情緒。從鄉村出走,進入到現代化的大都市中的青年人像沒有根的浮萍飄蕩著,他們既不屬于鄉村,也不屬于城市。“他們進城,到小鎮/日光的力,壓得屋瓦漆黑,破碎/無聲的苔蘚爬上寂寞的階沿”。《新作坊》中漂泊者的境遇和郁達夫筆下的“零余者”的遭遇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都有著異鄉的創傷體驗。城市中“漆黑的屋瓦”“破碎無聲的苔蘚”“寂寞的階沿”傳達了漂泊者內心的孤寂與愁苦。《霧中的茶葉山》也表達了漂泊的青年人內心的迷茫與無助。
在這迷茫里
如果走錯了路,請熄滅我的歧途
如果走對了路
要感謝自己的摸索
再次,詩人在該詩集中接近鄉土現實,表現了鄉土世界的種種風土人情,為讀者描摹了一幅幅社會風俗畫卷。一年復一年,在土墻村發生著婚喪嫁娶,紅白喜事。“滿村的房屋都是籬笆,都是土墻/每座院子都被籬笆圍著,……/一日三餐,紅白喜事,酸甜苦辣/被土墻圍著”。(《土墻村》)讀者貌似透過紙背看到了熱鬧的農村鄉宴,聞到了飄香的土酒。“我們的土酒在鄉宴中飄香,飛過的鳥群也會陶醉”。(《土墻村》)通過對鄉村風俗的呈現表現出詩人對熱火的鄉村生活的緬懷,表達了他在遠離與歸來之間躊躇的復雜的人生經驗與生命體驗。
最后,詩人的鄉土想象有著距離性觀照,他以超視點的方式來書寫鄉土,往往用隱喻象征的方式抒發鄉土情感。詩人“走過物質的低谷和精神的高地”(《走過》),他從鄉村出走,又偶爾返回鄉村,再回到都市。他打造的鄉村世界是其身居都市之中,依靠想象與回憶完成的。遠距離的關照會顯得更加客觀與冷靜,少了一些烏托邦的色彩。詩人筆下的鄉村世界不是詩人的精神伊甸園,不是帶有濾鏡的田園謳歌,而是詩人早年鄉村生活的真切呈現,他能夠辯證看待鄉村與都市的關系,及時反思如今現代化的都市生活。
在《靜坐中的母親》中詩人夢回土墻村,土墻村的環境是天然的,是一個沒有被現代化污染的世界。“后面是山泉叮咚的小溪/前面是蛙鳴浮動的田野”但是這樣的世界,交通是閉塞的,道路是泥濘的,“一條小路,帶著泥濘回家/幾輩人在坎坷中”,生活在這里的人們要忍受著客觀條件帶來的諸多“坎坷”。
“為什么,走著走著就不見了?”表達了對親人的追憶的同時也象征著新與舊及傳統與現代的更迭。在《推磨謠》中也有類似的隱喻,母親讓石匠“鑿深”舊有的石磨,石磨才能拔出“新牙”。“每年初春,母親都要請來石匠修磨/他用手錘和鏨子把磨盤咬合的輪子再次鑿深/像是要給石磨拔出新牙。每修一次石磨/它就像我的母親,矮小了一輪”,母親養育了我們,自己卻日漸衰老。該詩同樣隱喻著新與舊、傳統與現代之間相輔相成的共生與更迭。
總之,詩人胡中華的《雪落土墻村》中收錄了諸多優秀的鄉土詩,很值得一讀,詩人拓寬了當代詩歌傳達鄉土情感的精神領域。跟隨著他的詩歌,我們仿佛也在鄉村與都市之間行走著。從中我們可以窺見當代文明與古老鄉村的種種糾纏,讓我們在享受現代都市便捷的同時,去及時追尋出發時的生命最原初的那份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