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Vlog自帶補償性媒介基因,憑借其外在的人格化、深度的交互性,彌補了傳統媒介單一封閉的傳播缺憾。Vlog的具身敘事圍繞特定地理空間、社會空間展開,其中產生的多層次場景與豐富內涵想象,為城市形象認知與審美體驗提供了多種可能,也為城市形象傳播提供議程、傳達意象。具身場域下在場的顯性表達實現了傳者自我價值呈現與受眾審美認同的雙向建構,超越在場的社會表演與影像動員豐富了城市形象傳播的話語意蘊。
【關鍵詞】Vlog 城市形象 具身傳播 在場 超越在場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687(2024)2-075-06
【DOI】 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4.2.011
具身理論主要源自西方現象學。從胡塞爾的“自我—認識—世界”的表征認知,到海德格爾轉向具身的實踐性、情境性的行動認知,再到梅洛-龐蒂強調“身體—主體”的人與世界互動互構,明確揭示了知覺與行為的具身性和統一性。而后唐·伊德敏銳地關注到人類與技術的深度融合關系,將具身性從“人—世界”發展為“人—技術—世界”的知覺結構。由此可見,具身理論是對西方近代認知科學不斷建構、解構、反思、批判、超越的產物,是一種扎根于主體與世界的境域關系、動態互建的方法論。
傳播研究中的經驗學派、批判學派、技術學派,長期以來將傳播視為人與人之間的觀念、思維、精神交往,側重對信息符號表征功能的考察,離身觀念占據主流。而伴隨媒介技術對傳媒生態的重構,人的身體在場、缺席及其價值研究的重新回歸,逐漸形成智媒時代傳播實踐探究新范式。具身傳播跨越符號表征與信息傳遞的邊界,是身、心、媒介、環境協同互構中的實踐狀態,具身傳播視域中的身體遠遠超越了生物學意義的范疇,媒介或技術也不再是客觀的物或工具,而是能動地參與調節身體感知。人類在新的傳播生態中與技術混合行動,成為一種新型傳播主體,即“身體—媒介物—主體”。在高度注重感官體驗的互聯網社會,Vlog作為一種凸顯技術具身的媒介實踐備受社會關注。Vlog亦稱視頻博客,強調個人視角的視覺敘述和情景體驗,通過直觀的身體展演引導受眾虛擬在場,以個性、真實、交互呈現自我價值,以情互動引導受眾注意力。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52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3年6月,我國網絡視頻、短視頻用戶規模分別達10.44億人、10.26億人,Vlog用戶規模占比較大。Vlog作為青年群體自我表達的媒介工具,成為開辟新視角、分享新路徑、塑造新形象的新傳播樣式。近年來,伴隨Vlog在文旅業、城市形象傳播中的廣泛運用,旅游城市的意象從空間、鏡頭與身體三個不同的空間維度不斷呈現,傳播者對自我體驗、城市圖景的展演,尤其是青年主體與異域身體符號的介入,以親密肖像下的虛擬對話契合不同圈層的媒介喜好,將城市地理、美食娛樂、科技人文等意象元素有機縫合,提升了城市能見度與意義建構,凸顯了城市發展的現實意義。
一、Vlog敘事與城市形象傳播的耦合
城市形象的形成主要基于誘導性來源(主要是城市管理組織及其營銷和促銷活動)、自主來源(不受城市管理組織控制的其他利益相關者,如電影、紀錄片、新聞等)和有機來源(朋友或陌生人的經歷)。[1]其中,通過互聯網傳播的城市相關文本、圖片、視頻是城市形象形成的重要來源。Vlog作為一種記錄城市生活或旅游體驗的重要媒介,是創作者基于城市形象感知實現從個體互動到群體互動的具身傳播狂歡。在媒介融合和文化旅游融合的大環境下,Vlog的敘事邏輯與城市形象傳播耦合,帶動了一批網紅景點,影響著受眾出行選擇與城市認知,促進了旅游產業的發展。
首先,Vlog的生活化展演與城市形象營銷場景構想相契合。與大多數短視頻不同,Vlog的生產具有非虛構、無腳本、個性化、開放性、潛在迎合性等特征,創作者通過真實的城市飲食體驗、住宿體驗、交通體驗、旅游購物、娛樂互動、風俗體驗、旅行日常等,創造了一種生活化的視覺消費景觀,如以旅游打卡為主題的Vlog,引導者、體驗者直接進入城市消費環境中,講述對城市的局部或整體的感受,并為大家“安利”,從而影響受眾對城市的態度與行為意向。這與城市形象營銷所追求的通過間接體驗實現情感認同的目標不謀而合。其次,Vlog創作者與受眾的互動邏輯與城市形象傳播進階相吻合。與傳統媒介相比,創作者與受眾的平等互動更能對受眾的線下行為產生直接影響。創作者通過與受眾的情緒共享、認知互動、行為互動、價值交換,促使受眾從城市空間的虛擬在場中獲取共同感受、共同經驗,進而獲取共同想象,使受眾產生從個體情感、認知深化到行為認同的進階變化。在互動過程中,創作者與受眾共同參與敘事,個體互動與群體互動構成城市形象的互動市場,個體感受他者在場進而相互影響,由情緒分享到群體認同,進而形成城市形象價值符號認同。最后,Vlog的社會化極大地降低了城市形象傳播的成本。從技術演進層面來看,拍攝器材輕型化、視頻剪輯簡潔化、數據傳輸快捷化、視頻平臺政策傾斜化使Vlog創作逐步大眾化,彌補了傳統媒體在城市形象傳播上制作周期長、內容同質化、推廣成本高的不足。從傳播主體來看,全民參與已是城市形象傳播的主旋律,越來越多的個體自主地將城市日常“隨手拍”,全面、細膩地展示城市可知可感的多元魅力,將城市形象傳播這一工程逐步推向公共化、公益化。
綜上,Vlog以鮮明的互動性和感官調動特征成為塑造城市形象的新興力量,在傳播過程中不僅以微觀視角讓城市形象深入人心,加快其在民眾心中的“著陸”速度,還深化了以Vlog為代表的新媒體背后更深層次的社會價值。社會化媒體以強效的互動性為城市和用戶搭建起傳播鏈條,很大程度上打破了時空限制,使得城市形象、媒介與用戶間的良性循環從網絡空間延伸至現實空間。對于城市主體而言,Vlog的具身傳播優勢不僅激發了城市形象傳播的超高流量,同時憑借其在場性、互動性、動員性給城市形象傳播帶來無限想象。
二、在場:城市意象的顯性表達
“在場”是20世紀西方哲學的關鍵術語,指顯現的存在。所謂“在”,即主體的“在”,在具身傳播中指身體與媒介的存在;所謂“場”,則指具體的環境或空間、事件的場。在場強調了主體、時間、空間的直觀性、即時性、即地性。Vlog的具身傳播就是一種在場的敘說,身體、媒介、周遭環境或事件發生緊密聯系,各要素的第一能指決定了它的在場性,受眾的視覺感官深陷其中,賦予其在場表達的現實意義。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成為社會敘事表意的重要原則,Vlog的城市形象在場敘事之優長不言而喻。
1. 身體的在場效應
傳播學者保羅·萊文森的補償性媒介理論認為,在媒介演化過程中,后繼的媒介都是傳統媒介的補救和補償。紙媒、廣播、電視等傳統媒體的城市形象傳播或是政府主導的官方宣傳片,或是表演和作秀的短視頻,相比之下,Vlog的補償性重點體現在其具身性上。
Vlog在城市形象傳播中的身體敘事將身體作為重要的敘事主體與敘事符號,以視頻方式再現身體體驗,形成城市形象話語的敘事流程,以達到表述、交流、溝通和傳播的目的。[2]首先,作為敘事主體的身體,將鏡頭對準自己,通過攝像機拍攝身體在城市場景中的運動軌跡來敘說人與城市的內在聯系,以強烈的自我意識和視覺沖擊作用于受眾的感官神經,從而激發其作為敘事主體構建城市生活的代入感。鏡頭下,受眾可以跟隨敘事主體來到未曾去過的空間,置身于高空或地面,領略不同的風土人情,感受震撼的城市景觀,探索真實的城市形象,這種間接身體體驗促成受眾“內在地與世界、身體和他人建立聯系”。[3]其次,作為敘事符號的身體內涵更為豐富。此時,身體成為敘事表意的主要介質、符號化敘事的組成部分。由于Vlog的創作主體以“90后”“00后”為主,這些“數字原住民”更善于身體敘事。其豐富的語言、表情、動作、互動樣態作為敘事符號,傳播人與城市相處過程中的情緒、情感、認知、認同等意向。例如方言符號大量出現在城市Vlog中,一方面能喚醒本土受眾的聽覺記憶,引發情感共鳴;另一方面也強化了城市的個性形象、真實認知。這一系列身體符號共同闡釋著城市的公共面相,城市形象也在碎片符號中生成與發展。
除此之外,城市形象傳播中的身體實踐還演變為現實意義上的超鏈接。一方面,這種超鏈接為受眾進入博主的觀測世界提供入口,滿足受眾對城市的環境感知、娛樂體驗、文化認知等;另一方面,諸多不同題材的城市Vlog構成了城市形象傳播的強大網絡,形成了一種開放多維的城市形象系統,有縱向系列的,如對城市歷史的挖掘、對城市發展變遷的感慨;有橫向系列的,如城市的社會治理、經濟建設、社會風尚、文化生活等。正如有學者所言:“對人、對形形色色的都市人、對日常生活復雜面貌的關注和呈現,才更有可能表達出城市意象的本質,也更能通過激發公眾的共同記憶達成都市文化意義共享。”[4]這種超鏈接、裂變式傳播,有利于形成城市形象與個人、組織、群體的卷入關系,包括感知卷入、情感卷入、意愿卷入和行動卷入等,進而形成城市形象傳播共同體。
2. 場景的豐富鋪陳
如前所述,具身傳播中的在場,除了主體的“在”,另一核心要素便是“場”。梅羅維茨曾將媒介、場景和行為三者聯系在一起,強調不同媒介創作的不同場景塑造和人類行為影響。眾所周知,建構一個較為完整的城市形象必須通過城市客觀景觀、媒介與受眾主觀印象三位一體才能實現。Vlog場景敘事促使受眾跟隨鏡頭感受城市的自然環境、社會氛圍、人的活動、社會事實,甚至鄰里、社區、多樣性人群等。這種視覺現象與視覺生活構成了受眾對城市理解的視覺經驗,它們并非只是影像的拼湊與累積,而是主體借助身體與場景來表達的世界觀,是客觀化城市視覺的過程。其真實性、開放性、多元性為城市形象傳播提供了更多介入價值。
首先,“如真”場景的真實復現加上主觀視角建構了用戶真實的臨場感。與演播室的虛擬空間不同,Vlog對于城市形象的塑造和構建是基于城市真實生活空間的,是具體可感可知的。Vlog通過個性化敘事將觀眾帶入街頭巷尾,這一過程中,Vlog作為一種將參與感與探索性結合的媒介載體,形成了一種極具黏合力的場景凝視、紀實性與個性化兼具的景觀呈現。如Vlog里出鏡率較高的武漢大學的櫻園、北京胡同與四合院、上海外灘、成都錦里古街、長沙解放西,網紅景點的感知傳播,突出了城市的差異與特質。同時,社會化媒體平臺中的城市Vlog基本遵循現實生活的顯性順序,以慢節奏的忠誠敘事還原真實時空節奏,以真實感與趣味性堅定維護受眾的城市沉浸式體驗。其次,在傳統媒體時代,不同社群被區隔在不同社會場景中,而在新媒介時代,場景界限被打破,受眾可隨機、任意進入興趣場景,自由停留或離開。Vlog的“松圈主義”營造了自主、自在的使用氛圍,自由流變的“游牧場景”更能吸引受眾對共享景觀的體驗。因此,城市形象在各個轄域的場景呈現也會更為積極主動,從而激發城市主體在場景打造方面的思考。城市管理者在典型場景設計中的巧思,也往往使這一場景成為Vlog創作者的打卡地。如張家界玻璃懸索橋將“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設計理念與科技創新融合,成為城市Vlog創作者競相打卡之地;長沙文和友的七層復古市井小巷,將20世紀80年代老長沙的街景悉數搬進,成為短視頻博主的拍攝重地。城市的能動反應與視頻生產形成積極的互動關系,既擴大了城市景觀的影響力,又推動了視頻生產對城市場景的再生產。
當然,新媒介時代城市Vlog的場景敘事,既需要關注城市影像中景觀、儀式等顯性符號對用戶審美體驗的影響,又需關注傳受主體的互動場景營造。Vlog敘事將受眾定位為親密好友,分享心理空間與文化空間,針對這些隱性場景的深入思考,能更好地幫助Vlog完成由城市場景體驗到感悟的敘事閉環。
三、超越在場:身體表演與城市影像動員
海德格爾曾提出一個哲學思考:“為什么有現實存在物而沒有無?”每一個在場的人或物表面看是真實的,但也是不在場之物的集結。也就是說,任意一個存在物的出場或顯示,都包含不在場的想象與超越。Vlog中呈現的真實在場,也是主客體超越在場的結果。喬治·米德的“主我與客我”理論就強調了自我傳播是 “主我”與 “客我”雙向互動的社會過程。[5]Vlog中的具身傳播是“主我”與“客我”互嵌的傳播形態。“客我”是基于文化規制、技術條件、受眾期待的不自覺的身體實踐,“主我”是創作者遵循自我的主動性思考。二者互動規制著視頻創作社會化表達邏輯,最終實現具身敘事的平衡。因此,細觀城市Vlog看似日常的在場表達,其背后均有超越在場的表演與動員,且鮮明地傳遞著某種主題和價值觀。
1. 公共空間的社會表演
Vlog的私密性與公共性成就了其城市形象敘事的自主性。尤爾根·哈貝馬斯認為:“公共領域是一個人們就各自生活中共同問題而相互交流形成的‘社會空間,而私人領域是公共領域中交流話題的源頭。”[6]Vlog是一種視頻日記,是私密性較高的表達載體。它強調個人身體感知與精神感受,強調個人對外部世界體驗的表達,是主觀世界介入客觀世界的主體性表達,也是吸引觀者的核心誘導要素。大多瀏覽量高的文旅Vlog都將自我價值、內心情緒、情感經歷、軀體感知等這些較為私人化的話題呈現出來,如露營、自駕博主的記錄呈現城市游歷與個人日常起居;酒店體驗博主帶觀眾感受旅居環境與私人感知;探索挑戰類博主在向受眾展現個人魅力的同時分享私密心得;明星旅行Vlog更是激發了觀者的好奇心與窺私欲。可以說,私密性是Vlog敘事的邏輯起點,而網絡技術則使Vlog的日記敘事實現自我突破,實現自我表達與公共表達的融合,呈現出開放性、交互性、公共參與性等特征,[7]成為社會層面的個性化自我表達。漢娜·阿倫特認為,公共空間幫助人類超越私人空間的偶然性和脆弱性,提供了一個“彰顯自我個性與獨特性的不可替代空間”。[8]因此,文旅Vlog博主的創作大多經歷兩個明顯過程:第一階段是遵循自我個性,忽略市場屬性與專業屬性,強調“主我”展示,關注自我表達,其內容輸出有著強烈的個性化標簽,當個人品牌形象逐步形成,粉絲流量也隨之而來;第二階段是個性化形象成型之后,文旅博主開始受外在的政策誘導、利益補償、同行競爭、專業技術等因素影響,如某些城市主動邀請文旅博主群體近距離感受城市文化,通過采風體驗發掘更多的打卡地,推介文旅產品。再如,短視頻平臺也會根據Vlog的內容風格、受眾群體和市場需求給予資金支持與廣告商匹配。資本關系、商品化會投射到Vlog創作中,實現內容輸出或多或少地整合與征服。一些社會機構還會對創作者進行評價,如中國房地產業協會商業文化旅游地產委員會、中國商業聯合會商業地產工作委員會、長三角旅游推廣聯盟等機構每年進行聯合測評發布《TRUE文旅超級評價榜》,對旅游博主的內容創作力、市場影響力、商業變現力、網民喜愛度進行綜合評價。因此,他者評價與粉絲反饋亦成為Vlog博主重構自我的巨大變量。如一些文旅Vlog博主為尊重地域差異,適應當地傳播環境,而有意識地迎合,以他者視角、個性化視角增強地域文化記憶與身份認同,形成本土粉絲擴散的內在動力。可見,博主所展現的不單單是自我形象、自我意愿的表達,同時也融入了受眾期待,在自我表達與他者需求中尋找平衡和融合,實現公共空間的社會表演,以維系個人Vlog形象、流量訂閱和社群聚集。可以說,Vlog正是借助真實生活情境的日記私密基因,以輕量化的媒介表達進行編碼式分享,促進個體自我傳播與人際傳播,生成以趣緣為底色的在線集合社會群體,在圍觀的簇擁下參與凝視與展露的雙向反哺,日志由私人場域的純粹自我記錄異化為身體觀照的公共化產物。
另外,Vlog的前后臺表演為城市形象敘事提供了“印象整飾”。歐文·戈夫曼在擬劇理論中提出“前后臺”概念,即表演區域前后臺呈現理想化表演、誤解表演、補救表演等印象管理策略,強調社會結構對個人行為的制約性。Vlog中的前后臺表演呈現兩個不同的主客觀世界。在前臺,鏡頭前的身體呈現于觀眾面前,必然“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行為,展現樂于被人接受的行為,隱藏屬于真實自我又不符合他人期望的行為”。[9]這種表演“客我”大于“主我”,博主盡可能滿足最大公約數的審美期待。這里的表演是中性詞,是人類追求的生存生活狀態,是理想化表演。如“泰山娟姐”在受到大眾認可并先后獲得“山東好網民榜樣人物”“泰安市巾幗十杰”“山東十大導游主播”等榮譽后,不斷激勵自我成長,曾在Vlog中表示“天氣預報有暴雪,我立刻上山,如不能第一時間直播雪后美景,我覺得對不住‘泰山娟姐這個名字”。這種通過個體表演化的解蔽呈現,一方面滿足了受眾對陌生城市空間的窺私與好奇,另一方面以認同視角促進受眾的情感參與,反哺真實感。較前臺而言,Vlog的后臺常常會有深思熟慮的預設。基于自身知識結構、人生閱歷、審美水平展開敘事設計、故事化鋪陳、人設打造等。如以城市旅行主題為例,僅僅是出行準備、路過的街景、總結感受式的記錄并不能實現有效傳播,而是需要博主提前規劃好出行路線、拍攝機位、拍攝角度等,甚至融入各類巧妙的藝術化表達,如呈現不經意出糗、賣萌撒嬌或無傷大雅的小缺點等個性化表演,讓受眾產生“我非常了解他”的自信。后期制作環節還需在標題擬定、背景音樂、文案配合、花字設計、轉場技巧等方面補救、重構。與城市方合作的Vlog會更強調城市日常生活的感性設計,既呈現海邊的落日、街邊的煙火、匆匆的人群、動物的囈語、酒吧的燈光、鮮亮的衣著等物質末梢,也輸出離別的感慨、生活的回望、街巷的寧靜、交通的喧囂、下班的疲憊、青春的熱烈等精神符碼,這些都能激發觀者感受城市的魅力。這些鏡頭內外的演繹、前后臺的表演,促進前后臺邊界的消融,不僅拓展了城市形象傳播的場域,更通過焦點的集聚與身體的共情滿足了受眾的多樣主體需求。
從某種程度上說,公共空間的社會表演催生了親密互動下的擬態交往。這種包含個人經驗、觀點交流與生活空間的交互特性使Vlog具有人格屬性的媒介化表達傾向,城市生活的紀實特性一定程度上遮蔽了短視頻觀賞的表演雜質,賦予受眾以感官沉浸城市空間與在場卷入的體驗,消解了受眾身體缺席的時空距離,加速城市形象的意義流通。
2. 形象議題的影像動員
“城市形象是人們對城市的主觀看法、觀念及由此形成的可視具象或鏡像。”[10]由此,城市形象需主動激發和維系人們對城市的積極想象。Vlog的城市影像實踐成為建構城市的強大視覺性力量,重塑人與城市的新型關系,為觀者進入城市日常提供入口,確認城市視覺表象、行為形象、精神形象的多維存在,拓展了城市形象議題的內涵。
正如波茲曼所提醒的一樣,“每一種技術有它自身的議程,隱喻等待被揭示出來”。[11]Vlog的“城市行走”是對文本城市的極大補充,其在城市空間、具體場所的或真實或表演的文化實踐,實現了虛擬與現實空間的有效連接,創造了嶄新的城市形態。縱觀以往媒介的城市文字圖像記錄,文字書寫記錄城市的歷史文化,記錄人與城市的相遇,讀者通過想象建構城市空間形象,是虛擬形象在人腦中的映射;城市攝影展現城市物質空間,記錄都市生活百態,觀者可直接感受城市物質空間,是現實形象在人腦中的投射;城市形象宣傳片將城市的視覺表象、行為形象、精神形象進行宏觀呈現,受眾觀后產生對城市的表征印象,是虛擬形象與現實形象的被動融合、脫域融合。而當互聯網與物質世界互聯互通,空間概念被改寫,新媒體影像體驗替代了閱讀、觀看。Vlog的城市影像實踐改變了城市宣傳片的被動參與,以親臨、親眼、親口、親手的身體感知穿梭于城市的虛實空間,以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的在場體驗實現城市形象的嵌入式革命。于是,城市的形象議題被賦予新的內涵。在傳播主體方面,傳統的政府主導、媒體配合轉變為政府主動建構、主流媒體議程設置、公眾具身傳播的全民參與式傳播新格局;傳播內容由對城市形象的宏大解讀轉變為具有地方紋理的社會生活體驗、城市鏡像一體多面的感知想象;傳播方式由官方的自說自話到“官方—民間”的主客互文,宏大與微觀、全面與碎片、理性與感性的空間實踐,使得城市形象議題逐漸走向公共化、系統化。
城市形象傳播是自我與他者的認同性建構,Vlog的具身實踐成為一場城市形象的影像動員。移動互聯網時代,視頻應用的普及催生了一種視頻化生存方式,它既是日常生活的媒介化,也是媒介化后的日常生活。[12]因此,城市形象傳播必須充分認識影像動員的重要意義。Vlog在城市影像實踐中的動員主要表現在自我認同建構與他者認同的維系上。創作者偶或借助美顏濾鏡等技術提升自我社交形象滿意度,實現外在自我認同;或根據自我體驗與反思理解自我,明確自身社會角色定位、價值定位,進而強化人格魅力、追求理想化自我,實現內在自我認同。當然,要想獲得持續的影響力與話語權,還要獲得受眾的群體認同。創作者一方面通過持續更新記錄作品實現與受眾的連接,形成社會交往密度,促使受眾形成情感依賴,彼此間形成類似熟人社交關系。另一方面,保持強烈的受眾意識,如攻略類Vlog緊扣受眾物質需求,以衣食住行的旅游體驗推薦打卡點;向導類Vlog以知識性、趣味性旁白,彌補觀者城市形象認知;文化與情懷類Vlog抓住受眾情感訴求,傳播城市格調、情懷、文化,實現城市形象的社會認同。除此之外,Vlog的共情撫慰、整合歸屬功能也有利于城市形象傳播。創作者一旦在特定圈子形成影響力,就會形成情緒傳遞、價值影響,產生人格特質的社會認同,提升受眾的忠誠度。一旦城市形象出現危機,他們也能挺身而出進行補救性塑造。因此,Vlog對城市形象的影像動員,在一定程度上幫助城市形象實現 “自塑”與“他塑”、“塑形”與“矯形”、“自傳”與“他傳”的整體性變革,也在智媒時代為中國城市數字化發展提供選擇路徑。
結語
毋庸諱言,Vlog確也存在內容同質化、表達碎片化、印象標簽化等缺憾,但其在城市影像實踐中呈現的在場與超越在場的傳播、敘事風格的創新、互動模式的革命、城市形象的拓延,開啟一種全新的城市社交方式,啟迪技術具身與城市意象聯結的新想象。隨著技術賦權驅動城市治理與城市形象傳播的新變化,基于人本主義的“人感城市”模式將超越“物感城市”模式,成為城市發展新趨勢。“人感城市”強調人的主體性和目的性,強調人能動感知城市空間的主觀世界和社會系統。在這一全新語境下,Vlog的具身傳播有著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
參考文獻:
[1] Gartner·W. C. Image formation process[J]. Journal of Travel & Tourism Marketing, 1994(2): 191-216.
[2] 鄭大群. 論傳播形態中的身體敘事[J]. 學術界,2005(5):184.
[3] 莫里斯·梅洛-龐蒂. 知覺現象學[M]. 姜志輝,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134.
[4] 黃旦. 城市傳播:基于中國城市的歷史與現實——跨學科的視野[M]. 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148.
[5] 喬治·H·米德. 心靈、自我與社會[M]. 趙月瑟,譯.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296.
[6] 尤爾根·哈貝馬斯. 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M]. 曹衛東,王曉鈺,劉北城,等,譯. 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446.
[7] 方興東,王俊秀. 博客:E時代的盜火者[M]. 北京:中國方正出版社,2003:47-48.
[8] 漢娜·阿倫特. 人的條件[M]. 竺乾威,譯.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32.
[9] 田雅楠. 戈夫曼“擬劇論”的再思考——從《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談起[J]. 中國報業,2017(8):83.
[10] 何國平. 城市形象傳播:框架與策略[J]. 現代傳播,2010(8):13.
[11] 尼爾·波茲曼. 娛樂至死[M]. 章艷,譯.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5.
[12] 彭蘭. 視頻化生存:移動時代日常生活的媒介化[J]. 中國編輯,2020(4):34.
Presence and Beyond Presence: Vlog's City Image Communic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mbodied Communication
YANG Qing-hua(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 Hunan First Normal University, Changsha 410205, China)
Abstract: With its gene of compensatory media, Vlog makes up for the shortcomings of single and closed communication of traditional media by virtue of its external personalization and in-depth interaction. The embodied narrative of Vlog revolves around the multi-level scenes and rich meaning imagination generated by specific geographical space and social space, provides multiple possibilities for urban image cognition and aesthetic experience, and also provides agenda and conveys image for urban image communication. The presence in the embodied field realizes the two-way construction of the communicator's self-worth presentation and the audience's aesthetic identity.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presence and beyond presence enriches the discourse implication of urban image communication.
Key words: Vlog; city image; embodied communication; presence; beyond presence
(責任編輯:武)
基金項目:2019年度湖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融媒體語境下湖南形象傳播策略研究”(19YBA097)
作者信息:楊清華(1982— ),男,湖南雙峰人,博士,湖南第一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院長、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紀實影像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