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祥
掌握任何一個哲學家或哲學派別的哲學思想,都必須認真閱讀這個哲學家或哲學派別的原著。只憑閱讀教科書或輔導讀物,是斷然體味不到他們思想的真諦的,不僅如此,還往往會誤讀或誤解他們的原意,有時甚至把他們的思想弄得面目全非。恩格斯在其晚年的書信中,針對巴爾特等年輕學者對歷史唯物主義基本觀點的歪曲,在1890年9月21—22日致布洛赫的信、1891年2月23日致考茨基的信、1893年2月7日致施穆伊洛夫的信、1894年1月25日致博爾吉烏斯的信中,多次講到要根據他和馬克思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資本論》《反杜林論》《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等原著,來研究他們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而不要根據第二手材料來進行研究。
第一,要按照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自身思想發展的內在邏輯來理解他們的思想,而不要用后人或別人的思想去解讀,因為后人或他人的思想是一面棱鏡,經過它的折射很可能使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原著中的思想變形。例如,國內外學術理論界都有一些人用現象學的方法解讀馬克思的歷史哲學,認為馬克思的歷史哲學開啟了“生存哲學”的先河,并把馬克思所講的“生活世界”與胡塞爾所講的“生活世界”混為一談。其實這兩者大相徑庭。
馬克思所講的“生活世界”指的是“人們的實際生活過程”“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亦即客觀的、感性的、現實的物質生產實踐活動;而胡塞爾所講的“生活世界”指的則是“純粹自我的意識活動的產物”。用現象學的觀點和方法解讀馬克思的歷史哲學,必然是把馬克思的歷史哲學現象學化。還有人用馬克斯·韋伯的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及其相互關系的思想,解讀馬克思關于歷史進步的歷史尺度和價值尺度及其相互關系的思想,其結果是把馬克思的思想解讀成了韋伯的思想。
第二,要根據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所處的歷史背景和歷史條件來解讀他們原著中的哲學思想,而不要根據后來變化了的歷史背景和歷史條件、用后來的實踐及其需要來解讀。例如,馬克思一向認為,社會主義革命將首先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發生并取得勝利,并在晚年也沒有改變這種看法。馬克思和恩格斯晚年雖然認為俄國公社有可能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直接實現社會主義,但他們認為,實現這一點不可缺少的前提是西歐無產階級革命首先取得勝利。但我國理論界有不少人認為,馬克思、恩格斯晚年有了在落后的俄國可能首先發生并取得社會主義革命勝利的思想,并且認為俄國十月革命和中國革命的勝利就是這種思想的證實。這實際上是用俄國十月革命和中國革命的實踐,用馬克思、恩格斯逝世以后的歷史背景和歷史條件解讀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這樣勢必違背歷史主義原則,曲解馬克思、恩格斯的原意。
第三,要系統地閱讀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原著,把他們不同時期著作中的思想有機聯系起來加以思考,而不要只讀他們某一時期的某些著作,或把他們在不同時期的著作割裂開來甚至對立起來。國內外學術理論界都有人制造所謂的“兩個馬克思”,把青年馬克思和老年馬克思對立起來,究其認識論上的原因,就在于他們沒有系統地閱讀馬克思的著作,沒有把馬克思不同時期的著作連貫起來加以思考,沒有看到這些著作之間內在的有機聯系。例如,有些人由于只閱讀了馬克思、恩格斯晚年論述俄國公社有可能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這一觀點的著作,而沒有閱讀他們早年的有關著作,于是認為馬克思早年是認為一切國家和民族不論其具體情況如何都注定要走上資本主義發展道路,到了晚年,馬克思才認為有些國家和民族可以避免資本主義前途、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事實是,在馬克思、恩格斯早年和中年的著作如《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主義原理》《共產黨宣言》《資本論》中,已經蘊育了關于相當多的國家和民族可以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的思想。他們晚年提出俄國公社有可能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的設想,并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突發奇想,而是他們以前思想合乎邏輯的繼續、深化和發展,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把以前蘊含在頭腦深處的思想直接、明確地表達出來,前后一貫,并沒有什么矛盾。
第四,對不同的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原著進行比較研究,既看到他們思想之間相同的一面,又看到他們思想之間的差別,把這些有差別的思想看作是互相補充而不是互相排斥的,更不要把他們的思想割裂開來、對立起來。國內外有些學者之所以制造“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對立”,就是因為沒有做到這一點。例如,我國理論界有人認為,在俄國公社是否可以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問題上,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是對立的,似乎是馬克思主張和強調俄國公社可以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恩格斯則否認這種跨越的可能性。其實這完全是誤解。只要認真閱讀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有關著作并加以比較,就不難發現,恩格斯不僅不否認“跨越”的可能性,而且先于馬克思提出這種“跨越”的思想。馬克思是在1877年《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中,第一次提出這一“跨越”思想的,以后又在1881年《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及其草稿中,進一步明確論述了這個思想;而恩格斯則在1875年寫的《論俄國的社會問題》一文中就論述了這一思想。1882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又在共同署名的《〈共產黨宣言〉俄文第二版序言》中,精辟地論述了這個問題。馬克思逝世以后,恩格斯1894年在《〈論俄國的社會問題〉跋》中,確實講到俄國公社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的可能性已經減少,甚至已經喪失,那是因為歷史條件發生了變化:一是因為俄國民粹派、民意黨人推翻沙皇政府的革命已經失敗,沙皇政府作為歐洲最后一個反動堡壘依然存在,通過推翻沙皇政府引發西歐無產階級革命的可能性這一條件已經喪失;二是因為俄國資本主義已經迅速發展起來,俄國公社進一步解體,俄國已經成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當然就不再存在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的問題了,所以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上的這種差別,恰好是互相補充的而不是對立的。
人們常說“承前啟后”“繼往開來”?!俺星啊迸c“啟后”、“繼往”與“開來”是內在統一、不可分割的。只有“承前”才能“啟后”,只有“繼往”才能“開來”。而要“承前”“繼往”,首先要“知前”“知往”。這里涉及繼承與發展、理論和實踐的關系問題。恩格斯在1890年10月27日致施米特的信中指出:“每一時代的哲學作為分工的一個特定的領域,都具有由它的先驅者傳給它而它便由此出發的特定的思想資料作為前提?!睂@里講的哲學的繼承和發展的關系,多數理論工作者都注意到了,但對恩格斯接下來講的、包括哲學在內的理論和經濟的關系問題,不少人卻忽略了。恩格斯在講完上述那段話以后說:“經濟發展對這些領域也具有最終的至上權力,這在我看來是確定無疑的,但是這種至上權力是發生在各領域所規定的條件的范圍內,這種作用就是各種經濟影響……對先驅所提供的現有哲學材料發生的作用。經濟在這里不重新創造出任何東西,但是它決定著現有思想資料的改變和進一步發展的方式。”理論與經濟的關系是如此,理論與實踐的關系也是如此。理論的基礎是實踐,毫無疑問,實踐對理論起決定作用,這是一條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原理。但是有的理論工作者卻對這條原理作了簡單化的理解,認為人們通過實踐可以直接創造出新概念、新觀點、新理論,其實不然。如果不掌握理論發展的歷史,不掌握前人提供的思想資料,即使進行再多的實踐活動,也絲毫不能把理論推向前進。馬克思主義理論與實踐的關系也是如此。不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發展史,不經認真、系統、全面地閱讀馬列哲學經典原著,不管你的實踐活動多么豐富多彩,也絲毫不能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