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銀偉
北京大成(沈陽)律師事務所,遼寧 沈陽 110000
實務中,部分公司基于各種因素考慮將股東會的職權向下授權或概括授權給董事會的情形,如此授權是否合法?本文將從理論層面結合司法裁判案例進行層層分析。
公司治理是現代公司法的熱門問題,狹義的公司治理是公司內部權責分配與監督制衡?!肮緳C關或者公司的內部組織機構泛指根據法律或公司章程的規定,對內決定并執行公司的經營管理事務,對外代表公司實施法律行為,行使權利、履行義務的個人和集體。”[1]而公司的治理依托于其公司內部的機關進行,必須借助于公司機關充分地表達公司的意思表示,從而對內對外實施商事法律行為,實現公司的正常運轉與營利目標。
公司權力的分配、協調銜接、監督制約均關乎公司機關如何配置的問題,實際上,公司機關有一個逐漸分化的過程?!霸诜▏蟾锩椝枷氲挠绊懴拢簧賴业墓痉ǚ抡照螌W說上的立法(議會)、行政(政府)和司法(法院)三權分立的模式,設計了公司最高意愿決定機構(股東大會)、業務執行機構(董事會)和監察機構(監事會或獨董),并規定了詳細的董監高制度?!狈只葑兊慕Y果是,公司機關按照其職能進行劃分,可分為權力機構、執行機構和監督機構,即分別對應于我國公司法中的“三會”——股東會、董事會、監事會,公司所有權與經營權相分離,股東會把控公司戰略宏觀經營決策,董事會決定公司中觀層面的經營決策和管理事項,董事和監事由股東會選舉和更換,向股東會匯報工作并向股東會負責,總經理負責公司微觀日常經營管理事項,董事會選聘和解聘總經理,總經理向董事會匯報工作并向董事會負責,這是極具中國特色的公司治理結構和較優選擇。但實務中出現的股東會職權授權董事會行使的情形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市場的真實需求,進而產生了一系列爭議問題。
1.理論爭議
公司具有營利性和社會性的雙重屬性,公司除了謀求投資利益最大化、關注公司本身及內部關系之外,還應承擔一定的社會責任,對于與公司有關的外部主體及外部的法律關系亦應給予關注,以平衡各方利益,追求效率與公平。因此,公司法雖屬于私法,以組織法為主,但也具有一定的公法色彩,由國家這只無形的手進行合理必要的干預,矯正市場失靈的狀態。我國公司法更有以下三個鮮明特點:(1)機構法定;(2)職權法定;(3)特定職位法定。[2]《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以下簡稱《公司法》)第五十九條規定了股東會的職權,《公司法》中明確規定的職權就屬于股東會的法定職權。
但理論層面上,對于股東會職權的性質認定存在較大的爭議,一種觀點認為,《公司法》規定的職權屬于強行性規則。強行性規則指要求行為主體必須作為或不作為的規則。[3]強行性規則也被稱為強制性規則,強制性規則可被進一步區分為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和管理性強制性規定。所謂效力性的強制性規定,是指對違反強制性規定的私法上的行為,在效力后果上以私法上的方式予以一定制裁的強制性規定。所謂管理性的強制規定,則是指它被違反后,當事人所預期的私法上的效果不一定會受到私法上的制裁的強制性規定,但這并不排除它可能受到刑事上或行政上的制裁。效力性的強制規定著重違反行為之法律行為價值,以否認其法律效力為目的;管理性的強制規定著重違反行為之事實行為價值,以禁止其行為為目的。[4]
另一種觀點認為《公司法》規定的職權屬于指導性規則。依據指導性規則,行為人可自己決定是否按規則指定的行為辦事,規則只具有指導意義而不具強行性。指導性規則也被稱作任意性規則。
2.實務爭議
司法實務中,部分法院認為《公司法》第五十九條關于股東會的職權屬于任意性規范,司法不應過度干預。而最高人民法院在“(2017)最高法民申1794 號”以及“(2019)最高法民申3751 號”民事判決中均認定,《公司法》第五十九條中關于股東會的職權不屬于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屬于管理性規范,允許股東會將部分職權賦予董事會行使。
1.性質認定
依據《公司法》第六十六條第三款的規定,對于修改公司章程,注冊資本的增加及減少,變更公司形式,合并、分立及解散事項,股東會在進行表決時,必須經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決權的股東通過,此處公司法的表述是“必須”。此外,依據《公司法》第一百三十五條的規定,當公司性質為上市公司時,其在一年內購買、出售重大資產或擔保金額超過公司資產總額30%的,應當由經出席會議的股東所持表決權的三分之二以上通過,此處《公司法》的表述是“應當”。
對于上述《公司法》規定,本文傾向于認為屬于效力性強制性規定,若違反的,可能影響決議的效力,除此之外的《公司法》第五十九條的其他股東會職權應認定為管理性強制性規定,若違反該規定且無其他重大或特別情形的,不足以影響決議的效力。
2.有條件的允許向下授權但不能概括授權
首先,法律權利是規定或隱含在法律規范中、實現于法律關系中的,主體以相對自由的作為或不作為的方式獲得利益的一種手段。股東會的職權屬于股東會的權利,既然是權利,可以由權利的享有者決定是否行使以及具體行使的方式,可以自行行使,當然也可以授權他人去行使。授權他人去行使權利,是權利人對其自身權利的自由處分,應產生權利處分后的私法上的法律效果,以最終達到權利人獲取利益的目的。
其次,授權的具體方式和范圍應是有條件的,只能將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及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股東會職權向下授權,同時不能以概括授權的方式行使。在“(2016)粵03 民終13834 號”二審判決中,法院認為,董事會通過決議認定股東的行為違反證券交易法律規定應被追究責任,并要求股東改正其違法行為,將違法所得上繳公司,且改正前不得行使表決權,同時應當將股權比例減持至5%以下,并確認股東不具備收購上市公司的主體資格,該部分的董事會決議應屬于無效。認定證券違法行為是證監會的職責范圍,董事會不享有公法權利,股東依法享有資產權益、參與重大決策等權利,這是股東的根本性權利,未經正當程序不得擅自被剝奪和限制,法律、行政法規及公司章程中均沒有為董事會作出上述決議授予任何權利,董事會的決議缺少合法依據。在“(2015)黔高民商終字第61 號”二審判決中,法院認為,章程不違反國家強制性的、禁止性的法律規定,司法不應介入公司內部事務,即使介入也應適度。對于《公司法》規定的股東會特別決議事項是只有股東會才享有的法定權利,將該部分權利賦予董事會行使,是違反了強制性法律規定,屬于無效決議。在“(2017)川11 民終1082號”二審判決中,法院認為,董事、經理除公司章程規定或者股東會同意外,不得同本公司訂立合同或者進行交易。本案董事會作出的決議是股權收購,屬于與公司進行交易,沒有股東會同意,也沒有章程規定,超越了董事會職權,屬于無效的董事會決議。在“(2013)滬一中民四(商)終字第822 號”二審判決中,法院認為,概括性授權董事會決定獎金分配方案,導致股東無法預見自己利益損失且未經全體股東充分討論,限制了股東對未知獎金利潤分配方案行使否決的行為,違反了法律的規定,應確認為無效。因此,概括授權會因為沒有具體明確的授權期限、事項及內容,以及可能事先排除了股東會表示反對或異議的權利,存在被認定為無效的風險。當股東會職權的授權有明確的界限,就能夠更加合理地配置權力、優化公司治理。
再次,將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及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股東會職權向下授權,符合“法無禁止即自由”的私法自治精神及理念,公司治理更多涉及公司內部事務,沒有牽扯到公司外部債權人,同時關于股東會及董事會決議以及公司章程是需要向市場監督管理局備案的,具有一定的公示效力,也不會損害第三人的信賴利益,司法不應過度干涉公司內部事務及公司自治。
最后,任何的法律權利只是權利人為達到利益的一種工具,最終都是為了通過法律權利達到相應的目的和利益。市場中每個公司的具體情況不盡相同,但不可否認的是,實務中確實存在不少股東會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慮,選擇具有專業經營管理能力且信賴的董事組成董事會,將其部分職權向下授權給董事會具體行使,讓渡一部分決策權,并保留對于公司生死攸關的重要決策權,激發董事會的積極性與活力,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市場存在這樣的利益需求和現實需要。
綜上,應當有條件地允許股東會向下授權,但不能概括授權。
公司章程是公司的最高行為準則,是公司的“憲法”,是公司機關權責分配與制衡的最終結果,對于公司、股東、董監高均具有法律約束力,同時在市場監督管理局備案的公司章程也具有一定的對世效力。公司章程記載內容通常可分為必要記載事項、法律提示或倡導公司進行記載的事項、任意記載事項或稱之為尊重章程的意思自治的事項。我國《公司法》第五十九條關于股東會職權存在兜底性規定,即公司章程規定的其他職權,由此可知,我國公司法尊重在法定范圍內的公司章程的意思自治,章定職權屬于任意性規則。
《公司法》第五十九條股東會職權中,第一款是決定公司的經營方針和投資計劃,第六十七條董事會職權中,第三款是決定公司的經營計劃和投資方案。經營方針、投資計劃以及經營計劃、投資方案與其他股東會及董事會職權相比更為抽象,經營方針是戰略性、原則性、統籌性的內容,經營計劃是更具體更明確的內容,可能涵蓋具體的短期、中期甚至長期的經營計劃,涵蓋具體的目標、手段途徑、資源配置等內容。投資計劃更宏觀,投資計劃需要投資方案的進一步完善并充實,投資方案可以有多個選擇。經營方針、投資計劃以及經營計劃、投資方案的決定更像是一種表征性的職權,只有借助于公司章程中可操作性的規則設計,才能讓抽象的表述被靈活地運用于公司治理中,最終產生實效。
結合《公司法》第十五條,對于公司對外投資及擔保,賦予公司章程對投資及擔保額度予以自由限定的權利,除為控股股東及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必須由股東會決議之外,由公司章程具體決定對投資及擔保的決議機構,可以是董事會,也可以是股東會。因此,具體到實務中,需要進一步通過經營及投資的具體額度、涉及資金所占公司資產的具體比例、具體事項、決議機構明確規定于公司章程中,在此情形下,對于區分股東會和董事會的職權內容才更有實操性,為公司治理提供好的制度。
對于章定職權,通常在公司章程定稿時就已經明確了股東會和董事會的各自的章定職權的內容,章程是由全體股東簽名蓋章確認的,對于董事會的章定職權實際上也是股東會經授權確認的,有助于確定股東會和董事會職權的邊界,但應注意章定職權屬于任意性規則,在創設股東會和董事會的章定職權時不能觸犯法律的紅線規定,因此,沒有違反法律的禁止性規則和效力性強制性規則的章定職權可以向下授權,但概括授權會因為沒有具體明確的授權期限、事項及內容,以及可能事先排除了股東會表示反對或異議的權利,最終可能會被認定為無效。
基于上述理論分析及司法裁判案例解析,股東會職權分為法定職權和章定職權,應當有條件地允許向下授權,允許將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及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股東會職權向下授權,由董事會代為行使。如股東會法定職權屬于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則股東會和董事會不得創設與其相悖的章定職權或通過章定職權直接對其予以更改,法律明確規定的紅線范圍內的事項不能通過章程授權。概括授權存在極大的法律風險,應避免概括授權,如確需概括授權的,應明確授權的期限、事項及范圍,規避法律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