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西
農村勞動力是指農村戶籍人口中年齡在15-59歲的勞動力,其就業狀態大體可分為在農村從事農業活動、在城市非農產業就業(外地農民工)和在農村非農就業(本地農民工)三種。農村勞動力是中國勞動力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伴隨著農業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新型城鎮化進程的快速推進,中國鄉村人口和農村勞動力持續下降,預計到“十四五”末,農村勞動力總量將達2.59億人,其中需要轉移的就業人口約為1.16-1.48億人[1],這部分人口將面臨著規模性失業問題。近年來,中國農村勞動力就業總體穩定,就業結構日趨合理,但是面對國際產業鏈、供應鏈的深刻調整以及國內轉向高質量發展帶來的新舊動能轉換,農村勞動力就業機會減少,尤其是結構性失業風險增加[2],就業不穩定、就業歧視、就業保障不充分等方面的問題日益凸顯。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強化就業優先政策,健全就業促進機制,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農村勞動力作為穩就業、保就業的重點群體之一,能否適應新形勢實現合理配置,能否實現高質量充分就業,依然是中國經濟社會發展面臨的重要課題,對這一課題進行探究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意義。鄉村振興是新時代解決三農問題、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重大戰略任務。本文旨在探索鄉村振興背景下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面臨的現實問題和對策,以期為有效促進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提供一定的借鑒和參考。
農村勞動力就業問題一直是學術界研究的熱點,自改革開放以來,學者們圍繞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的理論依據、轉移歷程、影響因素、政策建議等方面進行了廣泛深入的研究。隨著中國進入高質量發展新階段,農村勞動力就業的宏觀環境、供求狀況、就業意愿也隨之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顯現出新的趨勢和特征。一是農村勞動力供給和需求狀況呈現新特征。從供給側來看,農村勞動力總量加速減少,“十三五”時期平均每年減少1300萬人[1],老年勞動力占比上升并呈加劇態勢[3],直接從事農業生產活動的青壯年男性勞動力越來越少,導致農業勞動力女性化現象明顯[4],同時,農村勞動力的文化素質、技能水平有明顯提升。從需求側來看,由于勞動密集型制造業的轉型升級[5]、企業自動化智能化水平不斷提高對中低端產業的就業擠出效應明顯[6]、服務業新業態新模式對勞動力的需求低于傳統服務業[7]等原因,減少了對農村勞動力的需求。二是農村勞動力就業流向發生改變。在制造業轉型升級、新型城鎮化、鄉村振興戰略等宏觀背景下,長期以來農村勞動力向發達地區城市單向流動的態勢發生了改變[5],農民工總量雖然仍在增加,但增速下降,開始出現明顯的回流現象[8],由此產生農村勞動力的就業半徑正在逐漸縮短[9],就地就近就業成為農村勞動力就業的新常態。
新時代新階段農村勞動力就業出現新趨勢新特征,同時帶來新的挑戰。一是鄉村非農轉移就業空間有限。雖然農業農村發展對農村人口就業拉動力增強,但因為農村工業空間集聚進程緩慢、農業產業鏈水平不高、服務業市場缺乏等原因制約了離土不離鄉的非農轉移就業空間[10-12]。二是農村勞動力就業結構性矛盾突出。農民工綜合素質和職業技能難以滿足現代企業的需要,招工難、用工荒的結構性問題持續存在[13],農村勞動力人力資本積累的整體損失造成了應對就業市場風險能力的缺失[14]。三是農民工市民化進程相對緩慢,就業質量不高,社會保障、基本公共服務、各項社會權力缺失[15-16]。在促進農村勞動力就業的措施方面,已有研究從產業發展、勞動者素質、制度保障等方面提出了相應的政策建議,包括促進勞動密集型產業向內地和縣域轉移[17],發展休閑農業、鄉村旅游、農村電商等新產業新業態,為農村勞動力就近就地就業創造更多機會[18],提高戶籍人口城鎮化率[19],推進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加強職業教育培訓[20]等。
綜上所述,已有研究成果為本文提供了有益的參考和借鑒,但是對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就業的內涵和意義、鄉村振興背景下農村勞動力面臨的現實問題、鄉村振興戰略對促進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的對策方面的研究尚不夠深入。有鑒于此,本文力圖從以上幾個方面進行更加全面深入的研究,為促進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提供政策啟示。
高質量充分就業是宏觀經濟發展的主要指標,作為一個政策性概念,目前學術界還沒有形成一個確切的定義。縱觀就業問題的研究,其一般涉及就業數量、就業結構和就業質量三個方面,而高質量充分就業則是就業數量增加、就業結構優化和就業質量提升的有機統一和相互促進。農村勞動力作為重點群體,從就業數量角度看,意味著農村勞動力就業規模持續擴大,就業率維持在相對較高的水平,讓有意愿、有能力的農村勞動力均有條件實現就業[9],以市場化社會化就業與政府幫扶相結合解決農村勞動力就業難問題;從就業結構角度看,意味著農村勞動力就業結構與產業轉型和農業勞動生產率提高相適應,最大限度地降低“用工荒”和“招工難”的矛盾,降低農村勞動力職業搜尋的時間和成本,減少摩擦性失業;從就業質量的角度看,意味著農村勞動力較高的勞動報酬、良好的就業環境、穩定的就業崗位、公平的就業機會、充分的權益保障等,進而實現體面勞動,不斷縮小城鄉差距,提升農村勞動力的幸福感、獲得感和安全感。
1. 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的根本之策
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發揮就業在幫助貧困人口實現脫貧方面的重要作用。2016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東西部扶貧協作座談會上指出:“一人就業,全家脫貧,增加就業是最有效最直接的脫貧方式。長期堅持還可以有效解決貧困代際傳遞問題。”[21]2016年12月出臺的《關于切實做好就業扶貧工作的指導意見》指出:促進農村貧困勞動力就業,是脫貧攻堅的重大措施,確定了鼓勵就近就地就業和勞務輸出并重的就業扶貧總思路。2019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重慶主持召開解決“兩不愁三保障”突出問題座談會上強調,“要探索建立穩定脫貧長效機制,強化產業扶貧,組織消費扶貧,加大培訓力度,促進轉移就業,讓貧困群眾有穩定的工作崗位”。2019年8月習近平總書記在甘肅考察時又進一步強調:“讓易地搬遷的群眾留得住、能就業、有收入,日子越過越好。”[22]2021年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對易地扶貧搬遷群眾要搞好后續扶持,多渠道促進就業,強化社會管理,促進社會融入。”[23]2023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強調,實施防止返貧就業攻堅行動,確保脫貧人口務工規模總體穩定。據國家鄉村振興局的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7月底,全國脫貧人口就業務工總規模達到3274.32萬人,同比增加34.79萬人,三分之二以上的建檔立卡貧困人口通過外出務工和就業實現脫貧。增加就業是鞏固拓展脫貧成果、防止脫貧人口返貧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徑。
2. 鄉村振興的重要內容
隨著中國打贏脫貧攻堅戰,以及全面建成小康社會,2021年3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于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意見》,要求舉全黨全國之力,統籌安排、強力推進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黨的二十大對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進行了全新部署。全面推進鄉村振興,人才是關鍵,就業是基礎,只有穩定就業、增加收入,才能充分激發廣大農民參與鄉村振興的內在動力,真正使農民成為鄉村振興的參與者、支持者和受益者。促進鄉村振興的一系列政策措施有效增加了各類人才返鄉入鄉創業就業,帶動了資本、技術、人才、信息等生產要素流向鄉村,鄉村產業就近就地創造就業的能力顯著增強。據農業農村部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底,全國返鄉入鄉創業人員數量累計(自2012年起)達到1120萬人,平均每個創業創新主體能帶動6.5個農民就業,帶動特色農產品加工、休閑農業、農事體驗、電商直播等蓬勃興起,這不僅為鄉村產業振興提供了人才資源,而且夯實了鄉村人才振興的產業基礎。
3. 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
中國經濟已經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高質量發展是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目標,就業是最基本的民生,隨著脫貧攻堅取得全面勝利,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艱巨任務,鄉村民生保障也從“有沒有”向“好不好”轉變,高質量充分就業是更滿意的收入、教育、社會保障、醫療衛生、住房等其他民生領域的基礎。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高收入的取得以高勞動生產率為前提,高質量充分就業則意味著社會能夠提供更多高勞動生產率的就業崗位[24],勞動力從勞動生產率低的部門和地區向勞動生產率高的部門和地區流動,能夠提高資源配置效率,提升經濟增長的質量效益,提高經濟增長的就業帶動作用。《中國統計年鑒2023》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農業生產總值占GDP的比重為7.6%,但農業就業人口占總就業人口的比重約為23.6%,相對勞動生產率僅為0.32(產值占GDP比重/就業人口比重),農業勞動生產率僅相當于工業的五分之一,而發達國家已達到其工業勞動生產率約一半的水平[25]。農村勞動力從一產向二三產業轉移,不僅可以實現高質量就業,而且有利于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以促進高質量發展。
4. 實現共同富裕的基本前提
《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明確提出:“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要讓農民在實現共同富裕上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近年來,隨著全面推進鄉村振興,農村居民收入增長明顯加快。《2022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數據顯示,2022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49283元,在扣除價格因素后,實際增長約1.9%,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20133元,實際增長約4.2%,高于城鎮居民收入增速2.3個百分點,但農村居民收入整體水平仍偏低,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依然維持在2.4的較高水平。因此,增加農村居民收入,縮小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是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基本舉措,中國不能搞西方國家的“福利主義”,不養“懶人”和不勞而獲者,要激發農村人口內生發展能力,發展產業、參與就業,依靠雙手勤勞致富。就業是獲得收入的主要渠道,沒有充分穩定的就業,就沒有穩定的收入。2023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指出,要拓寬農民增收致富渠道,促進農民就業增收。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2022年,工資性收入占農民總收入的41.96%,是農民總收入的最主要來源,農民工月均收入4615元,比上年增加183元,增長了4.1%,但是與城鎮單位就業人員月平均工資8903元相比,仍存在著較大的差距。如何實現農村勞動力的高質量充分就業,直接決定了農村居民的收入水平,也決定了共同富裕的目標能否實現。
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是解決“三農”問題的重大戰略。當前,中國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面臨著農業產業就業動能發揮不足、鄉村振興所需勞動力短缺、就業質量有待提升的現實問題。
早在20世紀60年代,舒爾茨在《改造傳統農業》一書中就提出,在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發展的過程中,必然伴隨著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蘊含著眾多的潛在就業動能。中國當前農業現代化程度不高,農村二、三產業發展滯后,農業創造就業能力發揮不足。
一是農業就業數量和就業人員占比依然偏高。隨著中國新型城鎮化的不斷推進,農村人口向城鎮轉移就業,鄉村就業人員總量和比重持續下降,但是第一產業就業人員數量和就業占比依然偏高。據《中國統計年鑒》(2017-2023年)數據顯示,2022年我國鄉村就業人員總量為27420萬人,比2012年的39602萬人減少了12182萬人,平均每年減少1218.2萬人,鄉村就業人員占全部就業人員的比重從2012年的50.2%下降為37.4%,平均每年下降1.3個百分點。從農村第一產業就業人數的變化看,2012年第一產業就業人員為25773萬人,2022年減少為17663萬人,十年減少了8110萬人,說明農村勞動力的就業結構不斷優化,逐步向二、三產業轉移就業,但從第一產業就業人員占鄉村就業人員的比重來看,僅從65.1%下降為64.4%,鄉村就業人數中超過一半依然集中在農業產業,農村二三產業就業比重偏低。與世界發達國家相比,中國農業從業人員數量下降緩慢,從業人員數量和就業比重偏高,2019年的農業從業人員比重是美國的19倍,日本的7.4倍,以色列的27.6倍。即使與同屬于中等偏上收入國家相比,中國農業就業人員占比依然高出平均水平5.2個百分點。隨著中國農業現代化水平的不斷提高,尚有超過8000萬的農業剩余勞動力[26],未來將面臨著農業勞動力轉移的巨大壓力。
二是農業內部從事種植業的就業比重偏高。中國農業依然局限于以種養業為核心的農林牧漁初級產品生產的傳統農業,農業生產經營人員從事種植業的占比為92.9%,林業占比為2.2%,畜牧業占比為3.5%,漁業0.8%,農林牧漁服務業僅占0.6%①。截至2020年底,中國依法登記注冊的農民合作社總數為225.1萬家,從業務結構來看,農民合作社500強中有349家從事種植業,72家從事養殖業,合計占比高達84.2%,只有79家從事服務業,占比僅為15.8%[27]。現代農業產業體系、生產體系、經營體系尚未建立,缺乏研發、收儲、加工、物流、配送、營銷、文化、生態于一體的農業全產業鏈,農業產業就業帶動作用難以發揮。
三是農村非農產業發展滯后,制約了農村非農產業的就業創造作用。受經濟下行的影響,農村建筑業、制造業、基礎設施建設投資縮減,進一步壓縮了農村離土不離鄉的非農就業空間。與此同時,廣大農村地廣人稀,人口密度低,居住鄉村分散,導致電信、金融保險、房地產、旅游、中介、住宿餐飲、教育、文體娛樂等服務業難以形成規模經濟,成本過高,發展滯后,制約了農村服務業發展帶動就業的能力。
高素質的勞動力是推動鄉村振興最具能動性的生產要素,是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實現農業現代化最重要的人力資本,但中國當前存在著新型職業農民總量相對不足、受教育程度偏低、數字技能偏低等問題,無法滿足農業現代化對勞動力的需求。
一是農村新型職業農民數量相對不足。鄉村振興的主力軍和生力軍是大批具有相應專業技能的愛農業、有文化、懂技術、善經營、會管理的新型職業農民。隨著新型城鎮化進程加快,大量農村青壯年勞動力進城務工就業,全國農業生產經營人員總數為31422萬人,新型職業農民總量僅為1500萬人,占農業生產經營人員總量的4.78%②。按照《“十三五”全國新型職業農民培育發展規劃》的目標,到2020年,新型職業農民總量超過2000萬人,年均增長146萬人,務農農民職業化程度明顯提高。即便如此,新型職業農民也只占農業生產經營人員的6.36%,難以滿足農業現代化的要求。
二是農村勞動力老齡化、女性化趨勢日益嚴重。一方面,由于農村人均壽命顯著提高和青壯年勞動力向城鎮遷移的影響,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匱乏。農業生產經營人員中35歲以下的人數占比為19.2%,36-54歲的人數占比為47.3%,55歲以上的人數占比為33.6%③。據農業農村部固定觀察點對兩萬多戶農戶的觀察,中國務農一線的勞動力平均年齡在53歲左右,其中60歲以上的務農勞動力占到了25%。這表明,中國從事農業生產人員的年齡偏大,隨著體力衰減和接受新技術能力的降低,從而會影響農業生產效率。新生代農村勞動力不愿務農,不會種地,“誰來種地”問題日益突出。從農民工的年齡構成看,《2022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數據顯示,2022年,16-20歲的農民工占比為1.3%,21-30歲的占比為18.5%,31-40歲的占比為27.2%,41-50歲的占比為23.8%,50歲以上的農民工占比最高為29.2%,平均年齡也從2012年的37.3歲提高到2022年的42.3歲,提高了5歲。年齡的增大,影響了職業技能的提高,面對制造業轉型升級和新型服務業對職業技能的較高要求,大齡農民工存在著較大的失業風險。另一方面,在全國農業生產經營人員中女性占比為47.5%,在全部農民工中女性占比為35.9%,在外出農民工中女性占比為30.2%,在本地農民工中女性占比為41.0%。可以看出,與男性相比,農村女性勞動力受制于家務勞動、受教育水平低下、勞動力市場的限制和歧視等多重原因,更傾向于留在農村或在本地從事非農就業,向城鎮轉移明顯滯后于男性,從而使農村女性勞動力就業問題更加突出。
三是農村勞動力受教育水平整體偏低。《中國人力資本報告(2022)》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勞動年齡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為10.8年,城鎮為11.6年,鄉村僅為9.2年;在勞動力人口中,高中及以上受教育程度人口占比農村為22.0%,城市為56.5%;大專及以上人口占比農村為5.7%,城市為32.0%,城鄉差距明顯。2022年,農民工中未上過學的占比為0.7%,小學學歷占比為13.4%,初中學歷占比為55.2%,高中或中專學歷占比為17.0%,大專及以上學歷占比為13.7%[28];農業經營人員中未上過學占比為6.4%,小學學歷占比為37%,初中學歷占比為48.4%,高中或中專學歷占比為7.1%,大專及以上學歷僅占1.1%。較低的受教育程度,使農村勞動力對農業科技的認識、接受和應用能力較差,很難從事現代農業生產和經營管理,成為鄉村振興的最大阻力。
四是農村勞動力數字素養和技能水平偏低。數字鄉村建設是推動鄉村振興的重要手段,中國數字經濟的蓬勃發展和數字鄉村建設,為農村勞動力帶來了大量的就業新形態和新方式。但是由于農村勞動力受教育水平偏低,年齡偏大,其在數字獲取、使用、交流、創建、消費、安全、倫理等方面的素養和能力偏低。據中國社會科學院信息化研究中心2021年發布的《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中國鄉村數字素養調查分析報告》顯示,農村居民數字素養比城市居民低37.5%,農民比其他職業類型群體數字素養低57%。數字素養城鄉發展不均衡問題非常突出,導致廣大農民在數字時代“有機遇抓不住、有條件不會用”,這制約了數字經濟發展在拓寬農村就業渠道、增強就業彈性、增加勞動者收入方面的重要作用。
就業質量是包含就業環境、就業條件、就業安全、勞動報酬、社會保障、職業培訓、權益保護、就業穩定性、就業公平等多維指標在內的綜合范疇。隨著中國新型城鎮化相關制度的不斷完善,農村勞動力在社會保障、權益保護、公共服務等方面顯著提升,但保障不充分問題突出,影響了農村勞動力的就業質量。
一是農村勞動力就業空間狹小,工資水平偏低。《2022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數據》顯示,2022年農民工群體的就業行業主要集中在勞動密集型制造業、建筑業和第三產業,制造業占比27.4%,建筑業占比17.7%,第三產業占比51.7%,其中批發和零售業占12.5%,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占6.8%,住宿餐飲業占6.1%,居民服務修理和其他服務業占11.9%,而在金融業、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教育、文化、廣播電視、商務服務等高端第三產業就業比重偏低。農民工月均收入為4615元,比上年增加183元,增長4.1%,其中從事建筑業農民工月均收入最高,為5358元,但是與城鎮非私營單位就業人員月平均工資9502元④相比,還存在較大的差距,從事住宿餐飲農民工月均收入最低,僅為3824元。
二是農村進城務工勞動力市民化程度低,社會保障水平低。截至2021年末,中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從2000年的36.09%提高到2021年的64.72%,但戶籍人口城鎮化率僅為46.7%,兩個城鎮化率的差額為18個百分點。也就是說,目前在城鎮的農村轉移就業人口中約有2.8億人沒有城鎮戶口,無法與戶籍人口享受同等的社會保險、社會福利、社會救濟、社會安撫等社會保障和公共服務,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生育“五險”參保率分別為16.1%、25.1%、9.8%、46.7%、3.5%[29],明顯低于城鎮勞動力的參保水平。
三是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低。隨著中國共享經濟的發展催生出大量的新就業形態,以農村勞動力為主的平臺型就業,如快遞員、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看似時間自由、工作靈活,實則勞動報酬低、勞動時間長、勞動強度大,工作不穩定。中國人民大學發布的《中國靈活用工發展報告(2021年)》數據顯示,從事工作技術含量較低,主要是通過輸出時間和勞力獲得收入的藍領靈活就業群體,平均每周工作超過5天的比例為56.7%,平均每天工作超過10小時的占比達24.9%,超時工作已成常態。中華全國總工會《關于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下從業者勞動經濟權益問題研究情況的報告》數據顯示,目前外賣騎手、快遞員、網約車司機三類群體的勞動合同簽訂率僅為43%,遠低于同期全國企業勞動合同90%以上的簽訂率[30],極大降低了新就業形態勞動力就業權益的法律保障。
四是農村勞動力職業技能培訓不足。國家統計局《農民工監測報告》(2012-2017年)數據顯示,接受過農業技能培訓的農民工比重從2012年的10.7%下降至2017年的9.5%,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農業生產中新技術、新方法、新手段的運用;接受非農職業技能培訓的比例從2012年的25.6%上升到2017年的30.6%,年均增速僅為1%,增長速度跟不上產業轉型升級對高技能勞動力的需求。近年來,中國技能勞動者僅占就業人員的20%左右,高技能人才數量不足6%,總量嚴重不足。從市場供需來看,技能勞動者的求人倍率一直在1.5以上,高級技工的求人倍率超過2以上[31],農村勞動力職業技能不足增加了求職和就業的難度。
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是新時代“三農”各項工作的重心,鄉村振興的重點和任務在鄉村,但也離不開以城帶鄉、城鄉融合、城鄉互促共進的外部環境。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的核心問題表現為,在農村培養高素質農業農村勞動力,推進鄉村振興,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在城鎮培養高素質的轉移勞動力,促進產業升級,推進城鎮化和工業化。為更好地發揮鄉村振興促進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的積極作用,本文提出以下三個方面的對策建議。
鄉村產業振興是鄉村振興的重點,推動鄉村一二三產業深度融合發展是優化農村勞動力就業結構,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的基礎。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現在,發展鄉村產業,不像過去就是種幾畝地、養幾頭豬,有條件的要通過全產業鏈拓展產業增值增效空間,創造更多就業增收機會。”[33]一是推動農村傳統產業升級,穩固農業勞動力就業。根據市場對于農產品安全、優質、個性、文化等高層次需求,因地制宜發展規模養殖業、特色種植業、林草特色產業,做好“土特產”文章。支持農民合作社、家庭農場等新型經營主體開展農資供應、代耕代種、病蟲害防治、農機作業、循環利用等農業生產性社會化服務,穩固農業帶動農村勞動力就業增收能力。二是以農產品加工業為重點打造農業全產業鏈,創造更多就業機會。引導農產品加工重心下沉縣城,以農產品加工業與農業總產值比達到2.8∶1,以及加工轉化率達到80%為目標,發展冷藏保鮮、原料處理、殺菌、儲藏、分級、包裝等初加工,打造農業全產業鏈,優化農業產業鏈供應鏈水平,推動農村由賣原字號向賣制成品轉變。引導建立由農業龍頭企業牽頭,農民合作社、家庭農場、小農戶共同參與的農業產業化聯合體,形成種養加、產供銷、科工貿、農文旅一體化現代農業產業體系,創造更多農業產前、產中、產后就業。三是以鄉村休閑旅游業為重點拓展農業多種功能,擴大農村勞動力就業。充分利用各地特色農業景觀資源和農業生產條件,聯合大型農業企業、文旅企業等經營主體,引導農業與旅游、康養、休閑、觀光、體驗等產業融合發展,培育農事體驗、旅游觀光、健康養生、民俗文化等新業態,創造更多農村非農就業機會。四是加快農業數字化轉型,擴大農村勞動力新就業形態。大力推進“數商興農”和“互聯網+”現代農業,培育農村電子商務主體,拓寬商貿流通渠道,完善商貿服務體系,發展農產品電商直采、定制生產、直播賣貨等新模式,發展定制農業、創意農業、認養農業、云農場等新業態,擴大農村勞動力新就業形態。五是加大以工代賑實施力度,保障農村勞動力就近就業。在農業農村基礎設施建設、鄉村人居環境整治和重點工程項目中實施以工代賑,鼓勵在工程建設、服務保障、建后管護等方面,按照“應用盡用、能用盡用”的原則,吸納農村勞動力就業。項目所在地縣級政府要落實主體責任,統籌做好動員、組織、協調、培訓等相關工作,保證參與工程項目的勞動力具備符合工程要求的勞動技能和安全生產知識,保證及時足額發放勞務報酬,并優先安排脫貧人口、低收入人口等困難農村勞動力。
加強人力資本開發,全面提升農村勞動力能力素質,既是強化鄉村人才振興的有力支撐,又是促進農村勞動力高質量充分就業的前提。一是培養愛農業、懂技術、善經營的新型職業農民。針對中國當前新型職業農民短缺的現實,通過培訓提高一批、吸引發展一批、培育儲備一批新型職業農民,可以有效解決“誰來種地”“怎樣種地”“如何種好地”等鄉村振興中的深層次問題。二是全面提升農村基礎教育、職業技術教育、成人教育水平,提高農村人口整體文化素質。加大對農村教育的財政投入,開展城鄉基礎教育對接幫扶行動,確保農村高質量實施九年義務教育。引導社會資本和社會組織多渠道辦學,完善以財政撥款為主,企業投資、社會捐資、教育基金會為輔的多渠道籌措鄉村教育經費,提高農村辦學條件,提升農村辦學質量。三是開展農村勞動力職業技術技能培訓,提升就業適應能力。構建政府主導、多主體共同參與的職業技術技能培訓體系,采取政府劃撥、校企合作、整合資源等方式建設實習實訓基地,針對農村勞動力不同年齡、性別、文化程度、就業意向、技能特長等,采取多層次、有針對性、差異化的職業技術技能培訓。如對有外出務工就業意向的農村勞動力,提供重點面向制造、建筑、物流、能源、餐飲、物業、養老、托育、家政、網約等行業,突出實用技能、數字技能、安全知識、通用職業素質等方面的培訓,鼓勵其獲取技能等級證書。引導和鼓勵培訓機構與行業協會、企業、勞務輸出機構建立合作伙伴關系,以“培訓一人,就業一人”為目標,實現培訓就業一體化。而對于主要從事農業的勞動者,則應開展種植、養殖等方面農業技術、現代農業機械設備操作、農業經營管理等相關技能培訓。四是培育農村創業創新群體,以創業帶動就業。通過有效激勵措施和體制機制創新,吸引農民工、高校畢業生、退役軍人、農業科技特派員、農村實用人才返鄉下鄉創業,支持返鄉群體將積累的物質資本、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轉化為創業優勢,以農業科技園、創業園、創業孵化基地、農業合作社為載體,培育創業產業集群,實施返鄉下鄉創業培訓專項行動,落實創業補貼、擔保貸款、減稅降費等扶持政策,降低創業門檻,培育創業帶頭人,帶動農村勞動力就近就地創業就業。
城鄉融合發展是全面推進鄉村振興落地見效的重要舉措,也是拓寬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的重大戰略。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統籌城鄉就業政策體系,破除妨礙勞動力、人才流動的體制和政策弊端,消除影響平等就業的不合理限制和就業歧視”。一是推進以縣城為重要載體的城鎮化建設,壯大縣域促進農村勞動力就業的內生動力。以完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為著力點,引導勞動密集型產業,特色鄉鎮企業在縣城集聚,教育、醫療、養老等公共服務一體跟進,增強縣城集聚人口功能,促進產鎮融合、產村一體,打造“一縣一業”“一鄉一特”“一村一品”富民工程,使縣城成為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的主要承載地,率先在縣域內破除城鄉二元結構,促進農民在縣域內就地城鎮化、就近就業。二是擴大農村勞動力外出就業規模。加強區域間勞務協作,積極開展組織化、專業化、技能化勞務輸出,培育勞務組織和中介機構,建立勞務輸入集中區域與勞務輸出省份精準對接協調機制,對外出農村勞動力提供全程、全面、全方位的勞務服務。依托鄉村特色資源、傳統技藝、地域文化等優勢,打造具有地域特色、行業特征、技能特點的勞務品牌,做好勞務品牌的發現培育、發展提升、壯大升級、質量認證、宣傳推廣,充分發揮勞務品牌的就業帶動作用。三是創新農業轉移勞動力市民化制度,保障勞動就業權益。加快推動戶籍制度改革,推動城鄉雙向流動的戶口遷移政策,放寬農業轉移勞動力落戶限制,尤其是全面放開縣城和小城鎮落戶限制,推動具有落戶意愿的農業轉移人口便捷落戶,把進城落戶農民完全納入城鎮社會保障體系,剝離戶籍與公共服務的聯系,未落戶的常住人口在就業權益、就業公平、勞動報酬、社會保障、教育、養老、醫療等基本公共服務方面與戶籍人口具有同等權力,推動農業轉移人口全面融入城市。四是推動公共就業服務向鄉村延伸,健全城鄉均等公共就業服務體系。加強農村勞動力就業管理,建立農村勞動力就業信息數據庫,對鄉村就業進行時時動態監測。建立城鄉一體化信息就業服務平臺,打造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服務模式,各級政府要對就業服務體系建設提供人力、物力、財力的支持。動員市場化服務機構參與,擴大就業服務供給,建立縣有就業中心、鄉有社保所、村有服務站的縣鄉村全覆蓋就業服務體系,為農村勞動力提供就業登記、職業介紹、政策解讀、勞動維權等公共就業服務。
注釋:
①②③ 數據根據國家統計局第三次農業普查公報計算得出。
④ 根據《中國統計年鑒2023》4-12按行業分城鎮非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平均數據計算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