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平 陳倩



作者簡介:蒲平,男,講師,博士;陳倩,女,碩士研究生。
摘? 要:數字化時代,以數字媒介驅動形成的交往關系與傳統交往關系既相似又不同,而“文字討好癥”作為一種特有的數字人際交往現象,成為發掘數字時代交往實踐的一個有力抓手。文章借助網絡民族志對微博、微信等存在“文字討好癥”的網絡平臺進行情感觀察,輔之焦點小組的深度訪談,對數字交往下 “文字討好癥”的實踐研究形成“表達—情感—關系”模型,以探究情感在私人扮演和公共整飾領域的作用。透過情感角度切入“文字討好癥”現象,從社會學角度窺見數字交往實踐的情感本質,找到個體在情感視角的自我平衡之道。
關鍵詞:文字討好;數字交往;情感主體;情感工作
中圖分類號:G206.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8418(2024)01-0076-09
較之傳統社會的交往關系,數字時代的交往關系既有對其的繼承,又有因技術變革所賦予的交往新基因,而“文字討好癥”就是此種新型交往關系的典型代表。全媒派在2022年9月以《“文字討好癥”悄然流行:是社交內卷還是社交內耗》為題發表推文,[1]深入探討 “文字討好癥”為何會引發網友熱議,背后隱藏怎樣的社會現象。時下,“文字討好癥”影響著人們的線上交流方式,并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
一、研究綜述與問題的提出
“文字討好癥”相關研究主要涉及數字交往與情感社會學。
從宏觀視角入手,杜駿飛通過分析數字技術發展為未來傳播學開辟新的理論視域。[2]藍江引出數字交往技術對主體性的異化控制。[3]其他學者通過數字交往的情動轉向窺視到更為深刻的情動實踐問題。[4]此后,研究者們借助質性方法深入到群體交往問題。段俊吉從人設角度觀察青年群體在數字化時代形成的交往方式。[5]周菲提出青年群體的數字交往具有活潑性、弱擴散性和獨立性的新特點。[6]還有學者關注到群體數字交往行為的情感問題。[7][8]在微觀視角方面,李彪從朋友圈點贊分析其對社交主體的異化。[9]楊揚從微信紅包社交的現象背后找出蘊含的數字交往意義和情感體驗。[10]且研究方法均有所突破,張慶園基于量化分析微信個人資料圖像呈現人格特征演變。[11]姚文苑借助扎根找出Emoji社交的“表達—行為—關系”分析模型,分析Emoji執行的重要情感工作。[12]數字交往的理性結構研究脈絡中開始出現情感,但缺乏微觀、具體的個體感知。
情感社會學研究主要以理論剖析為主。Bericat梳理近40年來的情感社會學成果;[13]郭景萍認為理性與情感既是分化對立的也是融合統一的。[14]成伯清創新地提出三種情感體制分析類型。[15]田林楠在理論剖析基礎上提出情感的具身性、非意識性、自治性與能動性。[16]學者們注重思辨分析,但缺少微觀的個體感知和方法研究,僅有的微觀研究也是從羞恥[17]、激情[18]等具體的情感剖析社會現實。
情動轉向將研究目光重新投向人的主體性。正是在自身與外界的互動交往中,人類產生際遇與情感。欲望和情感行為是人的本質,[19]“文字討好癥”恰是在線社交中具有豐富情感特征的情動交往現象,并契合情感社會學的兩大基本:情感的社會本質和社會現實的情感本質。[13]它極其重要卻未被關注。數字交往或許注意了但未重視情感,情感社會學者注意到情感但缺乏微觀視角和研究方法,社會學不應重視理性而忽視感性。[20]因此,以感性視角對個體感知的“文字討好癥”現象進行質性分析也具有研究合理性。
當前,學界對“文字討好癥”尚無明確界定。筆者在“情感勞動”[21]定義基礎上將“文字討好癥”界定為:交往中的個體在人際交往規則的控制下,通過對個人真實經歷的情感進行調整和管理,利用文字表達以實現交流。它是一種數字交往時代的個體情感管理活動。由此,通過研究“文字討好癥”回答兩個問題:使用文字進行“討好”背后是為了完成什么目的?情感在其中擔負怎樣的作用?
二、研究方法
2023年1—5月,研究者采用網絡民族志對微博、微信等網絡平臺進行情感觀察。考慮到青年群體對線上交友的參與更為典型,也使“文字討好癥”的研究更集中,將研究對象限定為18—35歲的青年群體。
首先,本研究采用目的抽樣,綜合考慮研究對象的年齡、性別、職業等人口統計學變量,選取符合條件的對象進行深度訪談(見表1);訪談包括面對面、微信、電話等線上線下結合的方式,每位對象的訪談時間為0.5—1小時。此外,還參考焦點小組,組建2組焦點訪談小組,每組3人(不包括訪談者在內,如圖1)。
三、研究發現
根據情感文化理論,并結合深度訪談與網絡群組觀察得出“表達—情感—關系”分析模型(見圖2)。
圖2? “文字討好癥”的“表達—情感—關系”模型圖
人類的情感管理工作主要涉及私人領域、消費領域與公共職業領域。[14]“文字討好癥”更多發生在線上非親密關系中,是一個介于私人和公共領域的中間地帶。它的邏輯核心在于,交往主體利用文字表達進行私人扮演,從而達成公共關系維護。其中,情感管理工作起著重要作用。首先,線上交往表達的外衣下,“文字討好癥”所發生的場景僅靠文字是無法完成印象管理的,內在的情感表達極其重要。其次,為達成公共關系維護,主體會根據情景進行行為調適,遵照的情感感受規則是利益關系和權力關系。最后,通過自我呈現來達成關系維護目的下存在的社會交往的情感本質,它就像“情感流”一樣涌動其中并持續補償,從而引發情感工作的異化問題。
(一)情感的私人扮演
1.外在表達:文字的形象管理
擬劇理論[22]是霍克希爾德情感分析的理論來源之一。擬劇理論和霍克希爾德的情感劇場理論都屬于情感文化的理論框架。[23]情感劇場的理論核心在于,人際交往如同劇場表演,人們依據劇場的文化規則進行扮演來完成情景中規定的角色形象。[24]在前網絡社會,印象管理的工具包括但不限于語言表達、表情、肢體動作。因此,面對面交往中完成的形象管理豐富且多層次。而數字時代的形象管理變得更簡單也更復雜。簡單在于,“文字討好癥”的云端交往使文字成為核心的表達方式之一,但僅靠文字呈現親切的形象使人獨木難支。在此困境下,人們只能加重禮貌友好的用語含量,從而形成普遍的互聯網禮儀,也使得形象管理較面對面交往復雜一些。
網絡平臺上的網友是彼此不熟的陌生人,但涉及評價他人、請教問題時會特別注重親切禮貌,從而營造出大家都是好朋友的互聯網氛圍。F3提到:“在微博評論給首頁博主發言,或者在超話提問,會挑選合適的表情,斟酌自己的話語,避免自己冒犯別人。”
不僅如此,在微信群交流中,大家會習慣發“收到啦”“好嘞”的禮貌用語,身處其中的人也會不自覺習得,生怕自己成為比較冷漠的人。F2曾表達:“網上很多人都是以親親、姐妹這樣的方式和別人溝通,你自己和別人溝通的時候也會習得。比如我曾在工作中和對方溝通,但是對方突然說親親,這個幫我搞一下,那我也會說好滴。下次和別人溝通,可能沒辦法做到說親親,但是也會文字友善一些。”
互聯網禮儀成為線上溝通情景潛在的感受規則,驅動其中的人習得討好型的禮貌用語,完成親切和善的形象展演,而這樣的展演是隨時隨地的。
2.內在扮演:情感表達
在所有的社會現象中,情感無一例外地存在并發揮著根本作用,[13]“文字討好癥”也不例外。在“文字討好癥”的自我呈現中,原本可以通過表情、語氣等擔負情感表達和補償的功能因在線社交出現而失效,文字的內在情感表達就擔負起了作用。但情感表達是戈夫曼沒有在意的。[25]據此,霍克希爾德從達爾文的有機論和弗洛伊德的信號功能提取出情感的“信號功能”。情緒是朝向行動的身體趨向,情緒會提醒和警告我們置身何處。[21](44)例如互聯網禮儀中嗯嗯表示友好的贊同,呵呵表示難以言喻的不贊同。這意味著,情感也是感受規則中的另一個重大組成部分。史蒂文·戈登進一步指出,社會成員在習得情感信念和規則后,會把一些情感詞匯、信念和規范整體性標簽進社會文化中。在下一次交往中,相似的情景會觸發表達。[23]
為了更好表達并避免引發可能發生的尷尬,依賴“好滴”“嗯嗯”“親”進一步補足情感缺失并表達親切的規則悄然生成。和誰說話都是“親親”,和女性朋友都互稱“姐妹”,和朋友聊天一個“哈哈”不夠,要一長串“哈哈哈哈”才行,最后還補上“哈哈”的表情包。主體根據不同在線社交場景斟酌用語,并呈現不同的情感含量。這種感受規則不僅來源于普遍的互聯網禮儀,還來源于公共領域。霍克希爾德提到,當私人領域的情感表達被資本利用,并成為工作規則,身處其中的一些人不可避免地會將其帶入私人表達。
F6提到一個這樣的朋友。“她是第一個讓我明顯感覺到文字討好的。以前聊天,結尾一定要她,就算我回了‘好的,她還會‘嗯嗯收尾。而且她所有的回答都帶呢、嗯。聊天中你可能只發一句,她會發兩三句還帶表情。明明說了‘嗯嗯好的,還是會發相同意思的表情包。她從事的工作都是偏乙方的工作,所以養成了這個習慣。”
“文字討好癥”極具特色的情感文字表達愈加深入主體的互動中,它是社交進化過程中由社會建構的另一重文化限制,社會化的人會在在線社交中不斷習得并將其內化為感受規則,就連在私人社交領域也無法戒除。
(二)情感的公共關系整飾:依據情景進行行為調適
當私人的情感工作逐步進入公共領域,涉及一個更為復雜的感受規則,并受控于一種隱形卻強勢的管理制度。而個人在這個系統中的感受規則依據一個明確的核心——情景,情景的判斷仰賴社交場景和關系模型。
社交場景構成語言表達和行為表現的框架。每一個特定的社會場景都隱含具體的規則和行為角色。在前網絡時代,戈夫曼以社交場景的前、后臺進行定位。但數字時代形成的中區脫離了場景的錨定,沒有規定意義上的前、后臺,[26]并演變成24小時在線感受和脫域式的情感表演。關系是一種類似“差序格局”[27]的心理距離,且數字交往情景仍舊存在。黃光國進一步提出其中隱含的情感性、工具性和混合性三種人際關系模式。[28]“文字討好癥”發生的公共領域更多表現為一種情感和工具混合的關系模型。公共領域情感感受規則以工具關系核心,并輔以一種脫離了具體場景的在線情感表達,據此進行行為調適以完成人際關系的維護。此外,中國式關系無法逃脫現實中的權力結構,它同樣會折射在在線交往中,驅使社交主體不斷警惕。[9]
1.時刻審視的權力關系
權力關系是職場場域[29]中潛藏又強勢的力量。職場中的情感整飾以權力關系為核心。這樣的權力結構在在線社交也不例外。社會地位高的群體傾向于享受自身情感得到重視的特權,個人的地位越低,他的情感就越得不到重視或被草率對待。[21](209)職場上下級、甲乙方的權力對決中,下級和乙方的感受只能服從于高權力者,不斷審視自己用語是否親切,是否給對方造成冷漠的觀感。F8表示:“工作中我要不斷協調公司內部的設計、視頻公司、甲方需求。為了項目推進,不僅要協調甲方需求及供應商的需求,而且還不能表現出對公司內部設計的不滿。尤其和甲方的線上溝通中,需要隨時審視自己的發言邏輯有無問題、用語是否親切,這個過程真的很疲憊。”
數字時代的權力關系對人類的情感控制比前網絡時代更為強勢。泛服務業背景下,人人都是乙方。親切的用語、充沛的情感含量都代表服務的品質,這些品質很可能和薪酬掛鉤,成為體制掌控的工具。這樣的體制會提醒你隨時注意溝通的語氣。再加上線上工作的高頻脫域、交往在云端情感表達的失真,你不得不保持隨時熱情,避免成為體制下的失敗者。
2.社會交換中情感與工具的混合共存
公共領域中的關系維護也是一種社會交易,情感工作扮演“敲門磚”的角色。交往的目的是拉關系,并涉及“回報”的人情法則。[30]熟人社會在數字時代衍生成數字化熟人社會。熟人社會需要面對面進行人情利益交換,而數字化的熟人社會不在場 “討好”就可以,比如利用“姐妹”“幫我點個贊哦”等親切的情感用語請別人幫忙。F3提到:“我想要找一般朋友幫忙點贊拉票時,就會用比較親切的文字和語氣,比如說‘姐妹,朋友圈幫忙點贊一下啦~。”M2提到:“朋友向我借錢時,‘討好的語氣就會特別明顯。”
這種情況通常出現在關系一般的同事、朋友之間。這些交往對象躺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中,平時無事打擾,但在某個契機會即刻啟動。基于一定的目的,運用討好術語打破不那么熟的尷尬并提出請求,這是人類長期交往實踐中習得的禮儀,即使到數字社會也不會改變,并在隨時可以鏈接的微信上愈演愈烈。每個人都會有求于人,親切的問候和互相幫忙是人際資本的積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誰也不會嚴辭拒絕。在公共領域的人際關系中進行情感性“討好”,人際關系是達到目的的工具,情感工作是維系交易的工具。
(三)情感工作的異化
個體被卷入數字化生存叢林中,過去的線下關系遷移到線上,時空脫域帶來的巨變沖擊個體的本體性安全。[31]面對冰冷的文字和不知在何方的交流對象,情感表達成為個體調適交往行為的重要方式之一,人們希冀通過情感激活面對面交流的優質狀態。數字交往中的自我呈現和公共關系的維護中都有著情感扮演的本質。在扮演過程中,情感工作就像“情感流”一樣涌動著為交往補償情感能量,[32]并為下一次交往蓄能,從而形成情感能量的閉環。但持續的補償加重引發了情感工作異化——情感扮演的異化以及情感勞動產品的異化。
1.情感扮演的異化:虛情假意和情感倦怠
情感整飾有兩層:一是表層扮演,僅表現在表情和肢體上;二是深層扮演,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情感體驗和表達。[21](53-62)從外到里、從身到心的掠奪使個人的情感資源和情感表達被極度擴張,從而引發虛情假意和情感倦怠兩種異化。
虛情假意指的是壓抑真實甚至是負面的情緒去扮演熱情的自我。相比面對面交流豐富的表情、語態和動作,數字交流引發的“線索消除”導致社會臨場感的匱乏,[33]更帶來情感表達的缺失。為補償數字交往的臨場感和情感,交往主體會進行語言膨脹、情感補足和情感表演。交流時回復“ok”不夠,要膨脹到“okkkk”。回復一個好的不夠,要好的好的;一口一個姐妹、親,脫口而出的嗯呢、好嘞,生怕回復的文字不夠親切、不夠熱情。線上文字親切實則面無表情,線上回復一連串哈哈哈笑死,實則可能一點不覺得好笑。
F9 認為, “在我的工作環境中, 這種虛情假意是非常可怕的,過度的熱情和肯定背面是極度冷漠,這是在用熱烈的情感蒙蔽被贊揚者本人, 甚至在營造一種假象”。“這是非常令人舒適的安慰, 但是越到后面你會意識到人心的冷漠和殘酷。這種虛假的好意麻痹了我, 甚至有些人是利用這種和你建立關系”。
交往最核心的仍然是對情感的呼喚。[34]針對數字交往貧瘠的文字中介,交往主體習慣性通過虛情假意的情感表演來營造友好的假象,并演變成為一種群體交往規則,猶如巨大的情感漩渦裹挾更多人加入,越來越濃重的情感含量甚至有可能演變為情感負重,造成社會性的情感倦怠。
情感倦怠是在進行長期的情感扮演之后,交往主體感覺到情感枯竭開始進行疏離的自我保護。[21](133)[35]維持情感扮演與內心真實感受的落差會對自我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36]社會進入加速度時態,在當下穩定的時間區間中同時進行多線程行為,約定俗成的節奏發生變化,身處其中的個人自我異化更明顯,隨之而來的是職業焦慮、本領恐慌、情緒倦怠。[37]自己是否還能勝任這份工作?還有沒有能力去協調他們的關系?該怎樣調動情緒來同時使這么多人滿意?長此以往,能調動的情感流逐漸枯竭,自我開始討厭社交圈和工作。F8在一次次溝通中耗盡情感開始害怕微信提示音,F9被虛情假意的偽裝傷害之后開始對同事懷有戒心,選擇假裝熱情。在不斷以一種非人性的頻率營造熱情友好的人設后,人們逐漸會從情感工作中抽身,選擇從深層扮演退回表層假裝來保護自己。
2.情感服務的異化:情感的商品化
當私人的情感工作進入公共領域,情感感受規則由企業掌控,甚至作為企業管理員工的績效標準,情感工作發生了異化。[21](122)私人的情感表達成為商品,交往不再自由,而要時時刻刻的扮演。當工作要求展示,人類真實感受只能讓步。這種狀態在網絡社會發展下加劇。數字時代是傳統制造業的衰退和生產服務、社會服務的崛起,[38]泛服務業化成為態勢。媒介技術的發展使在線工作的過度鏈接愈演愈烈,在線社交中大部分時間都和在線工作交錯,它要求在線工作的主體帶著服務性的友好面具進行情緒勞動。
F10提出:“剛從比較寬松的工作環境中進入還不習慣,大家說話太客氣了。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呆久就習慣了,目前自己的整個工作環境在線溝通都是這樣客氣和禮貌的,甚至會覺得這是一種職業素養的體現。”
M5提出:“如果我在和客戶或同事在線溝通時恰好處于積極的情緒,那么正常的‘文字討好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是消極,本身就因為工作處理不順和任務繁多煩躁,還要用‘文字討好展示友好和賠笑,會覺得很壓抑。”
“文字討好癥”往往集中在需要給他人提供服務、對外進行商業溝通的線上情景中。這種情感工作是一類“關系工作”,包含在關系雙方特定場域內管理自身情感和表達適宜情感兩個有機組成部分,以此達到影響他人認知、情感等精神狀態,執行意向行動的目的。[39]在這樣的場域中,情感背后的主宰權一直壓制主體在社交時注意保持自己的情緒輸出,并形成環環相扣的在線報酬補償體系。社交中的情感體現服務,服務決定評價,評價決定報酬。情感工作的商品化背后是情感工作的主宰由個人變成企業,情感成為控制人的工具。
四、余? 論
“文字討好癥”是交往主體基于“討好”的文字表達完成自我形象的呈現和公共關系的維護,在這個系統背后隱藏著情感流的供給。在加速的社會背景下,情感流的長期供給引發虛情假意、情感倦怠以及情感工作的商品化等異化現象。但情感工作背后仍有值得討論的問題:“文字討好癥”需回溯文字討好的表征;面對“文字討好癥”的交往困境,主體如何重新掌控情感主宰權?以情感作為切口來研究“文字討好癥”存在的不足。
(一)語言表達肇始異化
文字討好基本目的及其所引發的關系和情感異化均是從語言—交往框架引發的一連串反應。交往行動是用語言說話、文字交流來協調,因而首先是語言交往。哈貝馬斯將人類行為分為目的取向和溝通取向,基于語言中介的交往行動屬于溝通取向。[40]但數字交往中的語言交往是策略行為的基礎,策略交往和溝通交往是密不可分的。“文字討好癥”發生的非親密關系場景,基于目的和功利維系的語言溝通行為很多時候必然結合了策略交往。同時,數字世界雖是在交往行動的社會背景之下,但它不可避免地被另一個系統——社會經濟組織和管理組織卷入其中。迫于經濟系統的壓力,人們習得“文字討好癥”規則,工具理性越來越成為人們生活和交往的行動指南,這也是數字交往引發異化問題的根源之一。
(二)重握情感主宰權、回歸主體性真實
情感異化背后是主體屈服于資本定制的情感規則。如何重握主宰權成為人類需要重新思考的問題。在隱蔽而強大的情感制度下,人們被過重的情感負擔困擾,導致主體性消失。在過度鏈接的當下,情感過度壓抑的自我該何去何從?蘇格拉底認為,交往必須發生在靈魂與靈魂之間,交流雙方必須親身在場,只有真實的親密互動才能到達交往本質,交往最后仍是對人類真實性的回歸。但當在線社交成為未來工作和生活的主要方式,工具理性不斷入侵人類生活,該如何尋求交往本質?當被要求表演以獲利,個人感受該如何自處?如何平衡真實的感受和虛情假意的客套?這是數字化生存的我們需要向心叩問的。“主體必須達到的目的不是用有知取代無知。個人必須達到的目的就是他一生中從沒有認識到的主體地位。”[3]在數字化時代交往著的個人需要真正認識自己和表達自己。
(三)情感的被動性、能動性與工具性
情感文化理論是被動性視角,但情感有機論和心理學認為人類情感不止是被動,它具有強大的能動性,[33]既是社會團結的粘合劑又是社會沖突的引發力量,因“情感公眾”[41]激發的“METOO”運動,因喜愛之情引發的追星……這些狂飆的情感能量以一己之力引發行動并導致社會巨變。總之,情感不僅受制于情景文化劇本,也有無意識性和能動性,[15]需要在更大的社會結構下探討。[24][42]因此,Reddy、成伯清等提出更具有社會結構性的“情感體制”。[14][43]情感具有工具性,人類并非只被情感驅使,淘寶客服利用同情讓客戶給好評,網絡女主播的情感勞動并不必然帶來異化,深層扮演反而極大增加個人成就感,[44]甚至有時候情感勞動本身也讓人頗為享受。[45]通過情感管理達成某種目的背后本身就隱藏了人類對于情感工具性的認識,因此利用情感管理工作獲得勞動報酬并不必然是異化。
以情感文化理論切入數字交往背景下的“文字討好癥”研究給社會學提供了新視角,但仍有較大缺憾。[46]譬如情感文化理論沒有形成成熟的理論體系。感受規則究竟具體受制于哪種結構性背景和規則?[15]標準和描述縹緲不定,很少有可以參考執行的理論模型。以此作為“文字討好癥”的研究框架的確存在不足,這也是為何在研究過程借助其他理論。另外,“文字討好癥” 是否是數字時代下的新型人際交往癥候有待商榷。從傳統交往時代到數字交往時代, 人類交往的特性既有沿襲, 也有因不同的社會背景引發的不同特性, 是否可以從其他研究視角確認需要其他學者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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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華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