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趙光琦, 男,1958年生,高中畢業,畢業后進廠工作至退休。
1
一九七五年,我將中學畢業。由于作文常被老師作為范文,我渴望 “遠走高飛”體驗“沸騰的生活”,想象著自己的小說和詩集不久就將出版……恰在這時,同學袁建民悄悄告訴我,畢業后,他想到邊疆去。我當即表態和他一起去。我們所界定的“邊”,是新疆和內蒙古。這一想法又得到另外五個同學的響應。雖然都預感到此舉將會遇到家庭阻力,但我們都覺得沒有什么戰勝不了的。我們把組織工作轉入地下,準備等條件成熟,來個“生米煮成熟飯”,看誰能奈我何。
一個星期天,我們七人來到市圖書館,取來《內蒙古日報》和《新疆日報》。看報道,選地址,所選必須符合兩個條件:草原、馬。最后一匯總,抄了七八個。最后定下內蒙古一個,收信人是一個叫仁欽的小隊長;新疆的收信人是公社書記,叫賽格里,地點是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幾個人趴在中國地圖上找了半天,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兩國跨境穿梭幾回才算找到了。
建民和我都是班上的寫手,寫信自然是我倆的事,于是各寫一封。
寄信的那天,七個人圍站在郵筒前,建民手揚有著七個人簽名的兩封信:“寄出去了,有沒有動搖的?現在還來得及。”空氣陡然有點凝固。
“騎在馬上才會搖呢,現在怎么搖?”有人說了一句,情景立即切換到雪山草原,大家心馳神往。
在“欲說還休”若干次后,我終于選擇在一個氣氛特別愉快的晚飯后,期期艾艾地對爸媽說:“我準備到新疆,或內蒙古。”
“是嗎?我們家這兩個地方好像沒親戚啊。”對我如此莊重的決定,爸爸竟然打起了哈哈。我滿臉漲紅地說:“爸,我不是開玩笑。這是我們幾個人的革命行動。我們已經給新疆、內蒙古寫了信。我只是告訴你們,同意不同意……”
“市里號召的?”
“不是。”
“學校動員的?”
“不是!我是發起人之一。大家都是自發的……而且,我們校長的姑娘也去。”
爸爸像看一個怪物一樣打量著我:“校長的姑娘去,你們就去?革命行動?不去,就反革命啦?放你娘的臭狗屁!”
爸爸是醫生,儒雅、心細,如此雄性地發怒,我從未見過。我怔怔地站在那兒,心里對自己說:“戰斗已經打響。進步戰勝保守,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這將是我小說里一個個性反叛的亮點章節。”
以此為開端,我們家進入了劍拔弩張的狀態。媽媽的眼淚、爸爸的軟硬兼施,對我都發生不了一點作用。我驚訝自己竟然是個雄辯家,與父母爭辯時口若懸河,他們的兒女情長和三畝土地一頭牛的“小國寡民”意識,越來越被我所不屑。我漸漸感到爸爸在我面前的頹勢,他只能憑借父親的身份使用暴力了。一次理屈詞窮的盛怒之下,父親竟將手邊裝滿水的臉盆連盆帶水砸到我頭上。我立在那兒,像一尊雕像,任水從頭上淋下來,竟然笑了。我默念著高爾基《海燕》中的名言: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2
回信,終于來了。
那是一份從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瓦恰公社發來的長長的電報,發報人正是公社書記賽格里。電文像電光石火:“慕士塔格峰俯身張開它的雙臂,塔吉克人民騎著駿馬,熱忱地歡迎你們,期盼你們。”盡管大部分人都已經歷了不同程度的家庭風波,遭遇了壓力,但那一刻,我們的激情被電文的“純氧”助燃得呼呼直躥。塔什庫爾干、慕士塔格峰、瓦恰、塔吉克族……來自異域的神秘信息引得我們心旌飄搖。一股詩情上涌,我隨地撿起一張紙片寫道:天山的羊鞭撥動心弦,駿馬的嘶鳴堅定決心,母親呵,莫用淚給我壯行,請幫我把紅花別在胸前。
寫完,我當即朗誦。大家眼眶發紅,淚水在里面打旋。建民又及時作一番鼓動,希望大家“堅持抗爭”。
本來家長們還心存僥幸:不會有回音。現在動了真格,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我的父母動員了“全族的老百姓”。曾于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支邊新疆的大舅充當了最理想的說客。大舅騎行八十里趕來,聲情并茂地給我講述他當年也曾“豪情萬丈高”,最終“士氣落千丈”,憑一小袋餅干孤身一人逃回原籍的故事。我只承認他敢于在我這個晚輩面前講出他曾經懦弱的勇氣,至于邊疆的荒涼和難以生存,我擲地有聲的回答:“不荒涼、好養活,還要我們去干什么?”
賽格里的第二份電報又來了:他將在恰當的時間親自來泰州接我們。
就在此時,市里出臺了一項新政策:應屆畢業生,長子、女可照顧留城安排工作。我屬此列。附帶的利好還有,插隊的可到城市邊緣條件較好的漁場、紅旗農場。好消息于我猶如雪上加霜,同時也瓦解著我們的隊伍。
整個家庭已沒有了生氣,連上小學的弟弟也不復活潑。天黑好久沒人拉燈,全家枯坐在暗黑里。盡管氣氛令人窒息,但我還是視作“黎明前的黑暗”“嗅到了勝利的氣息”,爸爸的斗志明顯衰退,幾乎不與我正面接觸,除了媽媽絮絮叨叨流眼淚。
關鍵時刻,爸爸住進了醫院,原已鈣化的肺結核病復萌。
我每天送飯到醫院,陪他坐好久。他只字不提我去新疆的事,只是講他的身世:少年失怙,家道中落,隨之兄姊夭亡;十八歲喪母,從此孤身存世,從母親那兒繼承的“遺產”便是時為絕癥的肺結核病……父親靠臥床背,耷拉著頭,本來半白的頭發全白了,其時他還不到五十歲。
那天夜里,我躲在被子里失聲長哭。為自己的退卻,為自己對他人的背叛,草原、駿馬、作家夢……似乎已經擁有,但剎那失去。父親是疾速老去的,而我一顆少年的心則有了滄桑的褶皺。
3
以后的日子對我來說是一片灰暗。建民和紅林兩同學沖破家庭阻撓,對我更是重重的一擊。
賽格里來了。
市府禮堂舉行了隆重的歡送大會。萬人夾道中,市委書記親自把建民和紅林兩位同學送到面包車上。建民站立車門,上身前探,一手把扶,一手揮舞:“請家鄉十三萬人民放心,我們絕不會給你們丟臉的。”
此一諾,建民踐行至今。
我站在隊伍之外的老燈光球場邊,目送著車在花環、彩綢的簇擁下,在人群的歡呼聲中載著我們的同學、戰友、兄弟、援疆義士,緩緩離去。
記得一個詩人曾這樣說:一個人能走多遠,不是問雙腳,而是問他的志向;一個人能攀爬多高,不是問他的體力,而是問他的意志。
袁建民、卞紅林同學扎根奉獻新疆一輩子。袁建民同學,至今仍在不遺余力地為新疆為國家貢獻才智。近兩年,建民每次從新疆回來,與我憶及當年,總是感慨不已。前次,一起給他冥壽一百的父親獻完花,他帶著感傷談起有著特殊身世的父親當年為試圖改變他的決定所作的處心積慮的努力。對如何做通父母的工作,以前他總是一派云淡風輕,給我的感覺是他遇到的阻力和我不在一個量級。現在想來,倘若讓我面對他那樣的父親,我恐怕難以支撐兩個回合。建民多次對我說過:“越富挑戰性、越被別人視作畏途的工作或面臨重大突發性事件,往往越能激發我的斗志、激發我的潛能、激發我的勝利欲。”回望來時路,他這種“遇強更強”的性格,確實是淵源有自。
謹以此文獻給當年曾要求一起赴邊的同學:袁建民、卞紅林、閭春亮、肖春祥、錢忠才、仇志剛、趙光琦、劉小莉、吉素玲、夏慧琴、張紅明。
謹以此文悼念已經離世的仇志剛、夏慧琴、張紅明三同學。我要對他們說:曾經有此經歷,堪可告慰青春。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采采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