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揚
【摘要】夏爾·巴托的《歸結為同一原理的美的藝術》注譯本與康德《判斷力批判》中關于“美的藝術”或有暗合之處。在藝術分類的問題上,巴托“機械藝術”和“美的藝術”分類在康德那里得到呈現,這一分類原則的統一給兩人的互通奠定了理論基礎??档罗饤壍氖莻鹘y意義上的“摹仿說”,他從先驗立場上談及“自然”“美的藝術”以及“天才”的問題,而巴托在《歸結為同一原理的美的藝術》中將摹仿也指向了有創造的摹仿。在“美的藝術”與作為美的藝術的創作主體——“天才”等問題上,巴托與康德尚有互通的可能。
【關鍵詞】美的藝術;康德;夏爾·巴托;《歸結為同一原理的美的藝術》;《判斷力批判》
【中圖分類號】J01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02-0055-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02.018
一、引言
在1790年初版的《判斷力批判》第33節中,康德曾明確提到巴托,并將其與萊辛一并稱為著名的批評家[1]126。在《歸結為同一原理的美的藝術》(以下簡稱《歸結》)一書的譯者前言中,高冀學者曾就康德與巴托作了對比與總結:他認為,康德其實與巴托一樣,都肯定了藝術要模仿“美的自然”,且兩人都指出了“美的藝術”與天才和趣味的關系,也存在相似之處。康德在《判斷力批判》第52節中關于同一作品與美的藝術的結合,令人想起巴托《歸結》第三部分的結尾;此外,第53節的觀點與巴托的論述有許多相似之處。高冀學者作為巴托《歸結》一書的譯者,發現了康德《判斷力批判》中巴托的影子。二人對比的爭議之處在于,康德在言語表象上,似乎將“美的藝術”完全指向創造,巴托《歸結》一書卻是在亞里士多德“摹仿論”的基礎上來討論的,也許會有兩者不可同日而語的輕率判斷。但值得辨析的是,巴托雖從摹仿論出發,但對于“美的藝術”,書中第一部分的章節題目就是“通過創造藝術的天才之本性確立藝術之本性”,此外也明確指出“天才不應按原樣模仿自然”,以及書中在“藝術”前多搭配“創造”也不得不讓人深思。究其深意,恐怕“創造”層面的意味不可忽視。
學界對于巴托影響下的康德研究暫時不多,其一要歸咎于二人處于不同時代、不同國家,其二是去今久矣,思想的錯綜復雜難以明確厘清。從時間線上看,巴托在前,康德在后,學者在研究時一般也著眼于巴托對康德的影響。尹德輝在《柏拉圖和康德哲學中的“藝術”(技藝)和“美”》中指出巴托對西方藝術理論的歷史貢獻,認為巴托“分為機械的技藝與感性的技藝”和“以情感的愉快為目的”的技藝分類原則給康德以啟示,嚴謹論證了巴托與康德其二人的“美的技藝(藝術)”,并與“技藝”“藝術”等概念清晰區分。本文將以巴托為代表的“美的藝術”與其后的康德相通之處試做聯結,巴托與康德關于“美的藝術”的互通,有利于厘清“美的藝術”概念源流,二人的相似觀點的辨析能使“美的藝術”本質更加清晰。
二、互通之基礎:
藝術是天才在模仿基礎上的“創造”
首先,關于“美的藝術”概念問題,現學界一般認為:“美的技藝”或翻譯為“美的藝術”這一具體概念是法國人夏爾·巴托明確提及的,而最終確立是在康德的《判斷力批判》中。從“美的藝術”概念源流上來看,巴托與康德都對同樣的“美的藝術”進行了歸結,巴托在《歸結》一書中對“美的藝術”的分類也影響了康德。
其次,巴托的《歸結為同一原理的美的藝術》雖然在“摹仿論”的基礎上提出,但提到的“美的藝術”的天才主體指向的是“創造”意味。在《歸結》一書中,天才和趣味是夏爾·巴托審視藝術的兩個維度,他認為藝術模仿自然,“藝術之父”是天才,而“美的藝術的裁判”,或稱“模仿的仲裁者”則是趣味的代名詞。巴托認為“人厭倦了原生自然,便借助天才創造出藝術,以獲得‘新一層次的觀念和情感,為此需要選取‘美的自然,即自然中最美的各個部分”[2]22。雖然巴托提出的“美的藝術”是對“美的自然”的摹仿,但是并不是按原樣模仿自然。他認為創造出藝術的是人的天賦,天才在創造的過程中盡情投入,美的藝術需要摹仿美的自然,但同時也需要天才投入熱情的創作。
再次,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也表現出了“美的藝術是對自然的摹仿”觀點,不同之處在于他用“創造”表述天才與“美的藝術”的關系。在《判斷力批判》第45節,康德指出“美的藝術是一種當它同時顯得像是自然時的藝術”[1]159。值得重視的有兩點:一是“在美的藝術中人們應該意識到,這是藝術而并非自然,但是,在他的藝術形式中的合目的性卻又必須顯得好像脫離了有意規定的任何限制,使得它仿佛是大自然的一種產品。康德要求“美的藝術”不能完全模仿自然,但是經創造后要顯得像自然的產物。這里就涉及康德之言的“自然”是什么,并不是生活中具體的大自然,而是指現象意義上的自然。而在巴托那里,“自然”的翻譯一直也受人爭議,因為巴托筆下的“自然”跟康德一樣,也不是指具體的自然,而是指一種“理想化的狀態”,即一種應當如是的存在。
那么,厘清“自然”在其二人理論中的所指后,再回到康德對于“美的藝術”的總結。看上去康德是矛盾的,為何既說“天才是與模仿的精神完全對立的”[1]162,又說“美的藝術一種就其顯得同時是自然的藝術”[1]159呢?其實這與藝術的內在雙重性是密切相關的。藝術不同于自然,但藝術又在自然之中。就是說,雖然所創造的指向藝術領域,但是藝術這一領域也免不了用現實的方式呈現自身,藝術仍然以現實生活中的具體事物作為載體。因此,藝術免不了是一個與自然融合在一起的藝術。而藝術的現實性存在恰恰要依靠于天才。所以,康德的“美的藝術是天才的藝術”與巴托的“通過創造藝術的天才之本性確立藝術之本性”有極大的相通性。
巴托認為藝術作品中“沒有什么是實在的,一切均為想象的、虛構的、復制的和人工的。這就形成了它們與自然相對立的本質特性”[2]22。他認為如果藝術模仿自然,那么這種模仿應該經過了深思熟慮,是建立在對自然充分了解基礎之上的,不是對自然的一種盲目復制,而是精選出其中的一些對象和特點,再將之盡可能完美地再現出來?!昂喲灾?,人們在這種模仿中應能看見自然,并不是如它原本的樣子,而是如它可能呈現,且我們能通過心靈設想的樣子?!盵2]24康德也認為美的藝術雖然沒有目的,但美的藝術本身必須符合目的性的標準??档聫耐耆煌趥鹘y模仿論的角度、從無目的而又合目的的產物角度方面闡釋了美的藝術也應該具備像自然的要求。
因此,巴托與康德關于“美的藝術”,尤其是“天才創造美的藝術”方面,觀點具有互通性。盡管他們并不一定隸屬于繼承關系,但不能否認的是,在“天才摹仿自然進行美的藝術的創作”觀點上,康德與巴托的觀點具有一種微妙的聯結關系。
三、共同點:“美的藝術”分類原則的互通
巴托在《歸結》中將藝術分為了三種類型:第一種機械藝術旨在滿足人的需求;二是最典型的美的藝術,美的藝術必須要以愉悅為對象,因此美的藝術只可能誕生于快樂,以及另外一些源于富足和安寧的情感;三是既追求實用又使人愉悅的藝術。從屬于第一類型的機械藝術原模原樣地利用自然,只重視用途方面;而第三種類型的藝術在利用自然的基礎上,多出了對自然的加工。在巴托看來,機械藝術和自由藝術存在的原因是源于從自然中提取了相匹配的需求和愉悅。在這三種藝術類型中,“美的藝術”屬于第二類,絕不會利用自然,而只是以各種方式模仿自然,即美的藝術是以愉悅為首要目標的,它包括音樂、繪畫、雕塑、詩和舞蹈在內的多種藝術。
巴托最大的貢獻在于為“美的藝術”劃定了一個邊界,他把“機械的技藝”與“美的技藝”區分開來,劃分標準是技藝的結果是否令人愉快。雖然巴托“美的藝術”沿襲的是古希臘“技藝摹仿自然”的思想傳統,但巴托有自己的創新,即不是摹仿一般的“自然”,而是“美的自然”。關于“美的藝術”的邊界劃分,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都與巴托遙相呼應。
巴托關于“美的藝術”的理解是康德的思想來源之一,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對巴托的提及可作為這一觀點的最佳證明。而康德對“美的技藝(藝術)”的闡明,其思想背景具有包括巴托在內的雙重來源:一是“美的藝術”概念發展史是一脈相承,以巴托“美的藝術”為代表的思想可以追溯到古希臘以來的“技藝、自由技藝、粗俗技藝(機械的技藝)、迪賽諾技藝”;二是本就存在于古希臘哲學中,但到了近代哲學才由鮑姆嘉通等人提出的“感性學”設想[3]。
從區分自然與人的技藝來說,首先,藝術在康德那里,既不同于自然,也沒有“科學”那樣的理性色彩,亦不像“手藝”一樣,具備雇傭性質的、不自由的和強迫的性質,因此,一般的藝術是與自然的結果、與科學等相區分的自由的藝術。根據目的或意圖的不同,也可將“藝術”分為“感性的藝術”和“機械的藝術”;在“感性的、審美的藝術”之下,則分為“愉快”是否作為認識方式的“美的藝術”和“快適的藝術”。所以在康德看來,“美的藝術”既是感性的,也是伴隨著認識方式的、令人愉快的藝術,也可稱“美的技藝”。
最明顯的是,康德十分相似于巴托的、“以情感的愉快為目的”的技藝分類原則??档乱浴笆欠褚杂淇斓那楦凶鳛橹苯拥囊鈭D”,將技藝分為“機械的”和“感性的”;巴托也點明“美的藝術”就是以愉悅為首要目標的藝術??档率欠袷艿桨屯械闹苯佑绊懸褵o法考證,但巴托代表了當時“美的藝術”的正確觀點,二人關于“美的藝術”分類亦是具有相同標準的。
四、創造美的藝術的主體——天才的互通
首先要先明確,這里所探討的是天才的部分,在康德那里暫時不討論鑒賞,在巴托那里也暫時不討論趣味,而只著眼于美的藝術的創造。在以模仿為基礎的創造“美的藝術”的意義上,考慮天才之于康德與巴托的關系。
在《判斷力批判》第46節“美的藝術是天才的藝術”中康德指出“天才就是給藝術提供規則的才能(稟賦)”“美的藝術不能不必然地被看作天才的藝術”,從這不難推測出,康德依然認為藝術需要規則,需要天才創作出符合規則的作品來,一個沒有規則的作品不能被放入藝術的范疇內。所以,“美的藝術只有作為天才的藝術才是可能的”[1]151??档抡J為天才產出的作品依然要看上去屬于自然,自然在主體中給藝術提供了規則,使藝術最后達到像自然而生的效果,從而實現一種無目的的合目的性。但是,天才創造美的藝術時,是否能完全避免對自然的摹仿呢?假設沒有摹仿的成分,如何達到像自然而生的效果呢?所以,康德在這里雖沒有直接用“摹仿”來表述,甚至言語表象是站在摹仿的對立面,但細細深究其中之意,正恰如巴托《歸結》中所言:天才即是以愉悅為目的,就不應也不能超出自然本身的邊界。天才并不是要想象不可能存在之物,這也不是藝術的唯一指向,而恰恰是要找尋存在之物,康德與巴托對藝術的理解在這里是不謀而合的。
巴托在《歸結》中從亞里士多德“摹仿論”進一步擴展,認為天才只有通過摹仿才能產生藝術,但天才并不是按原樣模仿自然,其實已經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摹仿。巴托為了歸結藝術為一個體系,將摹仿的內涵再豐富,從而也給與從先驗出發的康德共通提供了空間與機會??档轮赋觯骸盀榱税衙赖膶ο笤u判為美的對象,需要鑒賞,但為了美的藝術本身,即為了制作這類對象,則需要天才。”[1]155但兩人都著眼于創造美的藝術的主體,即天才。
柏拉圖認為天才的身上“有神力憑賦著”[4]8。在古希臘人眼中,天才是一種有創造性才能的、少數能獲得神靈恩賜的人。到朗吉弩斯時,則突出了天才的自由特征。這些觀念對后世影響深遠,德國狂飆突進運動時期,赫爾德認為創作中無拘無束、放任不羈的才華和個性就是人的天賦,這正站在康德的對立面??档屡羞@種非理性,并將自己的藝術和天才理論置于理性基礎上,通過道德理念來表現人的自由。而“美的藝術”作為天才的藝術,也與自然相統一。“美的藝術”是出自人的創作,康德也提出一定要遵守規則,而天才,就是自然為藝術立法確立規則的“代言人”。
不少研究者在研究康德的“天才論”時,都著眼于天才的三個特性,即天才的獨創性、典范性與合目的性。但筆者著眼于其二人對“天才”在“美的藝術”創作過程中的主體性。巴托用天才將“美的自然”與“美的藝術”相聯系,康德用天才代替自然為“美的藝術”立法。此外,他們還都將“愉悅”之感指向了人的“善”,即道德層面??偟膩碚f,在康德那里,天才也還是跟對立于科學的某種神秘相關聯,而巴托也將天才創作“美的藝術”時的狀態歸結為“熱情”。
在《歸結》中,巴托說優秀作家在創作時,除了天才的源泉作為基礎,還需要思維的精確性、想象的豐富性,而最重要的是熱情,在看到對象時能靈感噴發,通過創作凸顯事物的深刻影響,使所看到事物重生,并且創造后帶有了新的魅力與力度。何謂“新的魅力和新的力度”呢?這應是天才本身具有的,而非自然復制摹仿得來的。
巴托書中雖沒有直白陳述,但起碼在巴托這里,天才的主體性就已經有所表現,自覺意識已經開始彰顯,這便是與后來康德能互通搭建起來的小小橋梁。
五、結語:互通之反思
巴托在《歸結》一書中雖然自詡從亞里士多德的“摹仿說”出發,將“美的藝術”歸結為摹仿的原理,但實際上,巴托所說的摹仿與亞里士多德的并不相同。這其中增添了許多后時代巴托自己的思想,也讓巴托與康德的互通成為可能。巴托的“摹仿論”中有許多需要想象力與知性共同作用的表現,但巴托并沒有在《歸結》一書中說清楚,這給兩人對比增加了阻力。
康德對巴托的理論是熟知的,這在《判斷力批判》中也有所體現。因此,以“互通”為橋梁,巴托與康德關于“美的藝術”或有聯結的可能。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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