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浙
就業是最大的民生,發展經濟,人口是關鍵。然而,在振興地方經濟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一個巨大的阻礙,即勞動力不足。尤其是對一些經濟相對落后的地級市、縣城、鄉村來說,人口流失嚴重是制約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振興地方經濟,不是要再造一個新城,而是要在完善基礎設施,發展產業經濟的同時,尊重傳統的倫理道德和生活習俗。只有這樣,才能留住本地人口,叫回外出務工人員。
中國五千年的農耕文明造就了厚重的家文化,每一個歷史時期都有其特有的禮儀、制度、風俗、宗教等社會性道德,哲學上稱之為相對倫理。相對倫理長遠的本體功能,塑造了作為“絕對倫理”和宗教性道德寓所的自由意志。相對構建絕對,即經驗變先驗。基于此種理論,不難理解中國人傳統的“養兒防老”“落葉歸根”的心理結構。
舉一個普通家庭且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廣西壯族自治區百色市有一位63歲的單老漢(化名),在過去三十年中,一直與愛人在老家以養豬、種植果樹為業,夫妻二人只有一個獨生子單寶劍(化名)。單寶劍2012年大學畢業后,就職于廣州一家證券公司。然而,單寶劍參加工作的第三年,父母就開始勸說他放棄廣州的工作,回到老家工作生活。
盡管單寶劍不情愿,但是考慮到父母年齡和身體狀況,他最終還是選擇回到老家,在一家國企擔任會計,后續買房、娶妻、生子。至此,單老漢覺得自己“完成任務了”。可事實上,單寶劍回到老家后,事業發展并不順利,百色市在經濟環境和人文環境方面與一線城市有一定的差距,工作節奏緩慢,職業發展空間比較小,這些因素導致單寶劍在工作上沒有太多的動力和激情。一次偶然的機會,受同學啟發,單寶劍在工作之余做起網絡直播。作為本地人,單寶劍熟知家鄉紅色文化,百色起義、中國工農紅軍第七軍、蘇維埃人民政府……他像導游一樣,向粉絲傳播著家鄉的特色文化。單寶劍還將當地果農日常的勞作剪輯成短視頻,發在直播平臺上。經營了一段時間,粉絲也積累到了一定數量,雖然不能和那些大V相比,但是也可以通過直播帶貨,將家里的農產品發往全國各地。單寶劍打算繼續經營自己的視頻號,讓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家鄉。
單寶劍只是那些從一線城市被叫回家鄉的眾多青年人之一,他正在用自己的智慧和學識改變著家鄉。隨著中國城市化進程的發展,許多鄉村趨向空心化、空殼化。因此,解決農村勞動不足、通過各種措施將外出勞動力叫回,是振興地方經濟的重要手段之一。
近幾年,多地出現一線城市青年回流的現象,這不僅有利于緩解一線城市住房、教育、醫療、交通等資源的緊張,也為振興地方經濟提供了人才支持。但是從宏觀角度看,地方鄉村經濟與青年人才的發展還存在較大距離。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
●人情社會與現代管理的對抗
與一線城市的靈活用工不同,地方城市及鄉村在用工方面不會利用專業的招聘平臺發布信息,也沒有專業的軟件對這群人進行及時的用工結算。他們大多是靠“關系”,靠“人脈”。
筆者在調研時發現,一些經營小本生意的老板都有一個傳統的“電話簿”,上面記錄著親戚、朋友、老鄉、鄰鄉等各種社會關系的聯系方式。每當季節性旺季時,小老板們會通過這個電話簿尋找幫工,再通過轉介紹,結識更多的社會關系。很顯然,現代企業資本運營模式,根本無法經營這樣的社會關系。在此過程中,政府的資金支持也好,企業的資本助力也罷,都要建立在尊重地方的文化基礎之上,將各方的關系統籌協調好,而不是形成互相對立的關系。
●自己人與外人的對抗
用現代管理的眼光來看,發展地方、鄉村經濟還有一個更大的阻力,即當地人民缺少契約精神。在筆者的調研中,有這樣一個案例。一家下鄉企業經營果園,該企業負責人發現,果園中常出現偷盜行為,而且這些雇員在工作中會偷懶、遲到。但是在他們互相幫工時,就不會出現上述現象。筆者也就此事與幾位老鄉交流過,他們認為,鄉親們互相幫工,那是“自己人的事兒”;而給下鄉的企業勞動,那是“外人的活兒”。內外有別,對自己人和外人,他們有兩套做事的原則。
孟子曾講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人皆有之的對錯之心,與法律政治相聯結;人皆有之的善惡之心,則與宗教、文化、傳統相聯結。也就是說,你所謂的對并非善,你所謂的錯并非惡。作為雇員,他們在老板眼里可能是沒有契約意識的“差員工”,可是對自己人來說,他們是好鄉親、好朋友、好丈夫。既然不能消除他們認知中的內外差別,就應該引導其重新劃分內外的界限。最好能既尊重企業運營的社會道德,又不侵犯地方文化的宗教道德,達成一種重疊共識。
●內生動力與外部壓力的對抗
那些能快速擺脫貧困并能實現致富的家庭,多是勞動力充足或是能外出務工的家庭。在調研中,筆者發現,有一些家庭盡管在政府、企業的幫助下得到了工作機會,但是由于他們自身缺乏內生動力,仍然無法實現脫貧。吳江河(化名)的家庭就是一個典型案例。吳江河今年56歲,在鄉親們的眼里,他這個人是“懶”“饞”“吹”“怪”。年輕的時候,因為家境貧寒,娶了鄰村患有精神分裂疾病的女子為妻。因為妻子的原因,吳江河性格十分自卑,生怕鄉親們瞧不起自己,就經常在村子里說大話,吹牛,還當著眾人的面買肉買酒。長此以往,他養成了好吃懶做、吹牛扯皮等惡習。對于這樣一塊“硬骨頭”,相關部門的工作人員經常對其進行說服教育。但是吳江河卻以各種理由拒絕他人的幫助,聲稱自己“過得很好”。對于這類比較“頑固”的群體,需要工作者給予更多人文關懷,讓他們從內心感到平等、尊重、關愛。這要比物質幫扶更重要,也更艱難。
振興地方經濟,除了資金和資本的投入,還要考慮更深層的傳統倫理道德和人性關懷。
●尊重當地倫理道德
傳統的倫理道德是地方、鄉村的靈魂,這種倫理道德作為現實存在,蘊含著豐富的人類文化印記,一代又一代的人民作為載體,傳承著人類的文明。在市場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我們不能簡單粗暴地用“現代化”蕩平“倫理道德”,而應小心呵護老百姓這份心理依賴與生活習慣。對于生產而言,無論是企業的資本注入,還是政府的資金幫扶,人民應是生產經營的主體,他們需要以主體的身份參與其中,要讓他們有存在感、獲得感;對生活而言,無論是勞動力充足的大家庭,還是勞動力匱乏的小家庭,政府工作人員應以家人的姿態面對他們。要知道,千百年來,我們的社會是一個單純的人情組織,百姓需要的是家人的關懷,而不是領導的指揮。幫扶先“幫心”,振興需“震心”。只要他是一個心智正常的人,都能感受到真心的力量。尊重他們,而不是急于改造他們;關心他們,而不是只為了業績強迫他們。這種大家與小家的對接,既保護了傳統的地方倫理,也喚起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激發人們的內生動力
過去三十年,許多來自偏遠地區的年輕人通過高考、外出打工,來到一線城市安家落戶,推動了我國的城市化進程。而對于那些沒有走出來的人們,國家也通過各種物質上和精神上的幫扶政策,提高了人均生活水平,激發他們的內生動力,通過喚起各類群體的角色意識、主體意識,讓他們對建設美好生活有認同感、參與感。
●使新老人才的心融合在一起
大中型城市青年人才回流,參與地方經濟、鄉村振興建設,是返鄉人才的主力。他們多數具有豐富的產業資源、先進的專業技能和管理經營理念。回歸家鄉,建設家鄉,不僅解決了當前人才集聚于大中城市的痛點難題,也解決了地方振興人才短缺的現實問題。傳統的親子情不僅具有鞏固社會結構的作用,而且在文化心理上也培育了人情至上的特征。它可以在現代社會性道德中起某種潤滑、引導作用,將個人基礎上的理性原則予以適度軟化,即以情化理。畢竟對于百姓而言,愛家就是愛國,維護好自己的小家,就是對愛國最大的貢獻。
作者單位 南京林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