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李博禪創作的雙二胡協奏曲《楚頌》是一部標題音樂作品,作品依托西楚霸王項羽和虞姬之間的凄美愛情故事展開。本文擬從《楚頌》標題文本的潛在敘述、基于感性經驗描寫和音響結構分析的內在邏輯敘述以及作品表達的精神內涵的意象敘述等三個方面對該作品進行音樂敘事解讀。
關鍵詞:標題音樂;感性經驗;音響結構分析;音樂敘事;《楚頌》
中圖分類號:J61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0905(2024)04-0-03
李博禪,青年作曲家,1992年生于北京,上海音樂學院作曲系指揮系教師,博士研究生,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首位簽約作曲家,意大利國際音樂出版社簽約作曲家。代表作有交響樂《戰栗》《安魂曲》《龍華英烈頌》,協奏曲《楚頌》《曾侯乙傳奇》《弦歌吟》,民族室內樂《獨克宗》《德音》《潤雨》《茶馬》,重奏獨奏作品《古巷深處》《弓弦舞》《消然》《品》《目送》等。本文研究的作品《楚頌》是由作曲家李博禪為雙胡琴與民族管弦樂隊創作的協奏曲,在中央音樂學院首演,由趙寒陽與趙元春兩位著名二胡演奏家擔任主奏,并于2015年創作出二胡與民族管弦樂隊、二胡與鋼琴、雙胡琴與鋼琴三種版本。本文將分析的是原版雙胡琴與民族管弦樂版本。
“霸王別姬”的故事盡人皆知,這個故事的副文本有很多,比如琵琶獨奏《十面埋伏》《霸王卸甲》等音樂文本,戲曲中《霸王別姬》的戲曲文本,影視劇中的《霸王別姬》電影文本等。而作品《楚頌》是通過“霸王別姬”的典故講述了西楚霸王項羽兵敗劉邦,與愛妾虞姬生死離別的悲壯故事。該作品通過雙胡琴與中國民族管弦樂隊的合作,成為再現項羽與虞姬之間動人愛情的又一音樂文本。
音樂作為不能表述確切事物的非語義符號①,在《楚頌》這部音樂作品中又將如何通過自己獨有的方式敘述“霸王別姬”的故事?本文擬從《楚頌》標題文本的潛在敘述、基于感性經驗描寫和音響結構分析的內在邏輯敘述以及作品表達的精神內涵的意象敘述等三個方面進行解讀。
一、基于標題文本的潛在敘事
海登·懷特②說:“敘事很可能被認為是解決人類普遍關心的問題,即如何將知識(knowing)加以敘述(telling),如何將人類的經驗塑造成一種與一般人類意義結構相似的形式的問題的解決方案?!倍_蘭·巴特③說:“敘事是國際性的,跨歷史的,跨文化的:它就像生活本身一樣存在?!边@是從人文敘事到音樂敘事的轉變。韓鍾恩說:“文學是通過修辭的敘事;或者更加嚴格地說,文學就是通過藝術修辭的敘事。”④
音樂創作亦是人類的一種表達活動,它如同科學、語言、歷史、宗教及神話等活動,都是人類心智掌握存在的方式之一。在過去的半個世紀,音樂學家開始把文學敘事學的分析方法運用到解讀音樂中,在“音樂敘事學”研究方法的推動下,關于音樂本體的敘事討論逐漸深入明晰。盡管學界對于音樂是否能夠敘事、音樂敘事的本體在誰等問題尚存爭論,但通過聆聽音樂人心理上容易產生相關“實事”這一事實,我們或許可以通過將音樂中的相關要素賦予其“人格”,來進行具體的故事表述。
作為這部音樂作品的標題,“楚”交代了時間,故事發生在距今約兩千多年的楚國,而故事的主人公項羽和虞姬正是楚國人。“頌”交代了音樂的特征,作品借霸王別姬的典故,歌頌了西楚霸王的英勇、虞姬的忠貞,也歌頌了他們生死相隨的凄美愛情⑤。
二、基于感性經驗描寫和音響結構分析的敘事闡釋
本文以對音樂作品的聽感體驗為起點,捕捉作品中在聽覺感官上“雁過留痕”的音樂片段,并試圖通過結合全曲基于音高關系的音響結構分析和基于主奏部音響的音樂修辭分析,解讀《楚頌》這部作品如何敘事、怎么敘事這一問題。
該作品為奏鳴曲式結構⑥。引子部分“編鐘”(用鐘琴替代)叩響沉重的千年之音,引人入夢回到那個古老而又神秘的國度——楚國。
楚國在對“八音”分類法的繼承中,也不斷對其改進和完善,賦予了“八音”鮮明的楚地個性?!敖稹睘榘艘糁?,在兩周之際的荊楚南國地區,隨著羋姓楚公族及其建立的國家日漸強盛,也逐步建立起以鐘鼎為標志的禮樂制度。據文獻記載,公元前506年,伍子胥率吳國軍隊入郢都,“燒高府之粟,破九龍之鐘。”燒粟無疑為了削弱楚人經濟實力,毀九龍之鐘則是毀滅楚人的精神象征。當時的編鐘已經成為楚國王權的象征?!冻灐酚镁庣娭曌鳛殚_篇,這既可以說是楚樂的標志,又可以表達出項羽之于楚國人民的精神意義。
引子部分通過鐘琴敲擊出上行的八度跳進音程而復下行五度、二度音程,最終結束在二度音程上。和諧與極不和諧的搭配,使音樂行進過程中矛盾暗涌,為后來音樂的綿延鋪陳埋下疑慮的伏筆[1]。
呈示部主部主題用雅樂d羽調式寫作,英雄主題。主部旋律在微弱的器樂伴奏中的進入是突兀的,第一聲部二胡拉奏出的旋律長音沉重響亮、充實有密度,好似渾厚男中音的一聲嘆息。此外,民族拉弦樂器二胡本身黏著綿延的音色與吟唱如歌的音樂特征,也增強了整個樂曲的音樂敘事性。隨即是同樣音高材料的擴展,音域變高、材料增多,在往復三次的沖高回落中趨于穩定。從音區來看,英雄主題從d1-a2橫跨十二度,旋律線條寬廣、堅挺。這是對英雄項羽的嚴肅、孤勇性格的描繪,啞光的主題旋律之上彌漫著陰郁之感(見圖1)。
副部主題則是燕樂d徴調式/C自然大調的愛情主題。在輕松活潑的柳琴、琵琶、揚琴等彈撥樂器的伴奏中,樂曲進入了愉悅優美的愛情主題。此時陰郁之感全然退散,只留下虞姬清新、雋美的音樂形象。副部主題聽感上光明且靈動。
副部由兩個四句平行樂段組成,第一段是虞姬音樂形象(愛情主題)的獨奏,第二樂段在二胡第二聲部本來的基礎上加入了二胡第一聲部,兩二胡聯動,相生相應,展現了項羽和虞姬、英雄與美人的“珠聯璧合”。且隨著樂隊的加入,兩人的對話再次反復,情緒也趨于高漲。至此兩個立體、鮮活而又緊密相連的豐滿的人物形象被快速建立(見圖2)[2]。
值得一提的是,副部中的兩個四樂句的平行樂段,均分別巧妙地運用了中國傳統音樂中起、承、轉、合的音樂創作手法。作曲家對我國民間音樂傳統技法的靈活使用,通過雙起承轉合,音樂從獨奏到合奏的謀篇布局,使音樂最終呈現出有始有終的完整性,并獲得中國人植入骨髓的音樂感覺。增強了音樂的民族性特征,極具匠心(見圖3)[3]。
伴隨著鑼鼓打擊樂伴奏和嗩吶的叫喊,連續的半音進行將音樂帶入了展開部,戰鼓擂擂,音樂情緒變得焦灼萬分,往日的愛情主題早已煙消云散,耳邊留下的只有硝煙四起的無情戰場。就在此時,樂隊的鑼鼓之聲戛然而止,兩把二胡的對話再次響起,而這一次不再是纏綿悱惻的甜蜜之語,而是生死未卜的最后訣別……
隨著時間的推移,打擊樂的戰爭音樂場面再次響起,打擊樂梆子的加入進一步烘托了戰爭的急迫,且整個音樂在打擊樂器的推波助瀾下進入了一個強的音場。緊接著樂曲進入了展開部的中心部分,第一聲部二胡在樂隊鏗鏘有力的烘托之下奏出一段堅實有力、視死如歸的旋律,隨即第二聲部二胡緊隨其后,交相呼應,快速銜接。二胡的綿長凄涼音色和頓挫不能自抑的奏法交替,仿佛一縷血色暈染開來,表現的也許是楚兵漢將的激烈搏殺,或是項羽慌忙之中催促著虞姬趕緊逃離,抑或是戰爭中生死未卜的內心焦灼、惶惶不安,至此,伴隨著展開部的動蕩特性一覽無余,音樂情緒的焦灼也內化成戰爭場面的緊迫,構成音樂的敘事性[4]。
在展開部尾部不斷的半音上行中,樂曲迎來了主題的回歸。再現部10采用動力性再現。打擊樂器小軍鼓和定義鼓擊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進行曲節奏把戰爭的情緒繼續往前推進。但不時出現的小二度不和諧音程不停地昭示著戰爭不容樂觀。主部英雄主題的再現,沉重非常,像是末日的挽歌,悲壯、決絕,讓人于心不忍而又無可奈何……
尾聲部分的旋律寫作并沒有因為霸王項羽的離去而漸行低落,而是通過對“愛情主題”的變化再現把音樂推向最終的高潮,這是悲壯的頌歌,贊頌著中華民族古往今來的英勇與執著,以及忠貞不渝的理想與信念。
《楚頌》通過音樂的敘事特性和精準的音樂修辭,把音樂性格轉化為人物性格,生動描繪楚人項羽和虞姬的人物意象,又把音樂情緒轉化為戰爭情緒,形象復原了“霸王別姬”的經典場面。孤執英勇的項羽、忠貞不渝的虞姬、馬革裹尸的戰場、霸王別姬的沉痛與烏江自刎的壯懷等故事情節猶如一幅畫卷在腦海中徐徐展開[5]……
三、結束語
《楚頌》的創作把文學敘事結構與音樂創作有機結合,把中國聽眾音樂審美與西方音樂創作手法完美契合,是中國當代民族管弦樂的又一力作。
那么,《楚頌》這部作品是如何通過音樂敘事的呢?首先,《楚頌》作為該音樂作品的標題,再結合作曲家本人對音樂講述“霸王虞姬”愛情故事的說明,我們可以了解音樂標題文本所體現的潛在敘事。其次,文章通過對“編鐘”“嗩吶”等特殊中國樂器的運用來表現民族的、歷史的聲音,通過對我國傳統調式的運用以激發本民族文化語境下人們的傳統聲音感受來勾連音樂所敘述的傳統故事,通過主副部音樂的風格對比,來構建項羽與虞姬兩位故事主人公的不同性格特征,再通過奏鳴曲式展開部、再現部的動蕩不安表現了“霸王別姬”故事中戰事迫在眉睫、成敗已分的關鍵環節,《楚頌》通過音樂的點狀敘事將“霸王虞姬”的故事在聽眾腦海中得以重現,完成音樂邏輯敘事。最后,在聽眾腦海中呈現的故事,通過不同的聽覺感受,體現出作品表達的精神內涵的意象敘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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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庭煒(1998-),男,湖北荊州人,碩士,從事音樂美學與批評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