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我帶戀人見過我父母后,他決定帶我回去見見他的父母。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和他戀愛已經一年。臨行前,父親再三叮囑我,初次上門一定要落落大方,多干活、少說話,要有禮貌,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母親則叮囑我,說話要細聲細語,要細心觀察對方家庭情況,看看他是否值得托付終身。
飛機從湖北武漢呼嘯離地,飛過了如綠毯般美麗的長江中下游平原,飛越了蜿蜒曲折的黃河,就可以俯瞰八百里秦嶺,古老的秦嶺畫卷在我眼前續續展開,溝壑縱橫綿延不絕,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山西。
馬上要見到未來的公公、婆婆了,飛機雖然已經落了地,但我的心還沒有落地。
下了飛機,還要再乘一個多小時的汽車,天已經全黑了,看著萬家燈火,我感到莫名的緊張。
他笑著安慰我:“我的父母都很好相處,你記住,我們是回家,不是去赴‘鴻門宴。”
很快就到他的老家了。在車燈的光亮里,我看到他的父親、母親,還有年邁的奶奶站在村口,我心里頓然騰起一股暖意。后來才得知,他們一家人早早到村口迎接,也不知等候了多久。
隨他們一進家門,準婆婆便從鍋里拿出了各種菜肴,滿滿當當一大桌子飯菜,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北方的夏天比較涼爽,矮方桌就擺在院子里,一家人熱熱鬧鬧圍坐在一起。他說這里不分主次席,讓我隨便坐,我拘謹地找了一個角落坐下。
準公公激動地拿出了家里的好酒,說要好好慶祝一下,卻被他換成了我們帶去的湖北酒。準婆婆問我喝不喝酒時,我害羞地擺擺手,違心地表示我不會喝——他在一旁笑而不語。
要論風俗差異,最大的不同應該在飲食上了。
飯桌上,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大碗小米湯,里面除了小米,還有核桃仁、紅棗、蓮子,看起來金黃油亮,聞起來香氣撲鼻。我端起來就喝掉了半碗,覺得意猶未盡。未來小姑子笑了起來,告訴我,這個米湯是最后再喝的,吃飽了喝米湯“溜溜縫”,這個也讓我很驚訝,我以為這就是主食,沒想到只是佐餐,主食還在后面。
吃主食時,準婆婆端出餃子。戀人神神秘秘地告訴我,有的餃子里有硬幣,誰吃到了,就會順風順水。那頓餃子,我吃到了兩個硬幣,看似都是運氣,其實我知道,都是戀人家里安排的溫暖插曲。
吃餃子必須得有醋,就著一碟香醋,準公公隨口問道:“你們那里喝的醋是多少度的?”這個問題,一下把我問住了,平生第一次知道醋還有度數。戀人在旁邊笑著說:“他們喝的醋,一般只分白醋、陳醋和米醋,不像我們這邊種類多。”在戀人的解釋下,我才知道,山西的老陳醋按年份分,年份越高,醋酸度數越高,且醋的品種、度數和地域有很大的關系……山西人釀醋歷史悠久,傳聞“有醋可吃糠,無醋肉不香”誠不我欺。
第二天一大早,他家里一個伯伯、四個姑姑,七八個哥哥、姐姐、妹妹,五六個侄子、侄女齊聚一堂,整個小院洋溢著一片歡樂。大家坐在小凳子上聊天,聲音高亢而急速,時不時發出一陣陣笑聲。我很認真地聽著,但也只是蛤蟆跳井——不懂(撲通)。
來山西之前,我就問過他:“山西話好懂嗎,我要是聽不懂怎么辦?”
他當時把胸脯拍得山響:“咱家那里都是有文化、會說普通話的人,他們說的話,保準你能聽懂。”我當時雖然將信將疑,但沒有再問,也就沒有做語言功課。現在后悔,已經來不及了。
為了表現柔美,我身上穿的是花喜鵲一樣的裙子,不方便坐在小凳子上,只好遠遠坐在一張高凳子上。那一刻,我仿佛置身南極大陸企鵝群里的亞馬遜鸚鵡,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是語言根本不同頻。
就在我盡力保持微笑、裝出能聽懂的樣子時,他慈祥的奶奶仿佛看出我的窘境,走過來緩慢地問我:“和福嗎?”
我想,這可能是山西的風俗,寓意將來我是一個有福的人,便趕緊配合著點頭:“福,福。”
沒想到,奶奶轉身竟然給我端來了一杯茶。
見我有些蒙,他在一旁解釋說,“福”是“水”的意思,奶奶是在問你“喝不喝水”。
從那以后,他就成了我的貼身翻譯、隨身導游。
“和福笑話”后,我開始學山西方言,畢竟大學我是學習中國語言文學的,再怎么難懂,總有規律可循。
那天,他們一家人大都去地里干活了,家里只剩奶奶和我。我和老人家聊天,跟著她學方言。吃飯是“七飯”,睡覺是“福掉”,困了就是“關了”,家里窮就是“熄火”,實在太過貧困就是“倒灶”……仔細一品,還別有一番韻味。
自從學得只言片語后,我開始出其不意“炫技”。誰知,很快又鬧了笑話。
他回來后,問我在家是不是無聊。我回答道:“我可忙碌了,又是和奶奶學做飯,還和奶奶學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肚子疼,要去上廁所,就和他說要“跑茅子”。他聽到后大吃一驚,以為我水土不服鬧肚子,忙問我要不要去醫院,準婆婆也很緊張,馬上在家里翻找治拉肚子的藥品。

2022年4月,何巧巧(后排右)一家三口與奶奶、公婆合影。
原來,上廁所是“走茅子”,拉肚子才是“跑茅子”。自此之后,我不再自己暗中琢磨了,不懂的語言都認真問他。
在山西的那幾天里,準婆婆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山西特色面食,手搟面、刀削面、包子、餃子那都不用說,花饃、燜面、刀撥面、擦尖、貓耳朵……一天三頓,頓頓不重樣。奶奶更是拿出了自己親手做的柿餅——連他都“嫉妒”了,說他都沒有吃過這么豐盛的大餐。
第一次見公婆,暖了胃,暖了心,見識了異地的風土人情,更明白了和諧是婚姻穩定、工作順利的基石。
現如今,我們的女兒2歲了,公公、婆婆也來到湖北幫忙帶孩子。女兒不僅說得一口標準山西話,還特別愛吃面食。
當年奶奶的那句“和福嗎?”,現在想來,我當時理解得也不算錯:家“和”才能有“福”嘛。
(作者單位:湖北職業技術學院)
編輯/朱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