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人類精神文明的重要載體,作為一種鮮活的文化,其生存發展始終存在于活態流變之中。在日新月異的互聯網時代,原本的文傳口授已不足以有效推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繼承發展,非遺與數字媒體的積極對接迫在眉睫。動畫電影作為一種電影形式,以其獨特的視覺效果和廣泛的受眾基礎在非遺文化傳播中展現了巨大潛力。了解非遺題材動畫電影表現形式的優勢與不足,探索更加合理的敘事策略,不僅有助于中國動畫電影的發展,也有助于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和保護。
一、造型—符號—敘事——豐富多樣的結合形式
動畫作為一種充滿活力的藝術創造形式,為非遺的魅力展示提供了廣闊的空間,與此同時非遺蘊含的豐厚文化精神也賦能于我國的影視創作。為了防止科技與歷史的結合過于生硬,更加真實可感地呈現非遺本貌,中國非遺動畫電影不斷探索更有效的文化結合形式,大致可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是將具有濃郁東方傳統元素的圖樣、造型、色彩、構圖等融入動畫創作,即嘗試在技術美學層面以物質手段將非遺與動畫糅合。例如《金色的海螺》采用中國傳統剪紙技藝,借鑒皮影戲的表現手法,使靜止的形狀轉化為動態的角色。第二種是在動畫電影中加入明顯的非遺視聽符號,通過數字化技術構建起文化空間,以“潤物無聲”的方式達到文化浸潤的效果。例如在《大魚海棠》中,福建客家土樓多次作為敘事空間出現,極具東方美感的建筑在視覺上喚醒了觀眾的文化記憶。第三種是以非遺為題材進行影視創作,例如《哪吒之魔童降世》改編自哪吒勇斗龍王三太子的民間傳說,以現代化的形式講述老故事,使非遺重新煥發活力。
從美術短片到VR影像、從題材單一到多元改編、從改善視聽特效到深挖思想內涵,觀眾逐漸將視點轉移到了銀幕更深處。電影的視聽語言終究要為敘事本體服務,近年來“國漫崛起”主要在其技術特效和視覺奇觀,在敘事層面依然有待提高。因此從第三種結合形式出發,厘清現有非遺動畫電影敘事策略的優勢與不足,探尋更加合理有效的敘事策略是很有必要的。
二、身臨其境——動畫敘事的優勢與魅力
動畫作為生成非遺影像的方法將其“非物質”性具象化展示,彌補了實時記錄所不能展現的歷史景象,這種連續性感知過程有助于文化認同的產生。除此之外,動畫電影還能夠展示更加生動個性的角色,讓觀眾與之建立起相應的情感聯系,從而展開更多關于非遺深層價值的探討。
(一)連續可感的空間
有學者指出:“電影敘事是以直觀的視覺畫面為基礎來講述故事的。因而空間藝術元素:畫面構圖、光線運用、色彩調配等亦成為電影敘事構成的重要元素;就電影敘事與其他敘事體藝術的比較而言,甚至可以說這些視覺元素才是電影敘事個性的主導因素。”在探討紀實影像制作時,盡管在場景布置上嘗試還原歷史真實,但其固有的局限性往往導致觀眾難以完全沉浸于敘事所構建的空間之中。相較之下,動畫的虛擬性質從一開始就規避了這種問題。動畫所依賴的數字化空間,通過其內在的靈活性,實現了無縫的時空轉換,為觀眾提供了一個連續且流暢的敘事旅程,從而積累深刻的情感體驗。
影片《哪吒之魔童降世》剛開始描繪陳塘關百姓的日常生活環境,以接地氣的敘事手法拉近與觀眾的距離。隨著“魔童”與人類的矛盾日益加深,視覺表現逐漸轉向藝術化和夸張化,引領觀眾從日常世界進入神話空間。雄奇的地貌和仙山樓閣不僅增強了視覺張力,也加深了沉浸感。這種由具體生活場景向神話空間轉變的敘事策略,有效促進了敘事內容與視覺表現之間的互動,進而增強了觀眾的情感參與度和體驗深度。
(二)富有體驗感的主位視角
動畫電影可以通過敘事展現個體在非遺文化影響下的變化,非遺雖然作為敘事背景出現,但觀眾在觀影過程中與主人公一起成長,通過與主人公的情感共鳴實現非遺精神文化內涵的滲透,從個人記憶升華至共同體記憶。例如在《雄獅少年》中,主角阿娟是一個留守兒童,他渾噩度日,即使被欺凌嘲笑也默默承受。但在他被少女阿娟颯爽的舞獅英姿深深吸引后,內心深處壓抑的沖動逐漸爆發,迫切希望改變自己的現狀。觀眾在這些過程中能夠感受到主角對舞獅從喜愛到熱愛再到獲得內在的精神力量,內在驅動力逐漸增強,轉變也就不再突兀。如此觀眾才能有意識地發覺到身邊“阿娟”的存在,以新視角看待日常生活中那些被忽視的活態文化。
在改編類作品中,早期的《天書奇譚》《大鬧天宮》《哪吒鬧海》敘事既簡練又還原故事底本。但隨著動畫電影創作更加成熟,觀眾開始注重故事的情感體驗,民間傳說的改編愈加復雜多元。例如《哪吒之魔童降世》中人物形象更加飽滿,哪吒的父親不再是偏執的將軍,母親也不再是無力的婦人,而都愿意為了孩子盡己所能。哪吒雖一直被排擠,但他在家庭中體會過愛與被愛,因此角色前期不斷壓抑自身的性格試圖融入社會,直到后期自覺地反抗命運完成重塑。觀眾不斷被哪吒自身的情緒感染,對其產生期待的認同,在敘事的不斷推進中重復期待與期待破滅,感受到成長的不易,最終被主人公“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想法打動,深刻了解到故事想要表達的精神文化內涵。
三、斷裂與簡化——動畫敘事的限制與挑戰
為了適應更廣泛的觀眾群體或者符合商業化的需求,將非物質文化遺產融入動畫電影時往往存在著對原始文化內涵的簡化或誤解的風險。動畫作品在適應視覺美學和商業需求時可能會犧牲文化的復雜性,過度依賴傳統的或者商業化的敘事模式,這種做法可能會導致文化風貌的展示變得片面化。
(一)文化內涵解構
神話傳說具有廣泛的受眾基礎,改編自神話母題的動畫影視作品具有強大感召力,但不合理的改編會影響故事本身的發展,阻礙受眾的情感投射,造成文化內涵的錯誤解構。自從《哪吒之魔童降世》取得票房成功,開啟了神話宇宙,后續很多同類作品都以其為模板試圖創造出更符合時代進程的人物形象。但事實上,近年同類作品的敘事脈絡多少都有些散亂無章,眼花繚亂的特效結束后觀眾的觀影體驗就戛然而止,既沒有可以回味的余韻也沒有精神文化的傳遞。例如《白蛇2:青蛇劫起》,雖然場景山清水秀盡顯江南精巧之美,但整體故事情節拖沓,看似反轉頻現但更多帶來的卻是審美疲乏。這樣的改編既不能展示姐妹情深,也無法傳達原本《白蛇傳》中追求人性的內涵。
在改編故事中,雖然很多主人公都是我們熟知的形象,但已然被抹去了特征,成為日常的“人”。就像瘦弱無力的書生許仙變為勇敢堅毅的捕蛇人許宣,他為了白蛇甘于犧牲,雖然這能讓觀眾看到他身上攜帶的“人性光輝”,但這樣的改編淡化了歷史背景和時代對個體性格形成的深遠影響。許宣可以是現代任何一個富有正義感的年輕人,原本角色身上厚重的歷史文化感消失,觀眾只能獲得教育意味而非文化認同。
(二)刻板的敘事模式
眼花繚亂的特效阻礙了故事的連貫性,回歸現實的敘事又僅剩線性的平鋪直敘,前者無益于影片的內容充實,后者無益于觀眾的觀影體驗。中國很多動畫影片都會采取線性敘事,這樣的敘述看似能夠清晰明了地講好故事,但在電影飛速發展的時代,觀眾審美需求提升,并不滿足于“一覽無余”的敘事。如果說一開始是為了便于服務低齡觀眾,那么在現代化進程中動畫已經逐漸走向全齡化。觀眾期待更加豐富多元的故事,線性敘事結構在處理復雜情節時已經顯得力不從心,這可能會導致故事缺乏深度和多維度的展現。且在這種單純的線性敘事中,內容由創作者“填鴨式”輸出,觀眾都是被動的接受者,不能實現開放式互動,這就使得影片的藝術接受環節被削弱,局限了影片的再創作和余韻留傳。就像影片《雄獅少年》的敘事以單一時間向度交代主人公一路的成長。在影片中,觀眾很容易就能猜想到阿娟會通過努力證明自我,最后登上更大的舞獅舞臺,如果如此容易預知結局,敘事就失去一定的吸引力,最終支撐影片的只能是形式而非內容,那么最終宣傳文化的目的很可能無法達成。
四、視覺與價值——探索互利共贏的敘事策略
總體而言,敘事上的劣勢可能會削弱非遺動畫電影在文化傳承和教育方面的效果,同時也可能影響到觀眾對非遺文化真實面貌的理解和欣賞。因此,制作非遺動畫電影時,應該注重對原有文化內涵的尊重和傳達,并在此基礎上尋求視覺體驗與文化價值相輔相成的敘事方式。
(一)活態表達
“文化遺產雖然表現為具體的文化事象,更重要的卻是其蘊含的民族文化意識。如果僅僅將傳統文化元素作為視覺符號在影片中加以堆砌,而沒有對其內涵進行解讀,那么對這些文化遺產的推廣也就失去了意義。”非遺的價值并非通過其物質形態得到彰顯,更重要的是其中凝聚的技藝技巧、思維方式和民族情感,它是貼近生活、親切可感的。例如廣東醒獅的魅力不只在于精致的獅頭裝扮和戲劇性演繹,還在于其動作流程、表演項目、鼓樂伴奏等都蘊含著從古至今的歷史沉淀。就表演項目來說,不同的需求要對應不同的表演形式和服飾裝扮:婚宴嫁娶須有福壽喜的吉祥展示,競技比賽則要更注重技巧的體現。醒獅融合了本土人民的創造力與想象力,在不斷發展完善的過程中成為人們情感凝聚、寄托愿景的重要途徑。動畫影片如果要展現醒獅文化,可以具象化地穿插醒獅文化發展歷程,讓觀眾看到一頂獅頭背后濃郁的文化底蘊。
非遺是發展、流動著的文化。為了拓寬非遺的生存空間,影視創作也要跟隨時代潮流與當下的社會文化緊密結合,積極拉近與人民群眾的聯系,以“揚棄”的方式去粗存精,去偽存真,只有讓觀眾由衷感受到非遺與自身的聯系,才能構建起文化認同與文化自覺。非遺動畫影視創作可以結合當代社會熱點和議題,探討非遺在現代社會中的作用和意義,引導觀眾思考如何解決現實問題,從而增強其時代相關性和社會影響力。創作者可以通過更“新”的方式讓非遺進入年輕人視野,使文化突破小范圍傳播模式,從影視劇拓展到社會生活層面。創作還可以通過融入日常生活元素,如服飾、飲食、場景等,讓觀眾更容易與之產生共鳴,感受到非遺在現代社會依然是具有生命力的,是無處不在的。
(二)更具中國特色的敘事
中國非遺動畫電影既然是“講好中國故事”就更應該注重對本土文化的吸收借鑒。目前中國很多動畫電影的敘事依然在借鑒西方電影敘事,但由于精神內核的差異,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能適用。我們更應該以“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方式批判借鑒外國優秀的敘事策略,更主要的是從中國眾多古典文化中找到適用于現代動畫影視創作的理論和內容。
中國藝術創作歷來更注重意境塑造與情感抒發,例如中國古典繪畫通常以“留白”的形式塑造意境,給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讓人能夠更深入地體會畫中之韻以及思考人生的意義。電影同樣可以思考如何通過內容的選取來表達出“意境”的精妙。創作者應該引導觀眾思考現象背后更深層次的意義,而不是把復雜的思緒和個人見解都條條框框地搬進觀眾的大腦,只有充分尊重觀眾的主觀能動性,才能收獲良好的反饋。無論應用傳統文化元素與否 , 客觀上對于電影以及動畫而言,都是發揮其特性來展示價值觀,傳遞共同情感,切不可過度夸大文化的感染力而忽視載體其本身的基本需求。《雄獅少年》中處理較好的部分就在于電影的開放性結尾,“最后一跳”是現實生活中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作者沒有讓男主強行成功,阿娟依然是那個平凡的“打工仔”,他的生活也沒有因為舞獅而獲得根本性改變。少年不得不混跡在鋼筋水泥中辛苦度日,只是他還會在凌晨去樓頂舞獅,獅頭掛在墻面,他好像還可以有更遠的未來。正是這種“生活在繼續,夢也依然在繼續”的表現方式,才讓人們看到藝術反饋回來的巨大情感力量,才讓非遺文化魅力在人們心中回味無窮。
五、結語
如今,動畫電影廣泛的傳播性與接受度無疑為非遺文化的繼承發展提供了重要途徑。兩者的結合要以中華優秀文化內核為骨架,以鮮活靈動的表現形式為血肉,互相融合,共同成長。這種結合既不能是簡單的內容拼湊,也不能是對某一方的偏軌,創作者要在真正領悟非遺文化內涵,充分了解電影自身特性和影視創作法則之后再開展兩者之間的對接轉化。深入挖掘才能讓非遺的傳承不流于表面,最終文化的回歸才是講好中國故事的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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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喆彥,女,碩士研究生在讀,四川師范大學,研究方向:藝術學理論)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