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為解決網絡版權侵權問題提供了新的方案,但也因可能發生技術誤判、請求人錯誤主張,以及網絡服務提供者過度執行,而侵害用戶的言論自由。歐盟在要求在線內容分享服務提供者承擔過濾義務的同時,通過明確過濾對象和過濾標準、配套錯誤過濾救濟機制,以及規制濫用過濾機制的行為,平衡保障用戶言論自由。然而,由于歐盟相關指令將侵權內容識別后的處置方案限定為過濾,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對用戶言論自由的影響仍是單純消極的。通過將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與格式化條件的許可要約結合,將有效解決用戶上傳場景下非標準化、低凈值版權交易市場中的交易成本問題,從而積極拓寬用戶言論的可能邊界。
關鍵詞:版權過濾;言論自由;數字單一市場版權指令;交易成本
一、問題的提出
數字網絡技術的發展使得公眾能夠便捷廉價地傳播版權侵權內容。面對數量巨大、分散分布的版權侵權內容傳播源頭,以“通知-刪除”為中心的傳統治理機制略顯捉襟見肘。臻于成熟的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則為解決網絡版權侵權問題提供了新的方案。對此,歐盟走在了前列,其于2019年5月17日公布的《數字單一市場版權指令》(以下簡稱“新指令”)第17條要求特定類型的網絡服務提供者承擔版權過濾義務。然而,版權過濾似乎難以擺脫干涉言論自由的陰影,針對版權過濾義務的立法始終存在著大量反對聲音。反對意見的核心主張是,引入版權過濾機制將侵害公民言論自由基本權利。
言論自由侵害風險使得歐盟有關版權過濾的立法頗為曲折。歐盟委員會于2016年9月公布的新指令原始版本草案第13條就規定了版權過濾義務。但因涉嫌侵犯公民言論自由,該條款招致了多方批評,草案最終也未能在歐洲議會程序中獲得通過。歐洲議會在原始版本草案的基礎上,提出了新版本草案。新版本草案著力完善言論自由保護舉措,并最終獲得通過,但圍繞版權過濾義務的爭議遠未停息。新指令公布后不久,歐盟成員國波蘭就以侵犯公民言論自由為由,請求歐盟法院撤銷(annul)新指令中有關版權過濾的條款。在Poland v. Parliament and Council案中,盡管法院最終駁回了波蘭的請求;但該結論是其采用“合憲性限定解釋”的結果,即附有條件地放行了爭議條款。在此背景下,版權過濾義務的最終命運還將取決于各成員國將新指令轉化為國內法時所采取的具體方案。面對新指令過濾義務條款的諸多爭議,歐盟理事會不得不發布《單一市場版權指令第17條實施指引》(以下簡稱“《實施指引》”),期望能進一步協調版權過濾與言論自由間的沖突。
歐盟上述法律實踐所提供的經驗對我國有極為寶貴的借鑒意義。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侵權人已經可以借助人工智能更為快速地制作和分發侵權內容(例如“AI孫燕姿事件”);如果在侵權控制端,不能夠升級制止侵權的技術,網絡版權行業的利益平衡格局恐難維持。從現實來看,我國部分網絡平臺上仍然存在大量“照搬照抄式”的抄襲(例如有聲書平臺存在大量的作品“搬運”侵權行為),借助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打擊侵權行為有實際需求。現實需要和歷史潮流決定,我國將引入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以打擊版權侵權行為。另一方面,過濾系統存在發生錯誤、進而妨礙公民言論自由的風險,如何消減、控制此種風險是值得認真對待的問題。據YouTube平臺發布的報告顯示,2021年1月至6月間,其通過內容自動化識別系統進行的版權執法活動中,有220多萬項執行決定被后續的人工審查推翻。有鑒于此,本文擬結合歐盟的法律實踐,分析回答下列重要問題:第一,版權過濾義務與言論自由發生沖突的原因何在?第二,歐盟已經采取哪些措施消除版權過濾義務對言論自由造成的負面影響?第三,對于歐盟的實踐,是否存在改進策略?如有,具體方案是什么?
二、歐盟新指令中的版權過濾義務及其言論自由侵害風險
在歐盟《電子商務指令》的法律框架下,網絡服務提供者不承擔主動發現并制止侵權行為的義務。在“Scarlet案”和“Netlog案”中,歐盟法院也曾明確拒絕要求網絡服務提供者為制止版權侵權行為采取預防性質的過濾措施。然而,為了應對日益嚴峻的網絡服務提供者與權利人間的版權收益分配失衡(value gap)問題,歐盟做出了重要變革。新指令增設了新的網絡服務提供者類型——在線內容分享服務提供者(Online Content-Sharing Service Providers,以下簡稱“OCSSPs”),并為其規定了特別的責任機制,核心內容在于要求OCSSPs采取版權過濾措施。
(一)歐盟新指令中的版權過濾義務
新指令第17條規定,未經權利人許可,OCSSPs提供版權內容分享服務,構成向公眾傳播版權內容;由此引發的責任也不能通過援引《電子商務指令》第14條第1款的規定而得到豁免。這意味著,OCSSPs將需要為網絡用戶的行為承擔直接侵權責任,并因此而面臨著極大的責任風險。考慮到侵權內容畢竟是由用戶上傳,且提前獲取所有可能上傳內容的授權存在巨大困難,新指令還是為OCSSPs提供了一定的責任豁免機會。第17條第4款規定,如果未獲得授權,OCSSPs應對未經授權向公眾傳播版權內容的行為承擔責任,除非其能證明有以下行為:(a)已經盡最大努力獲得授權;(b)對于權利人已向服務提供者提供了相關且必要信息的版權內容,根據專業注意義務的較高行業標準,已經盡到最大努力來確保特定版權內容不被獲得;(c)在收到權利人發出的充分實質通知后,已經迅速采取行動,從其網站上移除或屏蔽所通知的版權內容,并根據(b)項的規定,盡最大努力防止該內容將來被上傳。
OCSSPs只有在滿足第17條第4款專屬“避風港”(a)(b)(c)三項條件下,才能豁免責任。其中(b)(c)項條件要求,OCSSPs除應履行“通知-移除”義務之外,在以下兩種情形下還應根據專業注意義務的較高行業標準,盡最大努力來防止特定版權內容的上傳。第一,權利人已向OCSSPs提供了特定版權內容的相關且必要信息;第二,權利人發出了移除特定內容的通知。新指令雖然沒有規定OCSSPs應采取何種措施來阻止特定內容的上傳才能滿足專業注意義務的較高行業標準,但在現有技術條件下,采取版權過濾技術是必要的方式。因此,盡管新指令第17條文本中并沒有出現“過濾”字樣,但普遍認為,該條款實際要求OCSSPs采取版權過濾措施。
(二)版權過濾義務的言論自由侵害風險
版權侵權內容是否具有言論保護價值,歷來存有一定爭議(詳見下文)。但在圍繞新指令的有關爭論中,各方最為關切的還是版權過濾措施對用戶的非版權侵權言論的壓制,也即過度攔截(overblocking)問題。歸納而言,過度攔截的擔憂主要基于以下三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技術誤判風險。網絡版權過濾可通過多種技術方案加以實施,具體包括利用內容標簽、關鍵詞、哈希值(hashcode)和數字指紋進行過濾。其中,數字指紋過濾利用專用工具生成特定內容(圖像、錄音、視頻等)的獨特數字表示(“指紋”),并將該“指紋”與存儲在服務器中的“指紋”進行比較,是最為先進的方案。然而,即便是準確度最高的數字指紋過濾也存在將非侵權內容誤判為侵權內容的風險,這一風險根源于版權侵權判定的復雜性。構成版權侵權并不要求被控侵權內容與版權內容完全相同,而只要求兩者構成“實質性相似”。然而,何謂“實質性相似”并無明確的標準。對此,版權領域的“老兵”漢德法官也只能不無遺憾地指出,“無論劃在何處都具有任意性”,“判斷版權侵權的測試標準是模糊的”,可想而知,由過濾機制執行上述標準所引發的誤判風險。此外,網絡用戶的上傳內容即便與版權內容實質性相似,仍有可能屬于版權例外或限制(exceptions or limitations)情形。版權例外或限制的認定是版權領域最具爭議的話題。面對完全相同的案件事實,一審法院和二審法院得出相反的結論也是常有之事,讓自動化技術執行該判斷的難度,同樣可想而知。歐盟委員會也坦率地承認,“盡管內容識別技術可以識別權利人已向網絡服務提供者提供了相關且必要信息的特定受版權保護內容。但是,在現有技術中,沒有任何技術可以根據法律要求的標準評估用戶希望上傳的內容是侵權或是合法使用”。
第二,過濾請求人錯誤主張風險。根據新指令第17條第4款(b)(c)項的規定,過濾實際上是應請求人之請求并依據其所提供的信息而進行的。因此,過濾的準確度將取決于請求人所提供信息的準確性。“通知-移除”規則的實踐經驗已經向我們表明,請求人提供的信息有可能是不準確的。請求人因過失乃至出于故意對他人版權內容、公有領域內容主張權利,將會引發過度攔截,阻礙非侵權內容的傳播。相較于“通知-移除”規則下錯誤通知的危害,過濾機制下錯誤主張所帶來的后果更為嚴重,畢竟“通知-移除”規則僅移除特定的侵權鏈接,而過濾機制則會阻止對該內容的所有上傳行為。
第三,網絡服務提供者“過度執行”風險。美國學者Jack M. Balkin指出,數字時代言論管制的特征之一在于,政府的管制要求是通過作為言論傳播基礎設施的網絡服務提供者而實施的。而“私人基礎設施的所有者希望減少法律上的不確定性,確保一個安全的商業環境”,有過度執行政府要求的傾向。在新指令第17條所確立的責任機制下,除非OCSSPs證明其滿足進入“避風港”的條件,否則將對平臺上出現的侵權內容承擔直接侵權的責任。在能否進入“避風港”存有疑問時,為了盡可能地避免直接侵權責任,OCSSPs有動力執行更嚴格的過濾標準以阻止版權內容的上傳。
過度攔截導致公眾并非侵權的言論難以發表,侵害公眾的言論自由。同時由于過濾具有對言論進行事前限制(prior restraint)的特點,侵害后果更為嚴重。內容治理的事后追懲模式下,公眾實際上仍有機會接觸到有關信息;而事前過濾則完全阻絕了公眾接觸到信息的機會。此外,即使存在糾錯程序,對時間敏感性言論的第一時間禁止,也會導致傳播遲延,使得信息在傳播之前失去所有關注和信息價值。
三、歐盟版權過濾實踐中的用戶言論自由保護機制
新指令的原始版本草案招致反對的主要理由在于,版權過濾義務存在侵害用戶言論自由的風險,而草案未對平衡保護公民的言論自由予以足夠重視。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歐洲議會起草的新版本草案提出了更為翔實的用戶言論自由保護舉措。除了新指令本身規定的保護機制,《實施指引》和德國、奧地利的具體實施方案也對平衡保護用戶言論自由進行了有益的補充。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已于2022年11月1日生效的歐盟《數字服務法案》(Digital Service Act)對整個網絡服務提供者責任體系進行了一般性變革,其在要求網絡服務提供者承擔一定程度的內容審查義務的同時,也充分且細致地規定了平衡保障用戶言論自由等基本權利的措施。隨著《數字服務法案》逐步落地,將進一步完善新指令中的言論自由保障機制。概括而言,歐盟從事先防范、事后救濟和規制濫用過濾機制三個方向上平衡保護用戶的言論自由。
(一)錯誤過濾的事先防范
1.過濾對象的明確。新指令第17條第7款規定,OCSSPs與版權權利人之間的合作,不得阻止用戶非侵犯版權行為。《實施指引》明確非侵犯版權行為包括以下三個類別:第一,屬于版權例外或限制的使用類別;第二,已經獲得授權的使用行為;第三,對處于公有領域內容的使用。
上述規定予以明確的是,版權過濾機制不得針對非版權侵權內容;卻并未解決長期以來就存有的爭議——版權侵權內容是否具有言論保護價值的問題。即是否需要考慮這樣一種情形,某一內容雖構成版權侵權,但由于其具有重大的言論價值而需要放行、不予攔截。對此問題,歷來存在較大爭議。處于主流的否定說認為,版權侵權言論不受憲法言論自由條款的保護,也無須在合理使用之外考慮言論保護抗辯。在Harper amp; Row Publishers v. Nation Enterprises案中,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認為,版權條款與言論自由間的沖突在憲法制定時已經被意識到。但解決的方案是通過規定思想表達二分法和合理使用從而將“第一修正案(對言論自由)的保護……內化于版權法”,使沖突在版權法內部框架中加以解決。否定說并非認為版權保護與言論自由不可能構成沖突,而是認為兩者之間的沖突已經在版權法的內部框架中加以解決。其基礎在于:第一,言論自由的實現通常不必依賴于受版權保護的表達;言者可以利用自己的表達進行轉述,而根據思想表達二分法,未利用作品中的表達不會導致侵權責任;第二,如果具有重大價值的言論必須依賴于受版權保護的表達,可以通過合理使用制度將該使用行為評價為不侵權。
否定說的觀點有利于簡化版權保護與言論自由的關系,避免合理使用制度之外再行考慮言論自由抗辯。但否定說有賴于一定基礎前提,即版權法中的合理使用制度能夠在更需要保護言論的場合,將行為人使用受版權保護表達的行為評價為合理使用。美國主流意見采否定說,其所依賴的基礎在于:第一,美國對合理使用采用開放的立法模式,在認定是否構成合理使用時可以容納評價言論自由利益;第二,美國判例已經確認,在認定是否構成合理使用時,應當考慮該內容的言論價值。與美國不同的是,歐盟版權體系對版權的例外或限制采取列舉式規定,如果某項使用行為沒有落入法定的例外或限制類型,法官難以基于該使用行為具有重大言論價值,而將其評價為版權的例外或限制。在歐盟指令僅規定了一種主要類型的強制性例外或限制—“臨時復制”—的情況下,完全可能出現具有重大言論價值的版權內容利用行為,落入版權保護范圍的同時,難以構成版權例外或限制。為了避免在版權例外或限制之外,再考慮言論保護抗辯,從而使得版權過濾中的言論自由保護機制設計進一步復雜化。歐盟就必須擴展原有的例外或限制類型,以使得版權保護與言論自由間的沖突能夠在例外或限制制度框架內解決。正是基于這一考慮,新指令增設了兩類含義寬泛的強制性版權例外或限制,即:(1)引用、批評、評論;(2)出于夸張模仿(caricature)、諷刺模仿(parody)或混成藝術(pastiche)目的的使用。
2.過濾標準的抉擇。過濾對象的明確只是在規范層面說明了應當予以過濾的內容,精準過濾的執行還需要確立合理的過濾標準。合理的過濾標準對于用戶言論自由的保護是至關重要的。因為盡管新指令提供了錯誤過濾的救濟機制,但是如果存在系統性的過度攔截仍難免對用戶的言論自由造成損害。“如果這些用戶不得不利用申訴機制系統性地維護其權利,那么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很可能不這樣做,特別是因為他們缺乏足夠的知識來評估其對作品的使用是否合法,因此是否有理由提出這種申訴。”
為了預先防止系統性過度攔截帶來的負面影響,歐盟法院、總法務官(Advocate General)和歐盟委員會較為一致的意見是,OCSSPs應當采取嚴格的過濾標準,即只有上傳內容構成明顯侵權(manifestly infringing)時,才實施攔截。歐盟法院認為,過濾義務不能解釋為要求OCSSPs阻止需要獨立分析(independent assessment)才能確定為侵權內容的上傳行為。總法務官則指出,過濾的標準應當設置為,針對沒有附加元素的相同復制或者雖有較小改動,但公眾無法將其與原作品區分開的復制。換言之,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照搬照抄式”的復制。對于非明顯侵權的內容,權利人仍需依賴傳統的“通知-刪除”等機制加以救濟。《實施指引》對是否構成明顯侵權的判斷標準進行了原則性規定,建議考慮以下因素:上傳內容使用版權內容的長度和大小、版權內容相對于整個上傳內容的比例以及是否有對版權內容進行修改。部分成員國則對過濾標準進行了更為細致的規定。例如德國《OCSSPs版權責任法案》(Act on the Copyright Liability of OCSSPs)引入了“推定法律授權的使用”機制。如果一項使用行為屬于“推定法律授權的使用”,過濾機制不應當予以攔截,但應當將該使用行為通知版權權利人。根據該法案第9條和第10條,如果一項用戶生成內容同時滿足下列三項條件,即構成“推定法律授權的使用”:(1)所使用內容不到特定版權內容比例的一半(圖片的使用不受此限制);(2)將特定版權內容與其他內容相結合;(3)對特定版權內容的使用必須始終是“輕微的”,或者使用行為被用戶“標記”為屬于版權例外或限制。其中“輕微的”的含義為,針對電影作品或運動畫面,不超過15秒;針對錄音,不超過15秒;針對文本,不超過160個字符的;針對攝影作品、照片或圖形,不超過125千字節。
(二)錯誤過濾的事后救濟
版權侵權判定是一項極為復雜的工作,過濾對象的明確和嚴格的過濾標準能夠減少錯誤發生的概率,但仍不能確保每次過濾的結果都是準確的。絕大多數情況下的正確也并不能完全正當化個別的錯誤結果,針對錯誤過濾的情形提供相應的救濟手段是必要的。新指令規定,當用戶上傳的內容被過濾系統以涉嫌版權侵權為由而予以攔截時,OCSSPs應當及時將過濾結果通知網絡用戶,網絡用戶可以通過申訴-救濟機制(complaint and redress mechanism)對過濾結果進行申訴。按照《數字服務法案》的規定,申訴-救濟機制將由OCSSPs免費提供,用戶可以通過在線方式提起申訴。針對用戶的申訴,OCSSPs應當及時、勤勉和客觀地處理;用戶申訴成功,OCSSPs應無遲延地為用戶的上傳行為放行。如果最終的結論是禁止上傳,該結論必須接受人工審查。針對經過人工審查得出禁止上傳的結論,網絡用戶還可以將爭議訴諸庭外救濟機制(out-of-court redress mechanisms)。庭外救濟機構由獨立于OCSSPs和用戶的具有版權領域專業知識的專家組成,用戶可以通過在線方式參與糾紛解決。如果該機構作出有利于用戶的裁決,則OCSSPs應向用戶償付用戶已支付或將支付的與爭議解決有關的合理費用。如果該機構作出有利于OCSSPs的裁決,用戶無需償付OCSSPs的有關費用。當然,用戶對申訴-救濟程序的處理結果不服,也可以直接尋求司法救濟。
(三)過濾機制濫用的規制
過濾機制的濫用將減弱、甚至完全摧毀其正當性。前文已經指出,過濾機制存在過濾請求人錯誤主張和網絡服務提供者“過度執行”風險。部分成員國的實施方案和《數字服務法案》針對這兩種形式的濫用制定了相應的規則。例如德國《OCSSPs版權責任法案》第18條即規定,(1)如果過濾請求人多次要求OCSSPs將屬于第三方的版權內容或處于公有領域的內容作為自己的版權內容予以過濾,OCSSPs應當在一段時間內拒絕該請求人的過濾請求。(2)過濾請求人故意或過失要求OCSSPs將屬于第三方的版權內容或處于公有領域的內容作為自己的版權內容予以過濾的,過濾請求人應對OCSSPs和用戶由此而遭受的損害承擔賠償責任。(3)在對公有領域的內容或任何人免費授權使用的版權內容提出濫用性質的過濾請求后,OCSSPs必須盡其所能確保這些內容不再被攔截。(4)如果OCSSPs一再錯誤地阻止合法上傳行為,以保護用戶利益為目的的注冊協會可以針對OCSSPs請求禁令救濟。按照《數字服務法案》第13條的規定,網絡服務提供商至少應當每年一次以清晰、易于理解和詳細的形式披露,包括過濾請求數量、所采取措施的類型和數量、用戶尋求申訴救濟的數量、用戶申訴成功的數量以及用戶申訴程序耗時等信息。此項信息披露要求也將為遏制OCSSPs濫用過濾機制提供重要基礎。
四、歐盟法律實踐的超越:從版權過濾到基于內容識別的版權許可系統
歐盟在引入版權過濾義務的同時,通過設置多項用戶言論自由保護機制,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版權過濾與言論自由間的沖突。然而由于歐盟指令將侵權內容識別后的處置方案限定為“過濾”(即直接屏蔽侵權內容),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對用戶而言仍主要是制裁性質的。實際上,與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銜接的可以是更為多元化的處置方案。以YouTube平臺Content ID系統為例,權利人除了可以選擇對上傳內容進行屏蔽外,還可以選擇對上傳內容進行變現(monetize),即允許該上傳內容通過過濾系統繼續傳播,并在侵權內容播放前或播放期間投放廣告,而版權人將獲取由該內容帶來的部分廣告收益。在實踐中,版權人通常選擇變現,而非屏蔽。此時,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不再是單邊制裁措施,而起到了促進版權許可交易的功能。權利人許可使用者利用其版權內容,使用者則與權利人分享版權內容利用產生的收益。Content ID系統的啟示在于,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不僅可以用來阻止侵權,還可以用來幫助權利人與使用者之間建立許可關系,而這無疑會比僅能直接屏蔽的歐盟機制更有利于實現版權保護與公眾言論自由權益之間的平衡。
(一)用戶上傳型網絡平臺版權侵權與交易成本問題
用戶上傳型網絡平臺中版權侵權行為頻發的原因不僅在于,有部分使用者逃避支付許可費的義務,還在于用戶上傳場景下,網絡用戶尋求版權許可所面臨交易成本方面的障礙。第一,網絡用戶需要極其靈活地選取來自不同權利人的版權內容,而單次版權使用行為所能帶來的收益通常又是微薄的,這就決定了網絡用戶為每次版權交易所投入的交易成本不可能太高。舉例而言,“嗶哩嗶哩”網站視頻博主需要靈活地選取來自不同權利人的音樂、視頻等作為其視頻素材,而每一項版權內容很可能僅能帶來小規模的流量收入。用戶上傳場景下的版權交易市場,既不同于石油、黃金等商品的“標準化”市場,也不同于大型工業軟件等商品的“高凈值”市場,而是典型的非標準化、低凈值市場。第二,識別、查找權利人存在困難。與商標、專利存在功能、效力強大的登記系統不同,各國版權登記系統通常既不全面,也不準確。在這一背景下,尋求授權的網絡用戶只能通過作品上的署名來推斷權利歸屬。但是一方面,部分作品上很可能根本沒有署名;另一方面,作者署名之后很可能進行了權利變動,獲取版權許可需要與權利變動后的受讓人進行交易。而無論是哪種情形,找尋合適的授權主體均存在一定的困難。最后,由于網絡平臺上的作品利用行為所能帶來的收益難以估計,權利人與使用者就許可費數額達成事前合意也并非易事。用戶上傳場景下版權許可交易的非標準化決定了,交易方需要在交易對象識別、契約締結和契約執行等階段均需要付出高額的交易成本;而其低凈值性,使得交易雙方不愿大量投資以建立交易關系。此種交易成本障礙是用戶上傳平臺版權治理中亟待解決的問題。
(二)基于內容識別的平臺許可系統作為消減交易成本的手段
用戶上傳型網絡平臺版權治理的理想框架,不是歐盟新指令直接屏蔽式的“零和博弈”,而是利用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幫助解決非標準化、低凈值市場中的交易成本問題,從而實現利益相容。通過將侵權內容識別技術與許可要約選項對接,可以消減交易成本,促成用戶上傳場景下的版權許可交易。
第一,內容自動化識別系統檢測到網絡平臺上存在侵權內容后,除為權利人提供屏蔽選項外,還應當提供許可要約選項,由權利人向使用者發放許可要約。如果網絡用戶接受要約,許可交易達成,用戶上傳的內容就不需要被禁止上傳。如果用戶拒絕要約,權利人可以選擇屏蔽,從而保障用戶有激勵接受要約。第二,可以進一步將許可要約選項與格式化交易條件結合。權利人向網絡用戶發放的許可要約是由網絡平臺統一確定的收益分成方案,比如將網絡用戶憑借該版權內容所獲得的平臺總收益的30%分配給權利人。利用先進的內容識別技術發現版權內容的使用者,隨后以格式化的交易條件向使用者發放許可要約。其中內容識別技術幫助潛在的交易方建立聯系,極大地降低了尋找交易對象的成本;而格式化的交易條件則可以大大簡化締約過程。兩項機制結合起來,將有效解決用戶上傳場景下非標準化、低凈值版權交易市場中的交易成本問題。
五、結論
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為解決網絡版權侵權問題提供了新的方案,但也因可能發生技術誤判、請求人錯誤主張以及網絡服務提供者過度執行,而侵害用戶的言論自由。歐盟新指令在引入版權過濾機制的同時,為了避免侵害用戶言論自由權益,規定了多項言論自由保護舉措。然而,由于其將侵權識別后的處置方案限定為過濾,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對用戶言論自由的影響仍是單純消極的。本文指出,用戶上傳型網絡平臺版權侵權頻發的重要原因在于獲取授權的交易成本過于高昂,其治理方案不應局限于對侵權內容的“攔堵”,而應致力于構建促進許可交易的治理結構。通過將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與多元化的處置方案(特別是格式化條件的許可要約)相結合,構建非標準化、低凈值版權交易市場中消減交易成本的許可機制,將有助于積極拓寬用戶言論的可能邊界。我國有聲書、短視頻等平臺的版權侵權狀況仍然較為嚴重,基于內容自動化識別技術的版權許可系統具有廣闊的應用前景。此類版權許可系統的一項關鍵性要素在于格式化許可要約的設計,本文限于篇幅未能就此展開,有關的研究有待進一步加強。
Resolving Conflicts between Automated Implementation of Copyright Protection and Freedom of Expression——Practice in the EU and Beyond
Abstract: While copyright filtering is effective in preventing copyright infringement, it also poses risk to users’ freedom of speech right due to technical misjudgments, wrong claims by requesters and excessive enforcement by ISPs. The new EU Directive requires certain ISPs to undertake filtering obligations; as a balance, it stipulates mechanismsforprotecting users’ freedom of speech right, including clarifying filtering objects, filtering standards; establishing over-blocking relief mechanisms; and regulating filtering mechanisms abuses. However, the function of automated content identification technology is limited to unilateral sanctioning of users because the EU limits the disposal option after infringement identification to blocking. By combining automated content identification with formatted conditional licensing offers, it will effectively solve the problem of transaction costs in the non-standardized, low-net-value copyrightlicensing market in the user-upload scenario and help further mitigate the conflict between copyright protection and freedom of Speech.
Keywords: Copyright Filtering;Freedom of Speech; Directive on Copyright in the Digital Single Market; Transaction C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