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左國璣;《行草自書詩》卷;李夢陽;中州書派
《行草自書詩》卷(圖1、圖2)藏于河南博物院,為灑金箋紙本長卷,縱22cm,橫570cm,是明代左國璣僅存的兩件書法墨跡之一,另一件為《致李中麓札》(故宮博物院藏),而前者堪稱左氏代表作。左國璣,字舜齊,號中川子,明代河南開封人,自幼師從李夢陽(1473—1530),善詩賦古文,工書法。前人論及左國璣只是簡略介紹,對此卷亦無詳細研究。本文從左氏生平、交游出發,對此卷進行考釋,以探知其書學淵源及藝術價值,也嘗試討論其書風流派。
一、左國璣的生平與交游
關于左國璣生平, 其摯友李濂(1488—1566)所作《左舜齊傳》記載甚詳,后為明過庭訓《本朝分省人物考》引用。李濂記左國璣于嘉靖庚子年(1540)病卒,“時年六十一”[1]809,可推其生卒年分別為1480年、1540年。
左國璣一生都受其姊夫李夢陽深刻影響。李夢陽,字天賜,號空同子,慶陽(今屬甘肅)人,后徙居大梁(今開封)。他倡導復興古學,古詩宗漢魏,近體宗盛唐,文宗秦漢,與何景明等人被稱為“前七子”,對明中晚期文學影響極大。李夢陽曾為左國璣之父作《明故朝列大夫宗人府儀賓左公遷葬志銘》《儀賓左公合葬志銘》,為其弟作《左舜欽墓志銘》,還為自己的夫人左氏作《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銘》,由以上文獻可考察左氏家世。左氏祖籍江西永新逢橋(今江西吉安市永新縣懷忠鎮左坊村),左國璣祖父左輔在明正統年間任南道御史,因有“激劾之章”,被貶為云南炎方驛丞,后又升任河南尉氏知縣。1461年河決開封,周藩鎮平王朱有爌到尉氏躲避水患,見左輔之子左夢麟“修軀偉姿,讀書、善繪、喜吟”[2],于是讓孫女廣武郡君與之婚配。由此左夢麟成為儀賓,遷居開封,授朝列大夫,籍入宗人府,“家貲巨萬,起第宅、辟園田,出則駿馬聳蓋”[2]。左夢麟與廣武郡君有四子——國璿、國璣、國玉、國衡,還有一女嫁與周王府教授李正之子李夢陽。可見左氏是官宦之家,且與藩王結親,地位尊貴,左國璣便是在這樣優渥的條件下成長的。
李夢陽于1490年娶左氏為妻,次年中解元,1493年進士及第,但因母、父相繼病逝,直至1497年他都丁憂居家,左國璣應是在此期間開始受其教導。因國璣“風骨瑩爽,長身玉立,眉目秀朗。讀書日記數千言,終身不忘”[1]809,李夢陽覺得他有才,便將其攜至京師,讓他師從姚鏌(1465—1538)學《毛詩》。姚鏌,字英之,浙江慈溪人,與李夢陽同年中進士,后官至兵部尚書。在名師指授下,成年后的左國璣“作詩賦古文,出語輒驚人”[1]809。或許因沉浸古文,對當時科舉應試的八股文不屑一顧,“不汲汲于仕進”“不甚攻舉子業”,近40歲才中舉,后來數次會試均落第。
左國璣“跅弛不羈,性嗜酒”,且“襟度灑落,無城府畦畛,平生不藏怒蓄怨,故人樂與之交。與人飲,亡所擇,必盡歡。投壺酣歌,旁若無人”[1]809,頗有魏晉名士率直任誕、清俊通脫之風。他為文豪邁灑脫,詩學李杜,且其“字畫遒勁奇古,四方之士得其片紙只削,輒藏以為寶”[1]810,可見他書畫造詣頗高。因為如此瀟灑的人格和出眾的才華,他每次入京會試,“海內豪雋填館修謁,公卿大夫折節造訪”[1]810,聲名傾動一時。
左國璣大半生都追隨李夢陽。1508年,李夢陽因替戶部尚書韓文寫疏彈劾宦官劉瑾,被劉矯詔令錦衣衛將其下獄,欲置之于死地。《明史紀事本末》記:“夢陽客左氏者詣獄語夢陽曰:‘子殆無生路矣,惟康子可以解之。’”[3]“左氏”即左國璣,而“康子”是時任翰林修撰、與夢陽同為“前七子”的康海(1475—1540)。后左國璣持夢陽書懇求康海,康前往搭救,夢陽才幸免于難。特別是李夢陽自1514年罷官至1530年去世,他一直都閑居開封,左國璣均伴其左右。李夢陽有《丙子生日答內弟璣》《己卯元日內弟璣見過二首》《早春酬內弟璣》《寄答內弟璣九日繁臺見憶》等詩,皆為國璣作。二人常結伴出游,并合作完成多方碑刻創作。最著名的是開封大相國寺內有浙派名家張路所繪布袋佛像,李夢陽為之贊,左國璣為之書,被譽為“中州三杰”,可惜已毀。
左國璣多與中原一帶的文人交游,這些人多是李夢陽的弟子晚輩,其中李濂是交誼最契者。李濂,字川父,號嵩渚山人,開封人,1514年中進士,免官后居鄉,以古文聞名。他少時與左國璣同讀書于吹臺,并引為知己,“一日作《理情賦》,友人左國璣持以示李夢陽,夢陽大嗟賞”[4]。明嘉靖十九年(1540)六月左國璣去世,李濂作詩三首哀悼,言辭凄切,又為之作傳。李濂曾記“維時王庸之、左舜齊、陳國仁、鄭叔度、蘇乾伯、田樹德、車吉甫、文甫、田深甫暨余十人為文字之友,同肄習大梁黌舎中”[1]660,時人稱之“大梁十才子”。其中,王教,字庸之,儀封人,仕至南京兵部右侍郎。陳宋,字國仁,官至丹陽縣儒學教諭。田汝,字深甫,與兄長田汝耔(1478—1533)同為李夢陽授業弟子,且汝“與左國璣齊名,人呼為田、左”[5]。至于其余幾人則因“夭逝”,聲名不顯。
此外還有高叔嗣(1502—1538),字子業,開封人,1523年進士,官至湖廣按察使,受知于李夢陽,詩風清新婉約。而左國玉是國璣之弟,常隨李夢陽游,于1510年早卒。從左氏詩集看,他還與在河南任官的外籍文人交游。如樊繼祖(1481—1558),字孝甫,鄆城人,官至河南副使、兵部尚書;何孟春(1474—1536),字子元,郴州人,任河南參政,官至禮部侍郎。另外,左國璣還與何景明弟子張詩(1487—1535,字子言)等人交往。
故宮博物院藏左國璣《致李中麓札》(圖3)是《呂柟、翟瓚、王九思、楊慎等六家札卷》中的一段,全卷6札均是致李開先(1502—1568,字伯華,號中麓)的。左氏札言:“仆辱在愛下今茲六七年矣。常冀得濫入牧籬,以晉都下,日得承教,奉命于左右。”左氏與李開先的交往應在1529年后者中進士之后,而此札便是左氏50余歲所書。李開先是“嘉靖八才子”之一,在當時聲名頗重,左氏與其多有詩文往來。信中還提及“石疊、西亭”,即指后來官至河南巡撫的李宗樞(1497—1544,號石疊)及左氏弟子朱睦?(1518—1587,號西亭)。此外,信中還提及“平山作前圖”,可知左國璣還與同時期的浙派畫家張路(號平山)交游。
二、《行草自書詩》卷考釋
左國璣此卷寫有自作詩7首,釋文如下:
古石鯨歌
漢主鑿昆明,倒景四十里。刻石為鯨魚,揚鰭弄波水。千年事往不可還,石鯨散失天地間。偶從此地一相見,蒼鱗剝落苔生斑。吞流吸海縱掀口,耳邊仿佛驚雷吼。小院煙昏風雨來,只疑拔起橫天走。君不見銅駝已沒荊棘中,金檠蕩折今成空。古時故物盡陳跡,石鯨何用悲秋風。
黃鵠歌
秀才鄧鵠者,謁予求字,予以鵠能遠舉,字字應遠,于是作黃鵠歌贈焉:黃鵠雖為雛,志本在萬里。六翮于今尚未齊,不能高舉摩天起。勸君且養梢煙翎,深山峻谷潛爾形。休隨燕雀掠蒿草,莫學鳥鳶吞腐腥。海水溢洪,風生氣力,健毛羽成。簸蕩六合恣云程,籬間雀休驚啅,與爾由來不弟兄。
魯都督歌
側聞魯都督忠義舊矣,友人李嵩峰西宦,知必往謁逸,憶祁連灑翰有贈:黃河西南來,怒刷祁連走。千載發精英,魯侯亦非偶。莊浪古戍煙塵清,牙旗獵獵秋風生。丹心誓地那可奪,赤手扶天誰不驚。閑向山前射雄虎,十萬奔騰若風雨。野外烹鮮罷獵時,沙中月白胡琴舞。
送人入蜀
蜀山中開大江走,洪波噴箭射荊口。排山轉石萬里來,瞿塘臘月聞雷吼。孤舟窈窕穿云中,滟滪乃在瞿塘東。輕風送帆無挽力,一日飛過娥媚峰。兒男生當游萬里,何能齷齪閨房里。君不見子長足跡天下多,胸中豁達人間理。
春日答高吏部見寄
仙曹久客鄉思,千里題詩寄所知。金谷水邊懷舊約,玉天與許(只)誰持?春朝四岳開三面,瑞合群黎獻五芝。欲問升平今日事,休猜猿鶴怨歸遲。
春夜同吳客鄭子飲桐岡第
南郭探花花欲香,半酣乘月上君堂。畫屏彩燭留題(興),玉碗銀壺助酒狂。吳客高情淹錦纜,主人青鬢謝銅章。相逢一笑閑相約,不管春城夜漏長。
首夏書王郡馬扇
四月花欲盡,主家新晝長。畫屏雙燕入,舞絮一簾香。嗔婢調鸚鵡,吹簫學鳳凰。知君自仙客,天上度流光。
卷末署:“鄙句數章,幸沸泉老先生痛加改削示下,乃后并啟奉塵清覽也。嘉靖丙申七月廿九日大梁中川子左國璣拜稿。”可知此卷書于1536年,是左國璣57歲手筆。
考上款人“沸泉老先生”,或為到河南任巡按監察御史的山西曲沃人李鏞①;詩名中的“魯都督”,或為嘉靖時期提督山東、河南等處,后又任大同總兵的魯綱;而“高吏部”即曾任吏部稽勛,歷遷員外郎、郎中的高叔嗣。
關于左國璣詩文的傳世情況,《明詩綜》記其詩四首;《明詩紀事》錄其詩二首,并記其有《南部集》[6];明凌迪知編《古今萬姓統譜》載其有《一元集》;明祁承?《澹生堂藏書目》又記其有“《中川先生集》七卷二冊”[7]。但這些文集均已不傳。現僅存的左國璣詩集是北京大學圖書館收藏的《左舜齊集》(二卷),為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刻本。集中有大理寺正陸柬與國史檢討李蓘所作的序文兩篇,又附有李濂所作之傳。據序可知,左國璣去世后,士紳文人求其遺詩而不得,于是工部官員盧嘉慶便欲搜集付梓。陸柬恰搜尋到300余篇,與左國璣門人、周定王六世孫朱睦?詮次,然未及成編,陸便入京為官。到京后又得左氏另一門人黃道卿所收遺詩100多篇,陸便將此二冊抄本交與李蓘校訂,最后讓盧嘉慶付梓。
《左舜齊集》收錄五言古詩38首、七言古詩49首、五言律詩53首、七言律詩21首、五言絕句2首、七言絕句4首。而《行草自書詩》卷中有3首收錄集中,只是個別字句不同。第一首《古石鯨歌》,集中第二句作“斬地巨鰲死”,最后一句作“古時故物盡塵跡”;第二首《送人入蜀》,最后一句集中作“至今文彩流江河”;第三首《春夜同吳客鄭子飲桐岡第》,在集中名為“春游夜歸與客宴桐岡第”,而詩卷中“畫屏彩燭留題”一句漏寫一字,對比詩集,可知漏寫的是最后的“興”字。另外,卷中《春日答高吏部見寄》第四句“玉天與許誰持”漏寫一字,不知為何。因此詩為七言律詩,依據格律,或可補“只”字,即“玉天與許只誰持”。傳世詩集為上述幾人傳抄、校訂,而通過詩卷更能了解左國璣原本的詞句。
嘉靖時的文人何良俊論及弘、正年間詩詞文章之盛,首推李夢陽、何景明等人,并認為:“左國璣、常明卿宗李翰林,皆翩翩欲度驊騮前者也。”[8]“常明卿”即常倫(1492—1525),詩文風格悲壯雄健,頗受李、何推賞。何良俊言二人學李白,甚至有后來居上之譽,可見左氏詩歌有一定成就。詩卷中前四首為古體詩,詩風豪邁壯闊,確實頗似李太白。正如李蓘序中言其詩:“豪縱磊落,氣超一世,蓋獨取諸李白也。”[9]李濂對左氏評價甚高:“五七言律詩學杜甫,沉著悲壯,如邊城鼓角,聞者動色。歌行長篇又往往學李白,沛放厥辭,才藻逸發,如漢濱游女,靚妝麗服,委蛇容與,日暮忘歸。”[1]810詩卷后三首律詩是送友應酬之作,雖無杜甫氣象,但才思過人,瀟灑磊落。左氏詩主宗李杜,顯然是受李夢陽“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復古理念的影響。
此外,時人還評左詩“得之琢磨為深”,“馳騁有余,較深甫為優”[6]。又黃德水評其:“詩敏捷,昔有下筆成章之科,斯其人矣。但長于用才,短于用思……”[5]因這種率意的性情,他“每興發意到,則音韻滿紙,已則任人取去,漫不復存稿,故身后而平生篇什盡矣”[9]。他還曾說:“詩文乃儒者余事,奚用稿為?”[1]809而其部分詩作在其身后“被眾客商改換首尾,攘為彼作”[6],由此其詩文能留存下來的少之又少,而這更凸顯出《行草自書詩》卷之可貴。
三、左國璣的書法及其書學淵源
楊仁愷曾評《行草自書詩》卷:“氣韻殊佳,實不亞于文(徵明)、唐(伯虎)之流,詩文亦鏗鏘有聲,令人不忍釋手。”[10]此卷章法縱橫錯落,楷、行、草各體雜糅,有的還具章草筆意。字結體寬博,欹側多姿。行筆轉折方健,時而出現流暢的草書連筆,又有顫筆,呈現出樸拙的氣息,可看出學顏真卿的強烈意味。而《致李中麓札》與之作于同時期,書風完全一致,但因是信札,書寫更為率意跌宕。左書名著于開封,李蓘言:“自正德以來,以李獻吉之詩、左舜齊國璣之書、平山張路之畫為‘大梁三絕’。士之欲得詩畫與書者,必之三家。”[9]左氏亦擅顏體楷書,他隨李夢陽留下了不少碑石銘刻,如清人宋繼郊言:“而宏(弘)治間汴中碑版,凡空同撰文者多為舜齊手書,一時目為二絕,則左君亦未可少也。余嘗登吹臺讀空同三賢祠碑,摩挲左書字畫,遒健蓋宗顏、柳派云。”[11]“空同三賢祠碑”即今存于開封禹王臺(三賢祠故址)的《修禹王廟記》,由李夢陽撰文、左國璣書丹,時在1523年。他們合作的碑刻還有現存輝縣百泉書院內的《嘯臺重修記》,此碑師顏,章法緊湊,行間茂密,體勢寬博,而結體稍左傾。相對于顏體書風的平正方整和穩健厚重,此碑書風顯得欹側多變,沉雄樸茂,用筆骨力遒勁,疏宕秀逸,出于顏又與之不同。
左國璣“堂齋榜額,遒勁有骨氣。時乘興放筆,題詠縑素、屏壁間,足稱二妙”[12]。左氏題寫“堂齋榜額”,書體應是顏楷。他曾為李濂題“碧云精舍”匾額,并寫陶淵明《停云》篇于舍中。而其“題詠縑素、屏壁”,應多用類似《行草自書詩》中的行草書。左氏常被人征請題字,如詩卷中第七首詩《首夏書王郡馬扇》,還有其詩集中所錄《書黃工部扇》《書南山扇》亦屬此類。其詩《題李白江上玩月圖》《題蘇李泣別圖》等是題畫,而《題蒙齋王子畫障歌》《江村障子歌》是題屏障,甚至還有《題主人屋壁》,可見其詩、書頗受時人喜愛,確實可稱“二妙”。題畫、書扇,置于案幾,懸腕作書即可成;然而題屏障、題壁則須站立懸肘,執筆使用捻管法或握管法方能書寫,所作多為草書。這在《行草自書詩》卷中可見端倪,又或許更為灑脫縱放。
左書主宗顏體,首先是明代學顏的時代風氣使然,但更重要的是因為他直接學習李夢陽。如《嘉靖尉氏縣志》記:“憲副李夢陽,書法顏魯公。國璣從李游,遂成一家。”[12]欲知左氏的書學理念及其地位,必須探討李夢陽。《續書史會要》記夢陽“書仿顏魯公”[13]345,其傳世書作有《題吳偉〈詞林雅集圖〉》(1505年作,上海博物館藏)、《行書詩》(圖4,1522年作,故宮博物院藏)、《黃鵠篇》(1518年作,故宮博物院藏)、《五絕詩》(上海博物館藏)。《題吳偉〈詞林雅集圖〉》作于早年,是忠實于顏體的楷書,但又刻意取拙樸之氣。而上述其他書作是筆勢開張的行草書,左國璣行草書與之絕似。李氏亦以顏體作碑,王世貞言“常見李先生寫七尺碑,大有顏平原筆”[14],惜已不見。而李夢陽學顏的淵源,又可追尋到其師長李東陽(1447—1516)。
明王世貞概括明早中期的書壇:“洪、永間間作歐虞體,甚遒勁可愛;宣、正至成、弘多沈體,亦間有姜廷憲筆,若趙體則自國初來皆有之。”[15]明初書法承元人遺緒,受趙孟影響的臺閣體流行于文人士大夫之間,尤以“二沈”和姜立綱為代表。這種書風直至弘治時期才被扭轉,陸深(1477—1544)言:“弘治末,予初登朝,士大夫之賢者皆喜習顏書、學杜詩。”[16]而李東陽作為成、弘之際的文壇盟主,在詩文上倡導復古,形成“茶陵派”,而在書法上擺脫臺閣體束縛,是明代書壇承前啟后的關鍵人物,對當時影響極大。李東陽學顏,行草(圖5)又摻入旭素筆意,結體寬博,用筆圓轉雄健,自成一家。當時的文人官員楊一清(1454—1530)、邵寶(1460—1527)、石珤(1464—1528)、喬宇(1464—1531)、李夢陽、何景明等人作為他的門生晚輩,受其影響頗大。
然而后來李夢陽因文學主張與李東陽相異,便逐漸與之疏離,其引領的“前七子”代“茶陵派”而起。其實,在書法上夢陽雖受東陽影響,但書風與之也有不同。時人記李東陽:“行草亦清健,深得魯公筆法。但評者云其欲效正鋒而不知結構,體勢疏懈,特入俗品,如色厲內荏之靡,無端人正士之德。”[13]350其用筆雖有顏真卿筆意,但更多受當時“三宋二沈”圓健的草書影響,今人也認為其行草“用筆空乏,結字多帶習氣,這與其時代藝術的平庸基本上是相符的”[17]。而李夢陽的行草書更忠實于顏體,結體寬綽,行筆健朗,有劍拔弩張之態。時人評與其同為“前七子”的何景明“書仿李長沙而指小滯”[14],從何景明《坐晚有懷詩》及《行書乙亥元日等詩冊》(圖6,故宮博物院藏)看,書風與李夢陽、左國璣相近,亦是“欲效顏體,而未脫去怒張之勢”[13]346。而上述這種“滯”與“怒張”,以及對古拙氣息的刻意追求,便是李、何與李東陽的顯著區別。與詩文理念一樣,李夢陽在書法上與“茶陵派”分離,也是對萎弱流靡之弊的反撥。
薛龍春曾提出:“李夢陽、何景明及其流派的行書書風‘古拙’遠過王寵,他們在淵源上似乎都和顏真卿(709—785)一脈的傳統有關,風格渾厚稚拙,追求用筆的生辣與結字開闔的趣味,而與趙孟以來的精致娟好判若鴻溝。”[18]130-131“何、李等人的行書取向并非個例,此一時期受他們影響的詩人實多”,“這一流派素未有人加以揭示,更為深入的研究有俟來日”[18]260。李夢陽的弟子田汝有《行書七言詩》(圖7,故宮博物院藏),李濂有《題〈別知詩畫〉》卷(圖8,常熟博物館藏)。從他們的書作看,與左氏一樣同出于夢陽,但用筆稍顯羸弱。邊貢《題空同書翰后》言:“魯公圣于書者也,子美圣于詩者也,李子兼之,可謂豪杰之士已矣。今之學者之為詩若書,莫不曰:‘乃所愿則學李子也。’”[19]指出李夢陽書學顏、詩學杜是取法乎上,而當時文人亦多以其為師。可見李夢陽不只在詩文上引領文壇,在書法上也有引領之功。
李夢陽雖非中州人,但在河南生活較久,而上述他的弟子均為中州人,本文嘗試將這一流派稱為“中州書派”。此派由李夢陽、何景明引領,在藝術理念上追求復古,主學顏真卿,并以寬綽方整的結體和古拙生硬的行筆矯正李東陽書風中“結構體勢疏懈”的時代習氣。左國璣、田汝、李濂等人是此派的繼承者,可惜李夢陽眾多弟子的書跡多已不見,難以一窺全貌。而左國璣比李夢陽更工書法,“遂成一家”,李濂、田汝等人亦不能與之比擬,因此左氏無疑是此派中的佼佼者。其楷書碑刻體勢奇崛,行筆遒勁;而行草書又以《行草自書詩》卷為代表,結字扁闊,間有點畫架構上的疏離和脫榫,用筆爽利挺秀,又時而夾雜執拗之筆和顫筆,追求生拙的古意,即是“以拙取巧”“大巧若拙”的書藝境界。總之,《行草自書詩》卷是左國璣僅存的兩件墨跡之一,既保留了左氏詩作,也有高超的書法造詣,特別是對探討李、左等人的書學淵源有著重要意義。
策劃、組稿、責編:史春霖、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