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隸書;波磔;演化;雙重價值;馬王堆帛書
“秦漢之際”的提出始于對馬王堆漢墓簡帛書的討論。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年代范圍大約在秦始皇統一六國(約前221年)至漢文帝十二年(前168年)之間,時間跨度達到了半個世紀。陳松長先生認為馬王堆簡帛的書體均為隸書,且將其分為篆隸、古隸與漢隸三類,這三類隸書的波磔形態展現了西漢早期由篆而隸的演化過程,故由其可窺見西漢初期書體急速演變的痕跡。
一、“篆隸”類:《陰陽五行》甲篇、《五十二病方》隸書波磔
“篆隸”類是馬王堆帛書中書寫方式最接近篆書的一類,其書寫年代大多在秦始皇時期至漢高祖劉邦即位之前,故帶有秦篆的書寫特點。在結構體勢上時見篆法遺意,而在波磔表現上又透露出隸勢新意,是秦漢之際書體由篆而隸演化的起始階段,代表篇目有《陰陽五行》甲篇、《五十二病方》等。
馬王堆帛書《陰陽五行》甲篇也叫作《式法》或《篆書陰陽五行》,主要記載了天干地支方面的內容,無界欄,是目前所能夠見到的較早的關于西漢陰陽五行研究的抄本,現藏于湖南博物院。《陰陽五行》甲篇內容有“廿五年”“廿六年”,故其書寫年代為秦始皇二十五、二十六年,即前222—前221年。[1]帛書整理小組將其書體特征描述為:“字體在篆隸之間,兼有大量楚文字成分。”[2]臺灣學者游國慶根據書中紀年、避諱、結構篆意、波磔形態等將馬王堆帛書按照時間進行排序,《陰陽五行》甲篇列于首位[3]110,較為合理。由圖1、圖2可見,《陰陽五行》甲篇幾個抄本書寫風格較為一致,筆法在篆書圓轉的基礎上已經出現隸書方折化的傾向,筆畫粗細較為一致,整體風格古樸率意。
《陰陽五行》甲篇的隸書波磔化尚處于初級階段,波磔化的程度處在《包山楚簡》與《云夢睡虎地秦簡》之間。具體來看,在斜向筆畫上,圖1中“兇”“邑”“丑”等字末筆筆畫相對其他筆畫更突出,雖無明顯的提按波挑,但此種突出筆畫在后來的筆畫演進過程中逐漸成為波磔筆畫。唐蘭先生認為,在文字演變的過程中,“每一種變易的開始時,總是很細微的,不易辨覺得小差別,時間一久了,經過若干人的模仿和改易,這種差別就明顯起來,就變成一種新體了”[4]。故此類筆畫在演變初期并沒有形成一定的模式,還不甚顯著,但作為演進中較為重要的一環,起承上啟下的過渡作用。在橫向筆畫上,圖2中“午”“人”“之”“北”等字的橫畫或捺畫有加粗的跡象,其中“之”字末筆橫畫書寫時明顯有擺動,與成熟時期“一波三折”的取勢相近。
《五十二病方》因卷前的目錄有五十二個病名,并在目錄末標有“凡五十二”而得名。全文現存462行,有14700余字,所載病方一共283方、藥物247種、病名共用103個(題目和內容),包括內科、婦產科、外科、兒科、五官科等多個醫學領域,是十分珍貴的醫學文獻資料。
關于病方的抄手,有學者從內容、語言、文字方面入手,推測書者可能是戰國晚期的楚國人。[5]虛詞“也”在秦始皇及其之前均寫作“殹”,《五十二病方》中的“也”均寫作“殹”,故李裕民、游國慶等學者認為其“當為秦始皇稱帝期間(西元前二二一至前二0六)抄本”[3]111。但裘錫圭先生認為秦時的詛楚文、睡虎地秦簡中亦多出現“也”字,由此用字斷代不甚妥當,并進一步指出可能的抄寫年代在秦漢之交[6],本文沿用裘先生說法。
整體來看,《五十二病方》較《陰陽五行》甲篇更方整,結構多見棱角,隸化程度更進一步?!段迨》健分泄P畫之波磔更顯化,波磔筆畫加粗加長,出鋒尖銳明確。如圖3、圖4中兩個“以”字的波磔,起筆與行筆處筆勢向下,線條較為細勁流暢,蹲筆出鋒處筆勢由下轉右,筆尖下按加粗,隨即提筆收尖出鋒。圖3中“之”“五”二字波磔筆畫均作加粗處理,但書寫方式略有區別:“之”行筆平緩,水平方向出鋒;“五”波磔稍向下傾斜,順勢右下出鋒。圖3“把”字與圖4“衷”字的波磔與其他筆畫粗細并無二致,通過縱向拉長的方式突出波磔筆畫。圖4“直”字的波磔收筆向右上方向出鋒,字勢更具動態;“人”字的波磔下筆重按,水平方向出鋒,若可見東漢隸書刻石書丹原跡,也基本如此了。
值得注意的是,《五十二病方》中除了右向的波磔之外,左向的波磔筆畫亦出現顯化的跡象。如圖3中三處“子”字左行的波磔筆畫轉折處加粗,與上述右行波磔形態相似;圖4橙色框內兩個“人”字的波磔筆畫均為左行的筆畫,“等”“到”“醇”“湯”等字亦有左向波磔。在自然的書寫狀態下筆畫由下行轉至左行時,若不提筆直接左轉筆鋒,則會出現筆畫加粗的跡象,米芾所謂“八面出鋒”如是。故波磔雖在東漢之后演變為較程式化、裝飾化的隸書筆畫,但在形成的過程中則是由于自然書寫而形成的線條特征,之后的發展則是在此基礎上將其特征秩序化、統一化。在《五十二病方》書寫的這一時期,手寫體快速向隸書方向演進。只是在這個過程中,筆畫波磔雖已出現卻還未形成較為統一固定的模式,在筆畫長短、粗細、弧度、出鋒角度等方面均有差別,而正是這些差別與不穩定性形成了此時期隸書天真稚拙的藝術美感。
除與八分相似的波磔筆畫之外,還有一部分書寫貫徹了縱向書寫的筆意。如圖3、圖4中的“毋”“取”等字,末筆均向下出鋒,充分說明此時的書寫在表達書寫意趣的同時,字與字之間的書寫連貫性較強,而波磔筆畫亦是在自然書寫的狀態下孕育而成的。
二、“古隸”類:《老子》甲本、《刑德》甲篇隸書波磔
“古隸”類帛書是馬王堆出土帛書中波磔形態最為豐富的一類,處在由篆而隸演化的探索中,顯示了變化過程中筆畫的多樣性。其中《老子》甲本、《刑德》甲篇是此類典型代表,其波磔相較于篆隸體更加顯化,以下作詳細闡述。
《老子》甲本與卷后《五行》《九主》《明君》《德圣》四篇古佚書同抄于一幅長卷上,共463行,13000多字,有朱絲欄界。游國慶先生推斷《老子》甲本及其卷后古佚書為秦末漢初之際抄本[3]116。但相對于秦漢之際的其他抄本,《老子》甲本更顯成熟。裘錫圭先生認為《老子》甲本的“抄寫時間應當在高祖末期之前”[7]有一定道理,但時間跨度較長。曉菡先生根據《老子》甲本不避劉邦諱,認為同類帛書的抄寫年代在漢高祖時期(前206—前195年)[8]。綜上,《老子》甲本的抄寫時間在漢高祖稱帝初期(前202年)較為恰當。
《老子》甲本整體書風較為渾厚,從筆畫線條來看其所用之筆應不甚尖銳。如果說《陰陽五行》甲篇與《五十二病方》抄寫書跡的波磔尚處于探索階段,那么《老子》甲本書跡的波磔則更為統一、秩序化。如圖5所示,以“也”“天”“故”“德”“恒”等字為代表的波磔呈現出以下特點:
(一)波磔較其余線條更粗壯,形成鮮明的粗細、主次對比。
(二)波磔多統一向右下方出鋒,出鋒的方式有藏鋒與露鋒兩種,以鋒芒微露為主,筆勢由左上至右下行進,而更接近《里耶秦簡》的書寫方式,不似東漢后期刻石中多用的下蹲之后轉而上挑的出鋒??梢姟独献印芳妆镜某挚赡茉诖酥暗那貒渤瓕戇^典籍,或學習過秦時的典籍抄本,故書寫時帶有秦書的習慣書寫痕跡。
《刑德》甲本完整的帛書包括三個部分,一部分為“刑德九宮表”,一部分為干支表,這兩部分均以圖表為主,表內配有少量記錄文字。最后一部分為純文字,無界欄,主要記錄關于刑德運行規律和兵陰陽家的文獻。李學勤先生認為:“帛書稱漢高祖為‘今皇帝’,無疑是漢高祖時的寫本。漢高祖在位只有十二年,他死于十二年四月,因此這件帛書最大可能是漢高祖十一年寫成的?!盵9]游國慶先生也認為其抄于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或稍晚。[3]117故將《刑德》甲篇抄寫年代斷為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較為可信。
《刑德》甲篇無界欄,整體看來不似《老子》甲篇規整,行與行之間聯系密切,其波磔也不同,呈現出以下特點:
(一)波磔除橫向伸展之外,多縱向拉長,使整個字在篇章中更為顯著。如圖6“地”“武”“邑”等字。
(二)波磔的出鋒方向多為水平右向,筆畫在縱向拉長之后轉鋒,繼而橫向出鋒或筆畫末尾稍稍上揚。有些波磔的處理還處在探索的階段,在形態上異于成熟時期,而使整個字也出現了失衡的現象,如圖6中幾個“風”字的波磔明顯使整個字的重心向右傾斜。
(三)除主要的右行波磔之外,《刑德》甲篇也有一些左行波磔的出現。如“發”“子”等字的波磔筆畫即向左行藏鋒收筆,不露鋒芒。
整體來看,馬王堆“古隸”類帛書雖然較“篆隸”類帛書隸化的程度更為明顯,但依然處在隸變的階段,還沒有完全標準化或程式化,在波磔筆畫表現上也形態各異。故不同的篇目呈現出各自的面貌,甚至同一篇中也會呈現許多不同的面貌。正是這種不穩定性與不確定性賦予了此階段帛書多種可能性。
三、“漢隸”類:《老子》乙本、《周易》隸書波磔
“漢隸”類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中隸化程度最為深刻的一類,已經具備了比較完備的隸書特征,與東漢碑刻隸書在筆畫與結構處理上幾無二致,代表篇目有《老子》乙本及《周易》等。
《老子》乙本及卷前佚書抄寫在一張大幅的帛書上,行間有朱絲欄界,用墨書寫,共252行。《老子》甲乙兩個抄本不僅字體不同,文字內容也有些許差異。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對其斷代認為“老子《乙本》及卷前佚書的抄寫書跡與文帝三年的《五星占》相似,抄寫年代在文帝時期,即公元前179—前169年間”[10],應較可信。
《老子》乙本(見扉頁二)相較于甲本的秦隸筆勢已經完全隸化,結構呈扁方形,字之間距大于行距,波磔筆畫搖曳多姿,加粗加重、醒目明確。且在乙篇中,較為夸張的波磔筆畫呈現的位置有固定化的傾向:多在“也”字的末筆出現。每行縱向拉長橫向加粗的波磔筆畫幾乎都來自“也”字,且通篇沒有標點符號,故波磔在此處除調節書寫、美化裝飾之外,很可能具有代替標點進行句讀的功能。
馬王堆帛書《周易》內容包括經、傳及六篇關于易學的古佚書,共五千余字,用墨書寫,行間有朱絲欄界。關于其書寫年代,張政烺先生認為:“從字體觀察,此卷蓋寫于漢文帝初年,約當公元前180—前170年?!盵11]連劭名先生進一步細化,認為《周易》與《老子》乙本、《相馬經》《五星占》可能為同一人抄寫,年代在文帝三年(前177)前后。[12]事實上,這幾篇的抄寫字體風格十分接近,均具備了成熟時期的隸書特征。
《周易》(見扉頁三)字勢在跌宕欹側中求平正,整體書風較為厚重,其波磔在左行或右行的過程中有明顯的頓筆痕跡,且長筆畫的轉折弧度有所減少,多向平直化的方向發展,如“兇”“見”“初”?!吨芤住罚ㄒ婌轫撍模┱w呈現疏朗空靈的氣象,且字之形態也較為端正,呈扁方狀,而其波磔形態或與《老子》乙本更為接近,右下斜向的波磔加粗加長更加顯化。不同的是《周易》文本書跡中有句讀標識,其斜向加長的波磔筆畫多出現在“夫”字上,“夫”多出現在句首,再加上有句讀,故在此篇波磔具有強化句讀及標識的作用。
馬王堆帛書“漢隸”類代表了西漢初期發展較為成熟的書跡,從其波磔形態及表現方式來看,已經完全擺脫了篆書的痕跡,迎來了隸書的時代。尤其是其作為手寫體,波磔形態比東漢碑刻隸書更生動多樣,筆墨表現更靈動,直觀展現了漢初至文帝時期真實的書法樣貌。事實上,隸書波磔的形態至此已發展完善,之后都是在此基礎上的細化與延伸,并無實質性的變革。
結語:藝術與實用的雙重價值
馬王堆帛書與簡牘的發現,為歷史學、哲學、文獻學、文字學等領域提供了重要的新物質材料。在藝術層面上,馬王堆簡帛隸書之波磔也勾畫了西漢早期由篆而隸的完整演化過程。隸書波磔在此過程中逐漸顯化:由最初的波磔筆勢一直演變為加粗加長的波磔筆畫,而除了右行的波磔之外,左行的波磔也逐漸顯化,代表了隸化程度更進一步,波磔的形態也經歷了豐富的變化。
漢文帝時期的“漢隸”體雖進入隸變的終結期,波磔演化較為成熟,但并未因此走向程式化、僵化的道路,同一篇目中的同一個字波磔處理均不盡相同,在粗細、長短、曲直等方面表現豐富。在一些典籍篇目中,波磔除了藝術美化之外,還起到了句讀的作用,為理解及閱讀文獻提供了提示。除馬王堆帛書之外,此種強化的波磔也為秦漢之際的出土文獻提供了啟示:在字跡不清及斷句有歧義時,書跡的波磔可以作為斷句的輔助工具,以便于更好地理解文本,在沒有句讀的情況下,屬實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處理方式。
策劃、組稿、責編: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