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奎齡(1885—1967),生于天津,祖籍浙江紹興,字耀辰,號蝶隱,自署“種墨草廬主人”“種墨道人”。中國近現代美術史開派巨匠,動物畫一代宗師,被譽為“全能畫家”,所描摹的動物種類之多、范圍之廣至今無人可及。
作為20世紀早期就接觸到西畫、日本畫的畫家,劉奎齡融合了中外繪畫的藝術特點,為中國畫的改革做出了貢獻。孫其峰先生曾評價劉奎齡的工筆花鳥走獸畫有其獨特的風格,說他的畫創立了一個新的畫派,也不為過譽。劉奎齡在畫史上的價值和地位是長期被低估的,更是值得我們深入發掘與研究的。
作為津門畫派的重要代表,劉奎齡的繪畫有著鮮明的個人特色。這種特色源于天津特有的文化傳統,也是天津與北京兩地雖有密切的聯系卻又各有其獨特之處的根源。天津曾是九國租界地,有著特殊的歷史背景。由于這種地域化的分裂自治,天津在文化上自由多樣,表現性藝術盛行,聚集了清朝遺老、官僚貴族、北洋軍閥的精英圈層,以及碼頭文化影響下的市民圈層,大雅大俗文化并行,多種文化長期共存。而天津書畫收藏市場的購買力主要來自這些人,他們的審美趣味也影響著劉奎齡這樣的職業畫家的創作。我們從劉奎齡的繪畫風格中可以看出市場對他的約束:其畫風有意識地偏向世俗化的“大眾審美”。這種雅俗共賞的審美意趣,也是當時整個天津地區藝術的共同表現。工筆畫的大眾接受度較高,工筆畫家更容易受到市場影響。這更要求工筆畫家保持格調和藝術追求,而不是一味重視技巧。
在急劇變化的時代背景下,劉奎齡的家庭也經歷著由城郊農村轉向城市的變化。幼時看護他的保姆來自“家家能點染,戶戶善丹青”的楊柳青,因此劉奎齡被年畫、剪紙一類民間傳統藝術熏陶。家境殷實的他接受了新式教育,學習了英文、藝術這類當時的小眾學科,且有機會翻閱國外的圖冊,被西方美術啟蒙,并打下良好的寫實造型基礎。劉奎齡從未系統學習過中國畫,因此能夠不被門派風格束縛。他臨摹了古人的大量畫作,涉獵人物、山水、花鳥等題材,既有宋明的院體畫,又有元明清的文人畫。其中以清初畫家作品居多,有的賦色濃麗,有的設色清麗,有的氣勢恢宏,有的畫風細致淡雅,受“院畫”影響最深。劉奎齡全憑自身的理解和感悟去創作,寫意、工筆兼擅。
20世紀早期,新文化運動掀起了一場美術革命,美術界長期占據主流地位的“重神似而輕形似”的品評標準被擯棄,寫實主義開始盛行。劉奎齡也積極響應變革,對傳統繪畫進行創新。劉奎齡認為對形的細致描繪并不會影響對神的傳達。因此,他通過細致入微的寫生,追求造型的準確,賦予自然生活以新的生機。
劉奎齡以西畫為基礎,講寫生、重寫實,借鑒西畫的透視和造型方法去表現物象,但未改變中國畫的本質,內核仍是民族的,審美理念是中國畫的。劉奎齡作有仿郎世寧作品的《天真爛漫圖》《國恥圖》這樣風格多樣的人物畫作品,在人物畫法上不再遵循傳統程式,還使用了象征手法表現主觀感情色彩。西畫對中國畫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人物畫上,對山水畫、花鳥畫的影響則不明顯。但劉奎齡在花鳥畫的描繪中也很好地進行了中西融合,有素描般準確的比例和透視,注重空間感和層次感的營造,虛實結合,畫面豐富,取景多了實景的真實感,構圖又不失傳統意境。
另外, 日本繪畫的裝飾性風格對劉奎齡也有所影響。青年時代,他曾欲前往日本留學遭到家人反對。此后,劉奎齡始終對日本文化抱有濃厚興趣,他臨摹了不少深受日本人推崇的沈銓畫作。隨著帶有寫實特點的日本畫風傳入中國,劉奎齡和重寫實重感覺的竹內棲鳳惺惺相惜,后又攜三子會見了重形式、重精神的“朦朧體”代表畫家橫山大觀,還通過他在日本留學的長子將自己的作品贈予日本友人。隨著藝術交流的進行,劉奎齡既受到日本明治維新以后畫家的影響,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日本繪畫。
劉奎齡的早期繪畫借鑒了徐崇嗣的沒骨法和黃筌的勾勒法,更近“院體畫”,后筆法漸趨成熟,格調漸高,有文人畫的意趣,不拘泥于傳統工筆嚴謹的畫法,尤其是在對翎毛質感的處理上,摸索出了一套獨創的技法。傳統中國畫對皮毛的表現方法會讓動物毛發的邊緣不夠自然,劉奎齡運用“濕撕”與渲染相結合的方式,將毛茸茸的質感表現得更加逼真。在打濕的生紙半干后,在其上畫出的線條十分柔和。而這種對皮毛的精細描繪并未導致整體不和諧,在虛實關系的處理上也很精妙。
在色彩運用上,劉奎齡協調運用主色調朱磦、花青、藤黃,少用赭石,用冷色、透明的水色表現光感,還將“墨積法”“色積法”運用于花鳥畫創作,分出對象的軀體結構。與其他注重追求光影明暗效果的寫實畫家不同,他強調自然肌理結構,以及主體與配景之間的有機聯系,用濕畫法表現山石的肌理效果,追求水墨的暈染效果,對水色進行探索。劉奎齡的用色經歷了從明艷工致到淡雅清新的轉變,晚期用筆精練而放逸粗獷,渲染也變得極少。
在題材的選擇上,劉奎齡所畫種類豐富,無一不精。他創作的果蔬、花鳥、蟲魚,都來自身邊熟悉的生活。他畫中常題的“怡園蝶隱”,便是出自其庭院“怡園”之名與自己所號“蝶隱”。熱愛自然和深入生活觀察,使劉奎齡的畫作表現出濃厚的田園生活氣息。此外,劉奎齡在走獸畫上的造詣更高。熊獅虎豹一類走獸在造型的把握上難度很大。受制于觀察難度,這類走獸在過往的畫作中并不常見。而隨著現代攝影技術的產生,這些猛獸的插圖被印制,方便了寫實繪畫畫家的深入觀察。劉奎齡利用這個便利條件,抓住了動物的神韻,改變了中國畫的風格、技法,使其畫面上的動物活靈活現。劉奎齡的一些早期走獸作品帶有油畫的效果, 還有一些在傳統技法基礎上出現了“減筆沒骨”法,吸收了“撞水”“撞粉”的技法。新時代賦予了這些走獸題材以新的象征意義— 或蓬勃向上的斗志,或民族覺醒的精神。劉奎齡的走獸畫中往往都寄托著人民群眾追求的吉祥寓意,承載著民間文化的精髓。
劉奎齡筆下的畫生動有趣、活靈活現,解決了“板、滯、結”的問題,工整傳神,富有表現力,不落俗套。劉奎齡本身性格的沉靜淡泊、內斂含蓄也賦予他筆下畫作一種閑適之境。總的來說,劉奎齡的畫臨古不泥古,求新不忘傳統,學西鑒東而不失本色,承上啟下,繼往開來, 不愧為“ 博古通今”的全能畫家。
策劃、組稿、責編:史春霖、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