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于何為加密貨幣糾紛,司法界與理論界存在不同理解。立法的滯后性導致許多國家的國內法面對加密貨幣案件時處于無法識別的窘境,同時加密貨幣的去中心化迷霧為其相關案件的識別蒙上了神秘的面紗。通過國際私法的識別理論厘清加密貨幣糾紛的具體概念,明確加密貨幣糾紛中應當識別的對象,進而通過對加密貨幣糾紛涉外性和使用場景的識別,將現有的加密貨幣糾紛與適當的部門法進行匹配,澄清加密貨幣相關法律關系中的權利義務,打通法律與加密空間的隔膜。
關鍵詞:加密貨幣糾紛;識別;涉外性;加密貨幣法律屬性
中圖分類號:D997" 文獻標志碼:A
一、問題的提出
加密貨幣出現時間較短,各國司法部門以及理論界沒有達成有關加密貨幣糾紛的知識前見,導致加密貨幣糾紛識別沖突加劇,部分法域甚至面臨無法識別的窘境。國際私法上的識別是對具體事實和案由的類型化區分,也是
進一步處理相關法律問題的前提步驟。識別作為一個被理論界低估的問題,有關識別對象、識別依據以及識別沖突解決的理論都淺嘗輒止。識別是否需要針對糾紛的涉外性進行,教科書中尚存爭議。特別是數字經濟領域的糾紛,其往往以互聯網、區塊鏈、大數據等具跨國性的共享共建平臺為載體。而目前各個法域針對高新技術所產生的法律問題尚未達成一致規定。因此,相關糾紛的解決,必須通過國際私法規則的指引,在紛亂割據的碎片化管制下尋求最具正當性的規范共相。
區塊鏈擁躉將“鏈上自治”奉為圭臬。誠然,技術與法律似乎存在著本質的緊張關系:從技術之于法律而言,區塊鏈技術是對現有國際民商事法律爭端解決的一次重大挑戰,其比起互聯網更進一步的超國界化和去中心化
給倚重于地理位置的國際私法帶來了巨大沖擊;從法律之于技術而言,各個國家割據的立法不利于區塊鏈技術的發展,如果強行賦予全球共享共建的區塊鏈在各自主權領土范圍不同的法律效果,無助于早日形成全球統一的加密貨幣行業準則和治理體系。同時,法律難以介入加密貨幣領域的現狀導致許多不法分子利用加密貨幣、區塊鏈技術等噱頭進行龐氏騙局,進而引發許多國家在政策上、法律上禁止加密貨幣的金融產品屬性。加密貨幣糾紛的識別將證明加密空間并非法外之地,加密貨幣的功能也不止于金融產品,其私法效果應當得到重視并加以保護。
加密貨幣糾紛的識別包括加密貨幣涉外性的識別。先行研究中針對加密貨幣的涉外屬性基本達成一致,但是存在兩個問題:其一,是否所有涉及加密貨幣的案件都具有涉外性,所謂內在跨國屬性是否兼具合法性與合理性,這是加密貨幣適用國際私法規則的根本前提;其二,在加密貨幣領域什么是需要識別的對象,對于既定成熟的案由,識別自然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問題,而加密貨幣糾紛之新穎性、復雜性、專業性導致必須重新審視國際私法的識別理論,以便于厘定何為“加密貨幣糾紛”。
解決該問題的難點在于識別沖突的解決辦法在理論界尚無定論。加密貨幣由于法律地位和法律屬性的沖突嚴重,相關案件的定性與識別困難,大部分國內法目前存在無法識別的情況。此時需要考察不同的識別理論,靈活運用多種識別方法,厘清加密貨幣糾紛的類型和獨特之處,按照其案件特點與現有法律體系的聯系對案件事實和連結對象進行識別。在適用分析法學與比較法說和功能定性說等識別方法時,將現有理論研究中加密貨幣可能的法律屬性分配到具體的語境中,以確定加密貨幣在具體使用場景中的法律屬性。通過將具體的糾紛類型進行定性,厘清加密貨幣在不同語境下的具體功能,并分析其法理依據。
二、涉加密貨幣糾紛識別概論
大多數司法實踐中,事實都構成了一個特定的法律范疇,特定的沖突規則就得以適用,于是案件事實得以定性,并按照相應的沖突規范分配到適當的法律體系之中。一般情況下,沖突規則所指示的連接因素是明確的,那么事實的定性可以說是顯而易見的。Ugljesa Grusic amp; Christian Heinze,et al.,Cheshire,North amp; Fawcett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15th e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7,p.325.但是,在加密貨幣領域,加密貨幣本身的法律屬性隨著具體應用場景的不同而發生變化,故如何匹配到沖突規則中明確的連接因素就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一)涉加密貨幣糾紛識別之必要性
識別雖作為國際私法中的一個基本問題,其重要性卻往往被人忽略。因為大部分事實引起的法律問題之訴因分類已經固化并在世界范圍內逐步趨同,甚至有學者以實踐中涉及識別沖突的案件很少而認為識別的重要性被嚴重夸大。但是對于加密貨幣這一新興事物,各國立法都處于摸索階段,其識別問題就是一個具有實踐意義的問題。
識別意味著加密貨幣糾紛需通過司法途徑進行解決。司法管轄的必要性源自鏈上自治存在局限性。參見王淑敏、李忠操:《區塊鏈糾紛的民事管轄權配置:法理創新與立法應對》,載《政治與法律》2020年第5期,第145頁。鏈上自治依靠固定的代碼序列自動運行,而代碼非1即0的邏輯無法完全體現所有的法律規則。實驗證明,區塊鏈技術只能防止加密貨幣交易的雙重支付,而國際私法是彌補代碼自治法律空白的最佳途徑。Steven Norton,Law Firm Hogan Lovells Learns to Grapple with Blockchain Contracts,WSJ(1 February 2017),https://www.wsj.com/articles/BL-CIOB-11399. 同時,加密貨幣交易存在鏈上與鏈下雙重的效果,鏈上自治難以產生現實中的法律約束力,因此,必須通過國際私法上的識別對具體的糾紛進行定性。參見李偉:《區塊鏈爭議的沖突法解決范式探討——以加密財產跨境轉移為例》,載肖永平主編:《武大國際法評論》2021年第2期,武漢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67-68頁。
在國際私法案件的一般處理流程中,法院必須對案件進行識別,界定受訴事實所引發法律問題的具體法律性質。例如,法院必須判斷加密貨幣在區塊鏈上購買一項網絡服務的合同性質是買賣合同還是易貨合同。接下來,法院必須將第一步識別結果中最具有意義的因素作為連結點,分配哪國法律可以支配該事實。此外,加密貨幣領域法律沖突劇烈,相應地,識別沖突亦是如此。只有經過國際私法上的識別,并按照國際私法識別沖突解決的理論,才能得出合乎常理的識別結果。因此,涉加密貨幣糾紛的識別具有決定性意義。
一般而言,識別只能解決法律性質根據哪國法支配的問題。解決識別沖突的理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彌補法律空白的作用。現實中,大部分國家在面對加密貨幣案件時往往處于無法識別的困境,就算尋找其法律體系中最接近的制度或概念,也可能產生武斷的結果。加密貨幣的識別依據不能拘泥于法院地法理論,而應當在諸多識別依據中進行選擇,甚至綜合運用。這也是涉加密貨幣糾紛識別的必要性和創新性所在。
現有司法實踐和理論研究中有關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尚不明確,甚至存在比較嚴重的爭議。所以當務之急是對鏈上加密貨幣案件的事實進行法律關系類型化建構,綜合運用多種國際私法理論與學說將涉及加密貨幣的事實或現象歸入適當的法律范疇,充分發揮國際私法工具價值以擴展現行法律的實效。參見梁庭瑜:《加密貨幣流通中的國際私法挑戰與對策》,載《中國流通經濟》2022年第4期,第116頁。
(二)涉加密貨幣糾紛識別的對象
識別的對象在一般事實中顯而易見,但是針對加密貨幣相關事實的識別卻是一個權利義務關系提取與建構的法律比較分析過程。一般而言,這一過程取決于法官如何認定什么是有法律意義的事實。眾所周知,各個法域對于加密貨幣相關事實的法律分析存在嚴重的區際沖突與時際沖突。因此,即便識別是國際私法的基本問題,在加密貨幣領域仍然需要進行較為深入的剖析與比較研究。
加密貨幣識別的對象究竟如何確定,哪些相關的事實需要通過法律分析并與特定法律范疇進行關聯,是首先需要探究的問題。實際上,在國際私法理論中,“被識別的是什么”這個問題本身存在爭論。事實、實際情形、由實際情形引起的法律問題、訴因、特定法律關系、特定法律規則都已經被提議作為識別的對象或者其中一個方面,因此,僅僅將法律問題作為識別對象的主流觀點被認為過于普通。Lord Collins amp; C. G. J. Morse,et al.,Dicey,Morris,and Collins on the Conflict of Laws(15th ed.),Sweet amp; Maxwell,2012,p.39.每個法律體系都應賦予法律所規定的關系以特定的法律性質。參見[德]馬丁·沃爾夫:《國際私法(上冊)》,李浩培、湯宗舜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69頁。聚焦到加密貨幣領域,其豐富的功能造就其適用場景的多樣化,這些場景對于加密貨幣相關的法律關系都起到一定程度的影響。因此,拋開具體語境空談加密貨幣的法律性質并不能得到普適的結論,只有經過國際私法上的識別過程,將具體的事實和引起的法律問題進行類型化區分,才能進一步決定相關的法律適用。具體分析如下。
1.加密貨幣相關事實的涉外性
該識別對象屬于事實引發的法律問題。先行研究中不斷有觀點表示加密貨幣具有內在的涉外性或國際性。這是適用外國法的前提條件,也是相關事實引發爭議成為一個國際私法案件的必要條件。但是,是否所有與加密貨幣有關的事實都具有所謂的內在涉外性仍然需要進一步考察。這是所有后續理論的大前提。涉外性的識別需要深入剖析加密貨幣運行原理,同時也將逐步發掘深層次的權利義務關系之產生方式與范圍。
2.涉加密貨幣糾紛的當事人
加密貨幣的持有人、原始取得人、系統參與人等私主體以何種方式參與到加密貨幣的運行、交易及流通之中,其責任來源和大小如何確定,在以匿名性為特征的加密貨幣領域是首要的識別對象。這是識別對象中的事實識別,也是所有加密貨幣法律關系的必要基礎。將加密貨幣參與者作為識別對象有助于深入理解加密貨幣的分布式,也被稱為分權式。加密貨幣被譽為真正的共享經濟,所有人都是特定加密貨幣系統的使用者和決策者。通過識別,首先可以明確加密貨幣參與者之間具體分工的實際情形,這將是理解加密貨幣運行原理的重要前提,也是對加密貨幣相關事項進行法律建構的根本。其次,將當事人作為識別對象有助于法律突破加密貨幣的匿名性,這也是解決相關法律糾紛的基礎。加密貨幣的流通涉及哪些人,以及相關人員的權利與義務如何確定,是技術分析與法律分析的結合。這一過程需要以明確的運行架構和技術原理為背景,尋求現有法律框架中最為相似的制度或規則,為鏈上加密貨幣相關法律關系構建提供法理依據。
3.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的法律關系
確定作為節點用戶參與一個加密貨幣系統屬于何種法律關系,將為明確加密貨幣法律屬性提供幫助。該識別對象隸屬于由實際情形引起的法律關系,這種法律關系是加密貨幣領域最重要的法律關系,是加密貨幣區塊鏈上交易產生法律效果的前提。同時,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的法律關系也將為一些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對外責任構建提供法理依據。
加密貨幣系統的參與者包括礦工、節點、錢包持有者、投資者、開發者和交易平臺等,這些參與者之間的法律關系視情況而定。對于礦工、節點、錢包持有者和投資者來說,他們之間的關系主要是通過加密貨幣系統的智能合約來實現。智能合約是一種自動執行的合約,其條款和條件都是通過代碼編寫的,可以確保參與者之間進行交易和轉移資產時的公平性和安全性。因此,其法律關系主要是基于智能合約的權利和義務。對于開發者和交易平臺來說,他們之間的法律關系主要是基于合同法的約束。開發者需要與交易平臺簽訂合同,約定雙方的權利和義務,以確保交易平臺可以正常運營并保障用戶的資產安全。同時,交易平臺也需要與用戶簽訂合同,約定平臺的服務內容和用戶的權利義務,以確保用戶的資產安全和交易的公正性。需要注意的是,雖然加密貨幣系統的參與者之間可能存在法律關系,但是這些法律關系并不一定受到傳統法律體系的認可。因此,在處理與加密貨幣相關的法律案件時,需要通過國際私法上的識別甄別具體情形下的法律關系,并結合實際情況來確定適用的法律規則和法律體系。
4.加密貨幣交易和權屬變動的場景
對于同時具有多重功能的加密貨幣,有必要對其相關交易環境和方式進行區分。顯然加密貨幣在區塊鏈上與區塊鏈之外的權屬變動將產生不同的法律效果。此外,加密貨幣的交易還可能發生在封閉區塊鏈或私人區塊鏈中,其涉外性是否與公共區塊鏈一致也是需要考察的問題。加密貨幣交易和權屬變動的場景通常包括以下幾種。一是交易所場景:加密貨幣交易所是加密貨幣交易的主要場所,投資者通過交易所進行加密貨幣的買賣。在這種場景下,交易所充當了中介機構的角色,交易雙方的資產由交易所進行管理和交割。二是點對點場景:點對點交易是指投資者直接進行加密貨幣交易,而不經過交易所等中介機構。在這種場景下,交易雙方需要在交易前商定交易價格和交付方式,并通過加密貨幣系統進行交易和資產轉移。三是智能合約場景:智能合約是一種自動執行的合約,可以確保在參與者之間進行交易和轉移資產時的公平性和安全性。在智能合約場景下,交易雙方可以通過智能合約進行交易和資產轉移,并在智能合約自動執行的過程中實現交易的結算和清算。無論是以上哪種場景,加密貨幣的交易和權屬變動都需要滿足一定的條件和規則。例如,交易雙方需要進行身份驗證和資產管理,以確保交易的合法性和安全性;同時,交易雙方還需要遵守加密貨幣系統的規則和約束,以確保交易的順利進行。
由于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可能根據不同的場景發生根本性差異,相關的法律適用也將受到具體場景的指引。因此,這一識別對象的界定和類型化將對識別結果產生決定性影響。
5.加密貨幣持有人使用加密貨幣進行鏈上交易的糾紛性質
在厘清當事人和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的法律關系之后,進一步需要識別的對象就是當事人之間在加密貨幣系統內(或稱為區塊鏈上)交易糾紛的性質。這一識別對象隸屬于提交法院尋求解決的問題的法律性質,也是案件的訴因。這是加密貨幣法律屬性沖突背景下司法實踐的切實需求。
以上識別對象(或稱為識別過程中的內容)實際上都服務于對這些事實引發問題的法律性質的最終界定,例如,法院須得判定訴諸法庭的問題是債權問題還是物權問題。相應地,所適用的法律也將以識別結果為轉移。通常可以通過顯而易見、司空見慣的法律關系特征直接對案由或法律關系性質進行識別,然而在加密貨幣領域,必須注明需要識別的對象,并抽絲剝繭地進行主體的識別。因此,上述識別對象必須在識別過程中予以充分查明。通過比較研究這些識別對象中具有不同意義的因素,探明加密貨幣所涉及法律關系的應然性質,并得出加密貨幣在不同語境下的法律屬性。
三、涉加密貨幣糾紛涉外性的識別
有無涉外性(或稱國際性)決定了一個案件是否屬于國際私法案件。當前,加密貨幣相關的司法實踐基本上忽略了對案件涉外性的考察,這將導致各國法院審理加密貨幣案件的程序和法律適用產生體系性的區別,甚至損害加密貨幣持有人的切身利益。參見張春良:《制度型對外開放的支點:私法關系涉外性之界定及重構》,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6期,第87-88頁。例如,在“比特幣蓋世者案”中,Trendon T. Shavers在比特幣論壇上發布了一份投資計劃,聲稱可以通過他的投資計劃獲得高額回報。然而,這個計劃實際上是一個龐氏騙局。SEC指控Shavers未經注冊發行證券,并欺騙了投資者。法院最終認定比特幣為一種證券,并裁定Shavers違反了證券法規。2(2),U.S. Crypto-Currency Act of 2020.在俄羅斯的一起商事破產案件中,其債權人要求將公司擁有的加密貨幣作為破產財產進行清算。然而,莫斯科市商事法院認為,根據俄羅斯國內法,加密貨幣不是民事法律關系的客體,也不具有任何屬性,因此不能作為破產財產進行清算。Helen Partz,Moscow Court Rules Crypto Assets Cannot Be Seized for Debt Payment,Cointelegraph(1 March 2018),https://cointelegraph.com/news/moscow-court-rules-crypto-assets-cannot-be-seized-for-debt-payment.在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高等法院審理的“Copytrack Pte Ltd. v. Wall案”Copytrack Pte Ltd. v. Wall,2018 BCSC 1709,2018 CarswellBC 2612.中,原告Copytrack Pte Ltd.向被告Wall銷售了一些Ether Coin,但是被告未能支付全部款項。原告要求恢復其擁有的Ether Coin,但是被告拒絕歸還。最終,法院認為Ether Coin等加密貨幣是加拿大本國法下貨幣的電子形式,而不是“貨物”,因此拒絕了原告的恢復原物請求權。以上案例可以看出各國法院都沒有對案件進行涉外性的判斷,沒有判斷所涉案件是否存在受外國法支配的因素而直接按照本國實體法審理案件,導致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在不同法域有不同認定。在一些國內法不完善的國家,這種情況極易造成無法識別等管轄能力受限的問題。同時這種割裂的法律規定將掣肘區塊鏈技術的發展,不符合區塊鏈共享經濟的本質,也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世界觀相悖。在理論界不斷重申加密貨幣具有內在跨國屬性的背景下,有必要重新審視加密貨幣案件涉外性的法律依據,并探索是否所有加密貨幣案件都具有所謂內在的涉外性,為正確的審判流程提供理論依據。
加密貨幣允許持有人進行快速、低廉、去中心化的點對點轉賬,研究加密貨幣法律問題時需對相關糾紛的天然涉外因素進行重點考察,即判定該案件是否具備涉外主體、涉外客體、涉外事項三要素,以及是否符合法律規定的兜底條款。
在加密貨幣技術層面,由于加密貨幣的本質是一種數字技術,因此具有跨境性和邊界性,同時受到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監管和政策的影響。所以,涉及加密貨幣的案件通常具有涉外性。在主體與客體方面,如果案件中的一方或多方為外國人或外國機構,或者案件涉及多個國家或地區的主體和客體,那么該案件可以被認定為涉外案件。在使用場景方面,如果加密貨幣交易涉及跨境交易、國際貿易、金融投資等場景,或者交易雙方分別位于不同的國家或地區,那么該交易就涉及涉外事項,可以被認定為涉外案件。總之,判斷加密貨幣案件的涉外性需要綜合考慮技術層面、主體與客體以及使用場景等因素。
(一)加密貨幣技術層面的涉外性
加密貨幣案件所謂的內在涉外性觀點源自其賴以運行的基礎,即互聯網。加密貨幣底層技術是分布式分類賬技術,分布式分類賬被譽為“互聯網2.0”。Helena Vieira,Blockchains May Replace the Institutions That Safeguard Commercial Activities,LSE (31 March 2016),https://blogs.lse.ac.uk/businessreview/2016/03/31/blockchains-may-replace-the-institutions-that-safeguard-commercial-activities.1997年海牙國際私法會議“Internet中國際私法問題”研討會中針對互聯網的跨國性本質達成共識。Katharina Boele-Woelki amp; Catherine Kessedjian,Internet:Which Court Decides?Which Law Applies?Kluwer Law International,1998,p.179.美國最高法院在“Reno-3案”ACLU v. Reno,31 F.Supp.2d 473(E.D.Pa. 1999).中認定互聯網的本質是一個國際化的系統,審理互聯網案件時須判定案件的管轄權依據。H. Spang-Hanssen,Cyberspace Jurisdiction in the U.S.—The International Dimension of Due Process,Norwegian Research Center for Computers and Law,2008,p.1.該判決推定互聯網案件具有涉外因素,因此法院不能草率行使司法管轄權。歐洲學者據此推論,法院在處理加密貨幣案件時也應當首先判斷其涉外因素。Koji Takahashi,Cryptocurrencies Entrusted to an Exchange Provider:Shielded from the Provider’s Bankruptcy?in Charl Hugo ed.,Annual Banking Law Update 2018:Recent Legal Developments of Special Interest to Banks, Juta and Company (Pty) Ltd., 2010,p.21.互聯網這種具有中心服務器的網絡社區尚且被推定為具有內在的涉外因素,那么技術架構為分布式的區塊鏈的內在涉外性更加顯而易見。加密貨幣交易的匿名性是其特點之一,這就使得加密貨幣交易中存在一定的隱蔽性和不透明性。這也可能給加密貨幣案件的調查和取證帶來挑戰,因此證明當事人屬于同一法域在技術上難以實現。在區塊鏈中,不具有涉外因素的情況極少,例外是私有區塊鏈或封閉式區塊鏈。其他的公共區塊鏈中,產生、變更或者消滅民事關系的法律事實均發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外,符合中國法律規定。因此,從技術角度出發,加密貨幣案件的涉外性是其不容忽視的特點。
(二)加密貨幣主體與客體的涉外性
從加密貨幣參與主體的涉外性而言,加密貨幣案件的涉外性源自去中心化和分布式分類賬的技術架構。區塊鏈的本質是共享經濟,其運行得益于每個特定區塊鏈的共識機制。依據共識機制,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分配到運行的每個環節之中。具體而言,每一筆鏈上加密貨幣交易中,參與的節點用戶包括當事人、交易信息儲存者(節點)、工作量證明成功者(礦工)、智能合約代碼編寫者(代碼貢獻者)、智能合約的驗證者等,參與者的分配隨機且匿名。因此,無法排除加密貨幣糾紛具有外國法適用的可能性。相反,這種可能性極易被證實,只需要通過加密貨幣系統的注冊郵件列表即可查明節點用戶的國際性。加密貨幣糾紛的主體涉外性在這種情況下應當作為法院處理相關案件時首要考察的因素之一。
與參與主體多樣化類似,加密貨幣糾紛的客體,即交易標的物,均以比特流(bitstream)的形式儲存于一個服務器遍布全球的網絡中,不存在于某一特定IP地址下。這種情況類似于早期針對無體物所在地的討論。如果認定加密貨幣類似于無體物,將其所在地認定為“不存在所在地”,雖然無法滿足權利人的利益保護,但將導致各國法院都可以依照法院地法進行審判的情況,加劇法律沖突;若將其所在地認定為“權利可以被認定或實現地”,則其所在地仍然處于多個法域下,可以推定為具有涉外因素。加密貨幣的原始取得同樣需要多方參與者的工作,這一過程同樣無法排除外國法適用的可能性。
加密貨幣系統的分布式與去中心化導致加密貨幣糾紛的主體、客體、法律關系至少有一個或多個具有涉外因素。因此,加密貨幣糾紛的涉外因素必須在案件審理初始階段進行考察。
(三)加密貨幣使用場景的涉外性
加密貨幣旨在解決現有銀行跨境轉賬效率低、費用高的痛點,同時也可以繞開環球銀行間金融電訊協會(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簡稱SWFIT)監管進行高效便捷的跨境支付或轉賬。因此法院在處理涉及加密貨幣的案件時,因為其權利義務關系的事實極有可能具有涉外因素,應當首先判斷案件有沒有適用外國法的可能性。如果案件存在涉外因素,那么
直接
適用法院地法可能造成嚴重不公正。特別是在大部分國家尚未承認加密貨幣的法律地位的背景下,不經判斷涉外因素直接適用法院地法將導致加密貨幣交易的有效性受到挑戰。
需要說明的是,并非所有涉加密貨幣糾紛都具有涉外因素。例如,一個僅對某國領域內IP地址開放的封閉加密貨幣系統中,封閉區塊鏈社區面對特定用戶群開放,經許可才能加入,加入條件由該區塊鏈的白皮書或共識機制確定,又被稱為私人區塊鏈(private blockchain)、經許可的區塊鏈(permitted blockchain)。該系統的所有參與者都不具有涉外因素,該系統所有節點用戶都位于某國領域內,此類案件相對而言不具有涉外因素,理論上不能將這類案件歸于國際私法案件的范疇。然而,分布式分類賬技術仍處于發展階段,不同加密貨幣系統之間的交易也可能實現,那么此類跨區塊鏈的加密貨幣糾紛仍應注意涉外因素的考察。
另外一種例外情形則是與加密貨幣交易所有關的案件,這類案件屬于加密貨幣系統外的加密貨幣交易。加密貨幣交易所需要根據其主營業地法之要求進行注冊,投資者與某地加密貨幣交易所之間達成的投資契約不具備分布式分類賬去中心化、分散性的特點,所以與之相關的糾紛不具有涉外因素。投資人并不是直接持有加密貨幣,投資人與加密貨幣交易所簽訂了一種類似證券中間人的合同,由加密貨幣交易所代持所投資的比重,所以投資人并非區塊鏈中的節點用戶。投資人在加密貨幣交易所購買加密貨幣的行為不具有節點用戶驗證交易時多方參與和分布式的特點,投資人與加密貨幣交易所之間的民事關系的產生、變更和消滅不具備內在的涉外因素。
此外,根據中國司法實踐,即便案件存在涉外因素,也不宜將其籠統認定為國際私法案件。但是,如果通過國際私法規則可以增強加密貨幣的有效性、明確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仍應當主動考察案件的涉外因素。
加密貨幣相關案件的涉外因素須得進行首要判定。這是加密貨幣持有人權利義務得到私法保護的前提要件,也是適用國際私法規則對特定案件進行案件事實和沖突規范識別的法律依據。處理加密貨幣案件時首先考察其涉外因素有利于在司法實踐中正確處理類案的審理流程,考察特定案件是否具有適用外國法的理由,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真正符合當事人切身利益的判決。目前,各國法院在審理加密貨幣糾紛時對涉外性的判定鮮見,不僅造成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沖突加劇,也導致相關案件的法律確定性和可預測性降低,不利于加密貨幣助推國際民商事交往的工具價值的體現,同時將掣肘法律對加密貨幣持有人的私法權利的保護。由于加密空間與傳統私法存在著緊張關系,明確相關案件的涉外性標準為解釋相關的技術概念提供了更為廣闊的方法,可以在不過多限制技術發展的前提下通過法律保護當事人的私法權利,也可以盡可能減少法律沖突造成的不確定性。
綜上所述,除了封閉區塊鏈與私人區塊鏈的場景,應當推定涉及加密貨幣的事實與案件具有涉外性。加密貨幣相關事實屬于國際民商事交往是其應有之意,需要通過國際私法規則、按照相關的法律關系特性,決定該事實引起的法律問題受到哪一國家法律的支配。
四、加密貨幣相關使用場景的識別
加密貨幣事實分為鏈上加密貨幣轉移和鏈下加密貨幣轉移。鏈上加密貨幣轉移即內生性轉移,主要方式為加密貨幣持有者通過智能合約支付合同對價,或通過電子錢包直接轉賬;鏈下加密貨幣轉移即外源性轉移,主要方式為黑客攻擊盜取,或以加密貨幣為支付方式支付贖金。
區分加密貨幣的使用場景對于確定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起到決定性作用,需要按照實際適用場景中加密貨幣可以參照的法律屬性進行判斷,進而識別可以參照的法律關系。加密貨幣的轉移可以通過區塊鏈上點對點電子轉賬,也可以通過區塊鏈下交付私鑰的方式進行轉移。據此,二者產生的權利義務有所不同,應當按照加密貨幣相關使用場景的分類對各自的法律關系進行識別。
(一)加密貨幣系統內流通的識別
基于加密貨幣的法律定位以及法律屬性的沖突,各國法院面對加密貨幣相關案件時的識別沖突是可以預見的。尤其在立法尚不完善的國家,加密貨幣作為識別對象很大程度上難以以一國國內法妥善識別,以法院地法為主的識別依據需要作出適當的變通。在識別依據中,最適合加密貨幣領域的應當為分析法學與比較法方法,但由于該方法需要受訴法院審查大量與案件事實沒有直接聯系的外國法條款而造成巨大訴累,筆者將為相關案件的正確識別提供比較法材料,通過理論研究填補法律空白。
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的法律關系究竟是債權法律關系還是合伙法律關系抑或是物權法律關系,決定了加密貨幣在特定系統中的基礎功能和法律屬性,進而決定了加密貨幣在區塊鏈上使用或流通的法律效果。目前識別依據以法院地法為主,但是這種識別方法存在許多弊端,在法院地法無法識別時,這一方法就無法發揮其應有效果。即便法院地法中可以找到與涉訴事實極其類似的制度或規則,也可能造成武斷的結果。Lord Collins amp; C. G. J. Morse,et al.,Dicey, Morris, and Collins on the Conflict of Laws (15th ed.),Sweet amp; Maxwell,2012,p.40.許多情況下,正確的識別需要依靠其他理論或學說加以輔助,需要法官以較高的職業素養面對具體的案件以適當的方法查漏補缺。但是在面臨國內法尚未定義的新型案件或連結對象時,應當更多考慮更具彈性和張力的識別依據及理論,比如分析法學與比較法說、準據法說、功能定性說等識別理論,參見王葆蒔:《德國國際私法關于識別的理論和司法實踐研究》,載《時代法學》2012年第6期,第108-112頁。而不應直接將現有法律規定的識別規則強行普適。應當妥善解決識別沖突,明確加密貨幣相關事實中具有法律意義的要素,遵循國際私法基本原則對案件進行一定程度的分配及引導,采取比較法視野下較為宏觀的視角對加密貨幣案件進行較為統一的解釋。這就要求厘清加密貨幣相關事實引發糾紛的原理和技術特點,同時以積極的法律觀念去解釋加密貨幣相關的新興概念以及現象,嘗試建立加密貨幣事實與抽象沖突規范之間的橋梁。
區塊鏈上加密貨幣糾紛的識別,實際上就是對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法律關系的識別,因此參與者在某一加密貨幣系統中的責任和身份是首要的識別對象。
1.涉加密貨幣糾紛相關自然人的識別
為了明確加密貨幣糾紛相關自然人的權利義務,首先應當掌握加密貨幣系統的治理模式。完成自我信用建構的主流加密貨幣系統包括兩種治理模式:其一是以比特幣為代表的“分權式”加密貨幣系統,比特幣的基本原理是所有節點用戶利用其計算機算力進行記賬和驗證,在這類系統中,每個節點都可能是驗證者,每個節點都對加密貨幣系統的發展方向和運行機制進行提案、投票、變更;其二是以瑞波幣(Ripple)為代表的“集權式”加密貨幣系統,這種系統中的驗證節點不是完全分布式,只有少數人可以申請成為該區塊鏈的“驗證者”,并且其共識規則的修改權限專屬于瑞波實驗室(Ripplelabs)。據統計,比特幣系統中80%的代碼由大概200人編寫并負責運轉,這些人被稱為“代碼貢獻者”,他們是比特幣系統的核心,可以說他們對比特幣的發展和運轉起到了決定性作用。由此可見,即便是以“分權式”作為其特征的加密貨幣系統,其控制者仍是小部分核心用戶,并非真正的分權模式。迄今為止,加密貨幣系統的主流模式不外乎以上兩種。
為了明確不同案件中適格的被告,筆者將根據參與加密貨幣系統的程度和方式將加密貨幣識別對象中的當事人歸納為以下六類:一是礦工(miners)。礦工是通過計算機處理算法來驗證并記錄交易的人,以獲得加密貨幣的獎勵。二是節點(nodes)。節點是網絡中的計算機,它們通過分布式賬本技術來驗證并記錄交易。三是錢包持有者(wallet holders)。錢包持有者是擁有加密貨幣錢包的人,他們可以使用自己的錢包來存儲、發送和接收加密貨幣。四是投資者(investors)。投資者是購買加密貨幣的人,他們希望通過加密貨幣的升值來獲得利潤。五是開發者(developers)。開發者是構建加密貨幣系統的人,他們為加密貨幣系統提供技術支持和開發新的功能。六是交易平臺(exchange platforms)。交易平臺是提供加密貨幣交易服務的公司,它們允許用戶交易不同的加密貨幣。上述六類參與者在不同的糾紛中所負擔的責任類型各有不同,因此需要進行特殊的甄別,這也是加密貨幣系統的獨特之處。參見梁庭瑜:《加密貨幣流通的私法保護模式——基于國際私法視野》,載《中國流通經濟》2021年第6期,第109頁。
2.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的法律關系識別
第一,就債權法律關系而言,加密貨幣參與者之間的法律關系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區可能存在不同的解釋。一般來說,加密貨幣的交易和轉移是基于區塊鏈技術實現的,參與者之間的交易和轉移并不需要第三方信任機構的介入。因此,一些學者認為,加密貨幣之間的交易和轉移并不構成傳統意義上的債權法律關系,應是基于密碼學協議的技術交易。然而,在一些國家和地區,法律機構已經開始將加密貨幣交易視為具有法律效力的交易,并將其視為債權法律關系。例如,在德國,加密貨幣被視為非主權貨幣,加密貨幣交易被視為具有法律效力的交易,并受到相關法律的保護。在其他一些國家,政府機構正在研究如何在法律框架內將加密貨幣交易合法化,并確保參與者之間的交易和轉移得到適當的保護。因此,加密貨幣參與者之間是否存在債權法律關系取決于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法律框架和監管機制。實際上,承認債權法律關系等于加密貨幣產生事實上的“貨幣法律屬性”。國際私法通常不會限制當事人使用哪種貨幣進行交易,而是關注交易后支付貨幣的法律效果。所以,在識別中可以參照貨幣的法律屬性對加密貨幣案件進行定性。是否產生類似貨幣的法律效果需要考察加密貨幣在系統用戶中是否產生了貨幣認同,以及是否在系統中產生了購買力。
從識別沖突的解決方法視角出發,加密貨幣交易雙方的當事人因為彼此產生了針對加密貨幣的“認同”并達成了交易合意。此時,按照理性旁觀者的推斷,雙方在達成交易合意時必然希望其類似“契約”的準據法承認加密貨幣的貨幣屬性并為之提供私法保護。依準據法說,按照一定的法律體系或類似的法律體系尋找識別結果,識別結果應運而生。
更進一步而言,如果將馬丁·沃爾夫所述“每個法律規則依照它所屬的那個法律體系來識別”,參見[德]馬丁·沃爾夫:《國際私法(上冊)》,李浩培、湯宗舜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77-184頁。依國際私法發展的最新觀點即可以選擇非國家法作為準據法,《國際商事合同法律選擇原則》第3條規定:“當事人所選擇的法律可以是國際、跨國家或區域范圍內作為一套中性、平衡規則被普遍接受的法律規則,除非訴訟地法律另有規定。”將來加密貨幣領域可能形成國際性或區域性的法律體系,從而實現幾乎一致的識別結果。首先,
根據分析法學與比較法說,需考察加密貨幣能否作為債權債務中的外幣之債。“在民商事交往中,以一定數額貨幣為給付標的的債權債務就是所謂的貨幣之債;如果是以外國貨幣為給付的標的物,就形成了外幣之債。”史尚寬:《債法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46頁。按照約翰·奧斯汀的術語分析法,加密貨幣鏈上交易隸屬于電子商務,廣義的電子商務指平等主體間通過電子行為進行的民商事活動。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的法律地位平等,且分布式分類賬屬于互聯網的擴展應用。因此從分析法學視角而言,加密貨幣鏈上交易屬于“民商事交往”。以一定數額加密貨幣為給付標的的債權債務與廣義的貨幣之債概念具有共通要點,即以貨幣或加密貨幣作為交換媒介換取商品或服務的行為屬于貨幣之債。
同時,國際私法上貨幣的概念不同于其他部門法。早在1840年,薩維尼就把貨幣形容為“抽象的購買力”。國際私法視野下的貨幣更關注其使用的法律效果,國際私法視角下貨幣的要件如下:第一,貨幣名稱(name),這是貨幣作為符號的特殊要求,也是將貨幣與某一法律體系連結的關鍵。第二,記賬單位(unit of measure),這是對貨幣購買力的要求,如果某一事物沒有購買力,那么無論如何也不能成為外幣債務關系中的記賬單位。第三,貨幣系統的基石(cornerstone of a monetary system),這是一個非法律規范上的要求,只有在一部分人群中達成了一種類似協議的抽象概念,才能使得某一事物成為特定貨幣系統中的價值體現。Kleiner Caroline,Money in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What Are the Problems? What Are the Solutions?,Yearbook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Vol.11:565,p.569(2009).
根據這個概念,加密貨幣鏈上交易應當識別為具有貨幣或類貨幣的法律屬性,那么加密貨幣債務即具有類外幣債務的法律屬性。只要當事人對加密貨幣產生了貨幣認同,那么加密貨幣就是當事人之間產生法律效果的交換媒介。在雙方達成合意之時,雙方也即針對加密貨幣的購買力進行了默示推定。此時雙方基于同一個貨幣系統之中,以特定名稱并具有一定購買力的加密貨幣作為給付標的物。Kleiner Caroline,Money in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What Are the Problems? What Are the Solutions?,Yearbook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Vol.11:565,p.570(2009).雙方的法律關系至少應當是國際私法上認定的貨幣之債,那么在進行國際私法上的識別時,理應將其認定為債權法律關系。
其次,應當判定將鏈上加密貨幣交易識別為債權法律關系是否超出了理性常人對于合同的理解,是否符合實體法的形式要件與實質要件。從合同法實體法角度出發,合同成立的基本規則是意思表示的一致性,一般而言指要約與承諾的完成。問題在于參與加密貨幣系統的行為是否可以作為合同義務的來源,歐洲法院在一早期案例中持肯定態度,認為非法人協會中會員之間建立的聯系以及產生的義務與合同當事方之間的聯系與義務類似,并認為這種關系屬于《關于民商事案件管轄權及判決執行的公約》(1968年)第5條第1款中的“與合同有關的事項”,各國法院可以將這種關系認定為合同關系。Martin Peters Bauunternehmung GmbH v. Zuid Nederlandse Aannemers Vereniging [1983] ECR 987.參與加密貨幣系統的行為通常涉及一些條款和條件,例如使用特定的錢包、遵守交易平臺的規則等。這些條款和條件構成了一份合同,參與者只要使用加密貨幣系統,就默認同意了這些條款和條件,因此可以視為合同義務的來源。例如,投資者參與加密貨幣的首次代幣發行(Initial Coin Offering,簡稱ICO)時,需要遵守ICO的規則和條款,包括購買代幣的數量、支付方式、代幣的用途等。這些規則和條款構成了一份合同,投資者在參與ICO時默認同意了這些條款和條件,因此需要履行合同義務。總之,參與加密貨幣系統的行為可以作為合同義務的來源,參與者需要遵守相關條款和條件,否則將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縱觀現代合同法的發展趨勢,為了鼓勵交易和促進經濟貿易發展,各國合同法都在逐步減少合同成立的限制。
《國際統一私法協會國際商事合同通則》第三章中明確了合同的成立既不要求對價也不要求原因。Joseph M. Perillo,Unidroit Principles of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Contracts:The Black Letter Text and a Review,Fordham Law Review,Vol.62:281,p.292(1994).因此,應當推定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滿足了多邊合同的形式要件。
從實證角度出發,目前的司法實踐中,法院大多傾向于使用債權法律關系保護加密貨幣相關當事人的私法利益。參見羅勇:《論數字貨幣的私法性質——以日本Bitcoin. Cafe數字貨幣交易所破產案為中心》,載《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第155-156頁。它的使用涉及一定的權利和義務關系,例如投資者持有加密貨幣的權利、交易平臺提供交易服務的義務等。這些權利和義務關系構成了債權法律關系,也就是需要債務人(例如交易平臺)向債權人(例如投資者)履行相應的義務。當加密貨幣使用者的權利受到侵害時,他們可以向法院尋求保護。例如,如果交易平臺出現欺詐行為,導致投資者的加密貨幣損失,投資者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交易平臺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法院在此類案件中,通常會適用債權法律關系的相關規定,保護加密貨幣使用者的權益。
識別主要理論和事件應以法院地實體法為識別的依據,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簡稱《民法典》)的規定,合同可以采用書面形式、口頭形式或其他形式。參與加密貨幣系統的方式雖然不是傳統的書面合同,但它可以通過區塊鏈技術進行電子記錄,記錄包括合同條款、參與方信息、時間戳等,形成不可篡改的電子證據。因此,這一行為可以被視為采用了電子形式,滿足合同形式的要求。此外,加密貨幣交易也可以采用數字簽名和加密等技術,保證合同的真實性和完整性,確保各方的權益得到保護。因此,加密貨幣交易在滿足《民法典》對合同形式的要求方面具有一定的可行性。
將加密貨幣案件識別為債權法律關系是為了將這種案件歸入適當的法律范疇,并且該法律體系比較適合解決這一法律關系問題。在債權沖突法的發展中有以下趨勢:一是國際化。隨著國際貿易的增加,越來越多的跨境債權糾紛涉及多個國家或地區的法律。因此,債權沖突法的國際化趨勢愈發明顯,各國之間需要加強合作和協調,建立更加統一的法律適用規則。二是統一化。為了解決跨境債權糾紛中的法律適用問題,國際社會逐漸傾向于建立更加統一的法律適用規則,例如《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國際統一私法協會國際商事合同通則》等。三是自主化。在一些國家,法院在處理跨境債權糾紛時,會更多地考慮本國的法律和利益。因此,一些國家開始加強對債權沖突法的自主性控制,以保護本國法律和利益。四是簡化。隨著科技的發展,跨境債權糾紛的數量不斷增加,債權沖突法的適用問題也變得更加復雜。因此,一些國家開始推行簡化的法律適用規則,以提高債權沖突法的效率和便利性。所以,將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之間的關系識別為債權法律關系是目前解決鏈上加密貨幣交易糾紛訴訟管轄權和法律適用問題的最優選擇。
第二,就合伙法律關系而言,在傳統的合伙法律關系中,各合伙人之間是平等的,他們共同承擔風險和責任,并共同分享收益。然而,在加密貨幣系統中,成員之間并沒有相同的地位,有些成員可能比其他成員對組織的決策和運營有更大的影響力。此外,加密貨幣系統參與者通常是匿名的,因此難以確定各成員的身份和責任。盡管如此,合伙法律關系仍然可以適用于加密貨幣系統。例如,一些加密貨幣系統中的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可以被視為一種類似于有限合伙的組織形式,其中一些成員扮演有限合伙人的角色,而其他成員則扮演有限合伙公司的角色。此外,一些去中心化組織也可以被視為一種類似于共同基金的組織形式,其中各成員作為投資者共同出資,通過智能合約進行投資組合、決策和管理。例如以太坊平臺上的“The DAO”項目。
結合中國相關法律規定,合伙法律關系適用于加密貨幣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具有一定可行性。參照《民法典》第987條,去中心化自治組織成員依照特定的共識機制維持著分布式分類賬的延續和運轉;全體成員的收益、費用、經營方針依共識機制分配和分擔;他們投票、變更共識機制決定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運行機制和收益方案。此時參與去中心化組織的行為不僅構成債權合同,也是一個組織合同。所以在識別加密貨幣系統作為整體對外承擔責任時,由于要素上極其相似,加密貨幣系統可被看作一個合伙事務,每一個節點用戶以其計算機算力和儲存能力為出資。需要注意,依據普通法系判例,公共式區塊鏈由于缺乏管理機構對剩余利潤進行分配和管理可能導致其不能被識別為合伙法律關系。然而,加密貨幣系統中亦存在所謂的“集權式”組織模式,例如,瑞波幣這類驗證用戶為少數特定節點的系統,仍然符合合伙法律關系的要素。如果將目標轉移到封閉式加密貨幣系統,這類系統可以對外簽約進行網絡服務,此時應當將其識別為合伙法律關系并對外承擔連帶責任。
加密貨幣系統中產生的去中心化組織等拓展應用,與公司或合伙的結構非常類似。這種組織的對外責任能否參照合伙法律關系進行識別是下一個需要注意的問題。去中心化組織由參與者自行加入,出資一定數量的加密貨幣并獲得對應的投票權份額,隨后按照所有參與者的投票結果決定該組織的投資與經營計劃,自負盈虧,與公司的法律概念要素等同。此時應按照德國學者諾伊豪斯(Neuhaus)提出的功能定性法對相關的法律關系進行分析,參見韓德培主編:《國際私法》(第3版),高等教育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30頁。即對相似的權利義務關系、功能和法律效果相似的事物進行歸納,并以此為依據進行識別。因此,即便沒有按照法定程序進行注冊和登記,在判斷相關案件的案由時也應當參照公司法對相關權利人的法律地位進行確認。
“The DAO”是由區塊鏈物聯網公司Slock.it在以太坊平臺上發布的一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s,簡稱DAO),旨在通過智能合約實現去中心化的投資和決策。它是一個基于以太坊智能合約的自主投資基金,成員可以通過購買DAO代幣(DAO Token)來投資,成為DAO的股東。DAO的所有決策由DAO代幣持有者投票決定,并通過智能合約執行。該項目是完全通過智能合約和計算機控制的類公司組織,其白皮書可以視為公司章程,創始人團隊為公司的發起人。該項目成立后參與者應當享有類似公司股東的法律地位。根據功能定性說,二者的權利義務相等,參與行為的目的等同,僅僅是參與公司或組織的形式不同。因此,二者在術語上具有共同要素,不應當在法律上對二者進行差異化識別。
該項目是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DAO,共籌集了1 150萬以太幣,價值超過1.4億美元。但由于創始團隊的代碼漏洞,黑客利用規則攻擊并在短短三小時內盜取了價值6 000萬美元的以太幣。參照公司法,參與者的法律地位相當于公司股東,公司權益遭受損失,參與者可以通過訴訟追究給公司利益造成損害的經營者責任以維護公司利益。當公司怠于訴訟之時,所有的參與者都可以作為具備法定資格的股東以自己的名義代表公司對黑客提起訴訟。
因此,在面對去中心化組織整體對外責任或經營責任的糾紛中,應當將去中心化組織(或加密貨幣系統)識別為類似公司的組織。在沒有針對性立法之前,通過適用法院地法以外的識別依據確立加密貨幣系統在部分場景下的法律性質為合伙,符合司法實踐的需求并且具有可操作性。
(二)加密貨幣系統外權屬轉移的識別
加密貨幣的權屬轉移,除了在加密貨幣系統內部的鏈上流通,還包括鏈下權屬轉移。鏈下權屬轉移分為外源性轉移和內生性轉移,外源性轉移包括但不限于加密貨幣繼承、涉外破產、加密貨幣非法占有、以加密貨幣支付勒索綁架贖金等情況;內生性轉移包括加密貨幣持有人在加密貨幣密鑰上設立擔保物權等事項。目前司法實踐集中在加密貨幣所有權的外源性轉移上,在加密貨幣非因債權關系而發生權屬轉移后,當事人首選訴因為返還原物請求權。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印發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規定〉的通知(2020)》明確指出:“人民法院應根據當事人訴爭的法律關系的性質,查明該法律關系涉及的是物權變動的原因關系還是物權變動的結果關系,以正確確定案由。當事人訴爭的法律關系性質涉及物權變動原因的,即因債權性質的合同關系引發的糾紛案件,應當選擇適用第二級案由‘合同糾紛’項下的案由,如‘居住權合同糾紛’案由;當事人訴爭的法律關系性質涉及物權變動結果的,即因物權設立、權屬、效力、使用、收益等物權關系引發的糾紛案件,應當選擇第二級案由‘物權糾紛’項下的案由,如‘居住權糾紛’案由。”加密貨幣本身的支配權與對世權等物權屬性與普通動產類似。例如,加密貨幣的外源性權屬爭議。如果說加密貨幣涉及的債權法律關系局限于加密貨幣系統內部,那么系統外部的加密貨幣外源性權屬爭議更適合適用物權法律關系加以保護,但是又不能完全依照普通財產的物權保護辦法進行保護。
然而,司法實踐對此問題存在一定爭議,即便加密貨幣在法理上滿足了物權的基本要件,但大陸法系的物權法定原則導致承認其財產屬性十分困難。同時,識別為物權法律關系難免要適用物之所在地法,如果物之所在地法對加密貨幣沒有規定,無疑將嚴重影響權利人的合法利益。參見李偉:《區塊鏈爭議的沖突法解決范式探討——以加密財產跨境轉移為例》,載肖永平主編:《武大國際法評論》2021年第2期,武漢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70-71頁。在日本“MtGox(Magic:The Gathering Online Exchange)交易所案”
MtGox Co.,Ltd (Re),2014 ONSC 5811,2014 CarswellOnt 13871 (2014).中,法院因加密貨幣可以購買商品和服務進而明確其法律屬性是貨幣,同時因加密貨幣并非所有權的客體而否定了其物權屬性。在“馮某某訴北京樂酷達公司案”參見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24805號民事判決書。中,一審法院認為比特幣是一種特殊的虛擬財產,不屬于貨幣范疇,但是具備一定的財產價值和交易屬性,然而,物權法定原則使得法院無法依照所有權的法律規定進行判決。識別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需要進行綜合判定,而不是簡單地與某一法律體系進行關聯。由于加密貨幣的本質特征和交易方式與傳統貨幣和商品等有所不同,因此需要通過比較法的方式,借鑒其他國家和地區對加密貨幣的法律認定和監管經驗,并結合本國的法律框架和實際情況,進行綜合判定。
英美法系司法實踐中有關加密貨幣的權屬問題爭議案件較多,許多有關物權權屬的訴訟輔助命令都可以適用到全新的案件之中。例如在英國高等法院
“AA v. Persons Unknown案”AA v. Persons Unknown [2019] EWHC 3556.中,布萊恩(Bryan)法官就比特幣是否是英國法上的“財產”進行了深入討論。布萊恩法官援引了英國司法管轄權特別工作組有關加密貨幣的法律聲明,認為加密貨幣雖然不能構成“可實際占有的物”,但是如果將“可依法主張但未實際占有的物”的概念進行擴大解釋,那么加密資產將落入該范疇,即在英國法下加密貨幣的財產屬性的確定不存在任何障礙。
布萊恩法官進一步梳理了相關的判例法,最終認為加密資產(涉案財產為比特幣)滿足威爾伯福斯(Wilberforce)勛爵“National Provincial Bank v. Ainsworth案”National Provincial Bank v. Ainsworth [1965] A.C. 1175.中確立的財產四要素標準,在判例中首次明確了加密貨幣的財產屬性、支持了原告所申請的馬瑞瓦禁令,并且準備進一步針對加密貨幣交易所作出第三方信息披露令。在英國法院正在審理的“Ion Science Ltd. and Duncan Johns v. Persons Unknown,Binance Holdings Limited and Payward Limited案”Ion Science Ltd. and Duncan Johns v. Persons Unknown, Binance Holdings Limited and Payward Limited [2020] Unreported.中,弗里德曼(Freedman)法官認定了加密貨幣的財產屬性。英聯邦國家在越來越多的案例中認可了加密貨幣的財產屬性,特別是僅申請確定加密貨幣具有財產屬性的案件。例如,新加坡國際商事法庭在“B2C2 Limited v. Quoine PTC Limited案”B2C2 Limited v. Quoine PTC Limited [2019] SGHC (I) 03 at [142].中認定加密貨幣交易所與一個電商之間的以法定貨幣購買加密貨幣的合同中的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為無形財產;新西蘭高等法院在“David Ian Ruscoe and Malcolm Russell Moore v. Cryptopia Limited (in Liquidation)案”David Ian Ruscoe and Malcolm Russell Moore v. Cryptopia Limited (in Liquidation) [2020] NZHC 728 at [21].援引了英國司法管轄特別工作組有關加密資產和智能合約的聲明,認為鏈下交易的加密資產在原則上可以被視為財產。
以上的司法實踐具有兩項共同點,其一為所涉場景皆為加密貨幣系統之外的外源性權屬轉移糾紛,其二為都認定了加密貨幣的財產法律屬性。問題在于,能否將加密貨幣系統之外的加密貨幣權屬轉移糾紛認定為物權法律關系。上述案例在識別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時,結合了功能定性說和分析法學與比較法。分析法學講究將術語進行細枝末節的解釋與說明,不在乎結果是否處于應然狀態,只要二者具有共同特性,即可按照同等方式對待,不應強行將其分化。參見[英]約翰·奧斯汀:《法理學的范圍》,劉星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2年版,第141頁。以歐盟統一國際私法的成果《羅馬條例I》與《羅馬條例II》為例,歐盟國家在處理相關合同事項與非合同事項爭議時不僅應當依法院地法,也應當重點考察歐盟法層面的規則體系并進行相應的分析法學與比較法的識別。參見韓德培主編:《國際私法》(第3版),高等教育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28-132頁。英聯邦國家的司法實踐為其他法域在無法根據國內法識別案由時提供了很好的比較法樣本。
根據英聯邦法院的司法實踐可知,加密貨幣的原始取得、所有權、公示規則等事項已經得到證明。同時,本著保護加密貨幣持有人切身利益的理念,除了鏈上加密貨幣交易這一特殊情況之中存在“貨幣認可”的情況,鏈下加密貨幣權屬變動中應當將加密貨幣的法律屬性識別為“財產”。
綜上所述,加密貨幣鏈下權屬轉移糾紛中,保護所有權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物權法中的返還原物請求權。而且這種請求權的保護力度最大,在加密貨幣領域具有可操作性。從解決法律沖突的角度分析,盡管各國在物權領域的法律沖突遠勝于債權領域,但是由于權屬問題可使用的訴訟輔助命令較多,對當事人權益保護更加有利,因此,涉及加密貨幣的權屬轉移問題應當識別為物權法律關系。但需要注意,加密財產的無體性和去中心化給物權法律關系中最主要的連結點“物之所在地”帶來巨大挑戰,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的物權法差異可能導致這類訴訟判決一致性的下降。但不可否認的是,財產屬性將帶給加密貨幣所有權人強大的司法救濟手段,比如全球凍結令和馬瑞瓦禁令以及第三方披露令等眾多可以發揮域外效力的司法命令。
五、結語
加密貨幣的針對性國際統一實體法出臺之前,國際私法規則是解決加密貨幣案件法律問題的最佳途徑。而加密貨幣案件的涉外性是國際私法規則適用的前提,也對案件的管轄權和法律適用起到了系統性的決定作用。加密貨幣案件的識別問題,不僅是對案件的分類和定性,也是對法律的一次再認識,需要始終保持調和法律沖突的國際私法意識進行討論,達到增強法律可預測性的實踐意義。這是加密貨幣國際私法問題研究的一個開端,也是實現加密貨幣法律治理的必要條件。無論從保護參與者的角度還是從促進區塊鏈發展壯大的角度,加密貨幣法律治理都具有重大戰略意義。
宏觀上看,研究加密貨幣法律治理有利于提升中國在區塊鏈等新興技術領域的話語權;同時,早日將區塊鏈與加密貨幣合法化體系化,也是中國打破美元霸權和貿易制裁的破題之道;最后,加密貨幣等新興領域的立法空白需要國際私法規則的補充和指引。中國法院應當借助科技強國、網絡強國的優勢,綜合利用智慧司法、科技司法等司法輔助手段,樹立正確的加密貨幣案件審理流程,為中國主導加密貨幣領域的國際立法活動提供充分的司法經驗。從微觀上看,區塊鏈背景下的數字經濟的不確定性與不可預測性困擾著每一個個體投資人。面對分布式分類賬的巨大優勢,在國家為了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而禁止加密貨幣交易的前提下,理論界應當主動回應加密經濟迷霧的破解之道。綜合利用多種法學理論和國際私法為涉加密貨幣糾紛進行法律建構和案件事實識別,明確加密貨幣交易的私法效果,是打通法律與加密經濟領域的切入點。通過準確判斷涉加密貨幣糾紛的涉外因素,厘清其運行機制,加密空間的依法治理具有充分的可操作性。迄今為止,在“東數西算“計劃的推進下,中國仍占據全球第二的加密貨幣算力。中國理應引導并創制加密空間法治模式,積極主導有關加密貨幣的國際造法活動。
Classification of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in the Context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Abstract:Cryptocurrency has attracted widespread attention since the official launch of the Bitcoin project in 2009. This is a revolutionary invention that uses advanced cryptography and 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 to create and control wealth. Cryptocurrency is not regulated and issued by any sovereign state, and each participant plays the role of a server and verifier. Cryptocurrency is a concentrated manifestation of people’s distrust of financial institutions since the 2008 global financial crisis, because cryptocurrency allows users to transfer money quickly to others at any time and anywhere through computers without banks and third-party credit institutions. Even if it is completely banned by some countries, the total market value of cryptocurrency is still high at $2 trillion, and the value is still increasing. At the same time, new legal issues continue to arise. How to solve the new problems caused by new technologies through the current legal framework has become a pain point and difficulty in the development of cryptocurrency. The lag of the law leads to the absence of special legislation on cryptocurrency, and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as a “distribution law”, will become a bridge for law intervention in cryptocurrency. The first challenge faced in resolving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through the theory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is the issue of dispute classification. What constitutes a cryptocurrency dispute is subject to different judicial and theoretical understandings. The lag in legislation has led to the dilemma of not being able to classify cryptocurrency cases in the domestic laws of many countries, while the decentralized fog of cryptocurrency has put a mysterious veil on the classification of cryptocurrency-related cases. This paper dispels the mystery of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through the classification theory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clarifies the objects that should be classified in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and then assigns the existing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to the appropriate sectoral laws by classifying the foreign-elements of the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and the scenarios of their use, clarifies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in the cryptocurrency-related legal relations, and opens the membrane between the law and the crypto-space. Through an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operation structure and technical details of mainstream cryptocurrency systems, combined with the identified objects, the sources of rights and obligations in cryptocurrency systems are analyzed, the types of different rights and obligations are studied through the characterisation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and the disputes involved in cryptocurrency are divided into on-chains disputes and off-chains disputes. The study of the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classification issues in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prompts a reexamination of the classification theory within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urges a reconsideration of whether foreign-elements fall within the scope of classification. Simultaneously, the recognition and understanding of emerging legal issues by the classification theory will further enrich the instrumental value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The classification of cryptocurrency disputes within the scope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demonstrates the feasibility of legal governance in the realm of the crypto-space. This not only enables us to better harness this innovative technology but also contributes to the enhancement of China’s legal governance capabilities across various levels and sectors. Moreover, the legal governance of the crypto-space imparts the most scarce legal certainty and predictability to individual investors. This not only ensures a more effective utilization of this groundbreaking technology but also serves to elevate the levels and capabilities of legal governance in China across diverse dimensions. Simultaneously, the lawful governance of the crypto-space bestows upon individual investors the invaluable assets of legal certainty and predictability, making their ventures in this space more secure and conducive to fostering a robust and regulated environment.
Key words:cryptocurrency disputes;classification;foreign-elements;legal attributes of cryptocurren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