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仲裁釋明對于保障仲裁程序的快捷高效,維護仲裁裁決的公信力具有突出作用,是國際商事仲裁制度中的重要問題。但是,由于《仲裁法》與《民事訴訟法》并沒有明確規定仲裁員的釋明權,仲裁釋明的合法性缺乏立法的明確保障。中國仲裁實踐中存在釋明性質不明、釋明方式不清、釋明邊界不定等問題,這影響了仲裁員進行釋明的積極性,制約了仲裁釋明功能的發揮。各方對仲裁釋明的認識也并不統一,在商事仲裁理論與實踐中面臨著如何準確理解與恰當運用釋明的問題。為解決這些問題,從制度背景、價值作用、立法規范、仲裁規則等方面梳理了仲裁釋明制度在中國法律體系中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基礎,并分析了如何從仲裁釋明的性質、方式、邊界等方面構建中國的仲裁釋明制度。
關鍵詞:仲裁法;仲裁釋明;釋明性質;釋明方式;釋明邊界
中圖分類號:D925.7" 文獻標志碼:A
一、中國商事仲裁實踐中釋明問題的提出
在商事仲裁實踐中,釋明是指當事人在仲裁過程中的請求、聲明、主張、舉證等不清楚、不明確、不充分,進而可能影響案件的實質審理結果的,仲裁員以提問、詢問、提醒等方式,使當事人對自己的請求、聲明、主張、舉證等進行補充、澄清和明確,以促使爭議得到公平、公正的解決。需要注意的是,仲裁庭在行使釋明權時,要在適用法律許可的范圍之內,而且要本著謹慎、中立、公平合理的原則進行,以保證商事仲裁在效率與公正兩大核心價值之間的平衡。
在仲裁案件審理中,為了理清當事人的仲裁請求,明確案件事實、證據效力、法律適用,從而保障仲裁案件的高效公正,仲裁員在審理過程中需要進行釋明。雖然釋明對促進審理過程的順利推進,保障裁決結果的公正合理發揮著重要作用,但一直較少受到討論和關注。一方面是因為釋明是具有高度實踐性與技巧性的工作,需要仲裁員掌握豐富的經驗以較好駕馭;另一方面,由于《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簡稱《仲裁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簡稱《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中沒有對仲裁釋明權進行明確規定,使得釋明在中國仲裁實踐中帶有較大程度的敏感性和不確定性。
仲裁釋明問題較為典型地體現了仲裁制度的各種價值追求之間的矛盾與沖突,也對仲裁員的職業素養與專業技巧提出較高的要求,更對中國仲裁法律制度及爭議解決實踐的改進提出了現實關照與客觀需求。參見馬占軍、吳陽藝:《實證視域下商事仲裁釋明制度問題研究》,載易繼明主編:《私法》第20輯第1卷,知識產權出版社2022年版,第121頁。《仲裁法》及相關法律規范對仲裁釋明權規定的缺失,使得釋明權這一重要程序工具在中國仲裁制度中缺乏相應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基礎。這已經在客觀上引起了仲裁實踐中的矛盾與沖突,影響了中國仲裁事業的完善與發展。釋明在仲裁程序中無疑是必要的,但是仲裁員如何恰當地行使釋明權確實是一個值得關注與思考的問題。由于中國立法缺乏對仲裁釋明權的規定,為了保障仲裁員行使釋明權的安全性與規范性,需要明確仲裁釋明權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基礎,并據此構建具體的仲裁釋明規范制度。
二、仲裁釋明的性質問題:釋明的概念解析與制度背景
從歷史來看,由于釋明制度對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矯正與補充功能,釋明權長期伴隨著訴訟模式的研究一并發展,因此要深入討論仲裁制度的“釋明”問題,將“釋明”從訴訟制度具體延伸到仲裁制度中去,就要從商事仲裁制度的本源去分析“仲裁員”的角色和權限,在此基礎上與訴訟制度中法官的角色和權限進行比較。商事仲裁誕生之初,在形式上表現為臨時仲裁,不論是“潮汐判決”還是“灰腳法庭”的表述都表明爭議是通過臨時仲裁解決。從功能看,臨時仲裁形式從根本上就是為了快速解決爭議而誕生,當事人追求的是爭議解決的效率,仲裁員是中立的公斷人而非上位的裁判者。參見李賢森:《國際商事仲裁意思自治的保障與限制問題——兼評仲裁法的修改》,載《法學》2022年第4期,第181頁。
從根源上探討訴訟與仲裁中“裁判人”所充當角色以及該角色所賦予的職能的異同,可以發現:相較于法官所代表的法律權威,在爭議解決中仲裁員更多是引導者與公斷人的角色,其職能與權限來源于當事人意思自治協商一致的賦權。當事人選擇仲裁是對自身權利的處分,所以必須是出自真實意愿。當事人的真實意愿,才是仲裁權力的來源,并應得到充分尊重。仲裁員作為當事人信賴的裁判者,唯有保持公正性及獨立性,才能真正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爭議,因此仲裁員進行釋明首先要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參見宋連斌:《夯實兩大仲裁基柱 增強公眾選擇仲裁的信心》,載《人民法院報》2024年1月19日,第2版。并且,仲裁員的來源具有多元性,來自不同領域,并非所有的仲裁員都能較為準確地適用法律。因此,仲裁釋明權對于提高爭議解決效率與促進裁決相對公正具有實踐意義,但根本目標并不在于追求實質公正。由于仲裁審理程序的靈活性以及仲裁員專業背景的多元性,仲裁員需要明確自身角色定位與權限范圍。仲裁員不能將自身等同于訴訟中的法官,其既不是司法化身也不是法律權威,對仲裁裁決不可能也不應當過多地強調實質公正。參見王國華、施長艷:《〈新加坡公約〉與中國國際商事調解機制的沖突及破解之道》,載《中國海商法研究》2023年第2期,第39頁。促進爭議高效解決、維系裁決相對公正才是仲裁員在釋明時應有的恰當作為。
仲裁釋明的性質是什么?仲裁釋明屬于程序性事項還是實體審理事項?釋明是仲裁員的權利還是義務?這些
是仲裁釋明制度首先要明確的問題。中國商事仲裁制度要構建仲裁釋明的正當性基礎,首先要理清仲裁釋明的性質,而這與釋明的概念含義及其形成的制度背景息息相關。
(一)互動之能:爭議解決中釋明的概念解析
從立法規定來看,“釋明”對中國司法制度而言,無疑是一個“舶來品”。《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中并沒規定釋明的概念,但是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定書中對釋明的概念進行了界定。最高人民法院在(2015)民申字第1417號裁定書中認為:“所謂釋明是指在當事人的主張不正確、有矛盾,或者不清楚、不充分,或者當事人誤認為自己提出的證據已經足夠時,法官依職權予以提示,讓當事人把不正確和有矛盾的主張予以排除,不清楚的主張予以澄清,不充足的證據予以補充的行為。”中國主要從學理上對釋明進行定義,認為釋明的基本含義是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的訴訟請求、事實主張、舉證責任、證據提供等不明確、不充分、不正確,進而可能影響到案件的實質審理結果時,法官可以以發問、詢問、告知等方式,促使當事人對自己的請求、主張、舉證等進行澄清、補充、明確,以促進當事人與法官之間實現真實有效、準確清晰的意思溝通與聯絡,從而保證相對正確公正地處理案件。參見劉凱湘:《論釋明權在仲裁程序中的理解與運用》,載姜秋菊、姜麗麗等主編:《北京仲裁》第67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8年版,第65頁。
從發展歷史來看,“釋明”一詞源于德語“Aufkrung”,主要是基于大陸法系國家民事訴訟法理論與實踐而逐步發展起來的一項學說與制度。在德國民事訴訟法中,釋明的主要含義是通過法官的提問、開示、曉諭等引導方式使當事人對訴訟請求、主張、舉證等特定事項進行說明、澄清,使當事人表述的事項更加明確、清晰、完整。《日本民事訴訟法辭典》對“釋明權.釋明義務”詞條的解釋是“釋明權是訴訟指揮權的一種,是為了使訴訟關系(作為案件內容的事實關系和法律關系)得以明確,而賦予法院就事實上、法律上的事項向當事人發問或督促其舉證的一種權能”。參見[日]林屋禮二、[日]小野寺規夫主編:《民事訴訟法辭典》,信山社2000年版,第151頁。
總的來說,完整意義上的“釋明”并不是一方主體單方解釋和說明的行為,而是一種具有雙方聯系和互動的行為結構模式。參見張衛平:《民事訴訟“釋明”概念的展開》,載《中外法學》2006年第2期,第131頁。這與仲裁的水平結構十分契合,釋明能夠在仲裁員與當事人之間起到信息交流、消弭誤解、溝通互動的作用。在這一交互關系中,仲裁員是主動方,根據當事人的作為與不作為,觸發不同類型的釋明。仲裁員行使釋明權與法官依職權主義對案件進行干涉、調查、控制之間存在根本區別,需知釋明權的行使在根本上是尊重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權的,即只有在當事人主義下才有必要談論釋明權。仲裁員行使釋明權并不意味著賦予了相對當事人特定的義務,即雖然仲裁員在特定情況下可以要求當事人對特定事項進行補充、澄清、修正,但當事人并不必須有義務實施相應的釋明行為。因為,歸根結底商事仲裁是當事人對自身私益的處分,在仲裁員告知當事人釋明事項的相應法律后果后,當事人可以根據自身情況與意圖,自主決定是否回應以及如何回應仲裁員的釋明要求,從而對自身利益負責。
仲裁作為非訴訟的爭議解決方式,在程序中也表露出釋明權的問題。在中國商事仲裁實踐中,仲裁釋明面臨的首要問題在于,立法并沒有賦予仲裁員明確的釋明權力,一旦仲裁當事人對仲裁員的釋明行為不滿,則很可能出現申請撤銷裁決的情況。從學理意義而言,仲裁釋明權的設立,可以進一步明確仲裁員權利與義務。并且在實踐方面,設立仲裁釋明權有助于避免仲裁員消極履職,還可以在庭審中對爭議焦點整理、舉證質證等發揮積極作用。需要注意,仲裁員在仲裁程序中行使釋明權,首先要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而后通過發揮仲裁員的能動性,促進當事人與仲裁庭的溝通,以形成通過仲裁一次性解決糾紛的最優方案。參見李賢森:《我國涉外商事糾紛多元化解決機制的實踐困境與優化路徑》,載《中國應用法學》2024年第1期,第211頁。
(二)促進公正:爭議解決中釋明產生的制度背景
釋明制度的初衷在于“通過適切和及時的提示,法院可以幫助真理獲勝”。參見[德]奧特馬·堯厄尼希:《民事訴訟法》,周翠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129頁。與訴訟相比,商事仲裁更加強調效率,但作為爭議解決方式而言,公正是其生存的底線。釋明對商事仲裁而言,發揮著類似于衡平法的作用。釋明通過仲裁員與當事人的共同作用,可以迅速準確地理清案件焦點、還原案件事實,從而保證案件的實質審理,兼顧效率與公平。參見李賢森:《中國仲裁行業中仲裁員行使仲裁釋明權的基本價值遵循與行為規范》,載陳思民主編:《仲裁研究》第50輯,法律出版社2022年版,第18頁。需要強調的是,商事仲裁中的釋明應當在效率與公平兩種價值之間保持平衡。釋明在仲裁中的作用發揮應當以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為前提,不應過分強調追求實質公正,不能與商事仲裁基本制度相違背,而應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適度地促進公正。釋明作為仲裁員在庭審中的一種程序工具,不能具有明顯的價值取向或偏向,其作用的發揮與邊界的厘定,一定是多種價值衡量后的平衡選擇。
商事仲裁實踐中也出現了仲裁當事人主動請求仲裁庭行使釋明權的案例,有當事人在其釋明請求權未得到仲裁庭采納,事后借用仲裁司法審查程序提出異議以求推翻先前仲裁裁決的現象。但商事仲裁制度與民事訴訟制度差異明顯,民事訴訟制度中的釋明權規范僅供仲裁庭參考,在實踐中不可能也不應該被全盤采納。同時,部分仲裁機構的仲裁規則中雖出現了有關釋明的規定,但這些規定只肯定了仲裁釋明權的存在,對仲裁釋明的具體適用范圍、適用方式、不當行使的救濟等問題均沒有規定。
要深刻理解釋明,就必須完整透視其產生的制度背景。它源于對當事人主義絕對化的矯正。以自由資本主義時期制定的1806年《法國民事訴訟法典》為代表,近代主要資本主義國家所確立的民事訴訟法律制度,均不遺余力地貫徹了自由、平等、權利處分、權利受限等自由主義思潮,當事人主義成為大陸法系民事訴訟法的核心要義。但是,隨著社會經濟與司法實踐的發展,法律共同體開始認識到即使是主要處分私人權益的民事訴訟制度,其運作也絕非僅僅涉及私人利益。司法資源的稀缺性、有限性與程序法所具有的公法性、社會性,使其必然要滿足國家對于提高司法效率、維護社會秩序、進行社會管理的關注。如果過度放任當事人在訴訟程序中進行自由表現,給予當事人過多的主導權,極有可能造成訴訟程序的過分拖沓與延滯。因此,歐洲各國的民事訴訟立法與修訂中出現了對當事人主義予以一定限制,以適當強化法院職權主義要素的潮流。參見劉學在:《民事訴訟辯論原則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68頁。
社會民事訴訟思想成為約束當事人主義過度放任的理論基礎。特別是19世紀末期,資本主義國家開始進入壟斷資本主義階段,社會結構與社會思潮均發生了巨大變化。國家開始對自由主義經濟模式進行必要的限制,在民事訴訟中體現為法律開始控制絕對的自由主義訴訟模式。參見丁啟明:《德國民事訴訟法百年發展述評》,載齊樹潔主編:《東南司法評論》2015年卷,廈門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471頁。私人民事訴訟思想不再占據絕對主流,社會民事訴訟思想逐步興起,對釋明制度的討論與關注開始在大陸法系國家興起。例如,較晚出臺的1895年《奧地利民事訴訟法》就十分旗幟鮮明地突破了自由主義訴訟模式的束縛,率先強調應當通過擴張法官的訴訟指揮權來克服民事訴訟法中對當事人主義過于自由放任的傾向,避免過于絕對的當事人主義所帶來判決的實質不公平。參見蔡虹:《釋明權:基礎透視與制度構建》,載《法學評論》2005年第1期,第108頁。
在這一過程中,“釋明”應運而生,并最早正式規定于1877年《德國民事訴訟法》。此后,1909年《德國民事訴訟法》修訂時擴大了法官釋明的范圍、1926年《日本民事訴訟法》修訂時規定法院可以向當事人發問等做法,在很大程度上吸取了《奧地利民事訴訟法》的思想。參見[日]三月章:《日本民事訴訟法》,汪一凡譯,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7年版,第178頁。2001年德國進行了格局宏大的民事司法改革,《德國民事訴訟改革法》對釋明條文進行了比較大的調整,擴充并強化了釋明的范圍,規定了法官應通過正確的指令將法院的意見告知當事人,使其更清楚明確地把握訴訟程序的推進過程,從而更有針對性地對爭議重點進行攻擊防御。參見齊樹潔主編:《民事司法改革研究》,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530頁。但是釋明的“最上位目的”依然是使當事人“透過訴訟程序迅速確定其于實體法上應享之權利”。參見嚴仁群:《釋明的理論邏輯》,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4期,第89頁。現行《德國民事訴訟法》第139條關于釋明問題的規定也反映并堅持了這一點。現行《德國民事訴訟法》第139條第1款規定:“審判長應當命令當事人對全部重要事實作充分且適當的陳述。關于事實的陳述不充分的,審判長應當命令當事人作補充陳述,聲明證據。審判長為達到此項目的,在必要限度內,與當事人就事實及爭執的關系進行討論,并且應當向當事人發問。”第2款規定:“審判長應當依職權,要求當事人對應當斟酌的,并尚有疑點的事項加以注意。”
釋明制度在傳統上被認為是大陸法系民事訴訟法在當事人主義下適度擴張法官職權的產物,其本質是一種訴訟指揮權,與辯論原則與處分原則關系密切。釋明制度的最初目的是對當事人主義下辯論原則形式化弊端的補充與修正。參見[日]中村英郎:《新民事訴訟法講義》,陳剛等譯,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178頁。隨著爭議解決實踐的發展與認識的深入,法律共同體對于釋明制度的認知不再僅僅局限于對辯論原則的修補,而是認識到釋明制度更應當被理解為“旨在謀求審理充實化、促進化及公平審理實質化的手段”。參見
[日]新堂幸司:《新民事訴訟法》,林劍鋒譯,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314頁。應當意識到,釋明權雖然具有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下的部分行為特征與外部表現,但其本質上絕非職權主義訴訟模式的延續或變形。而且,釋明絕不僅僅是民事訴訟的專屬,而是適用于所有民商事爭議解決方式的程序工具,否則便沒有在商事仲裁制度中構建與完善釋明制度的必要。
三、仲裁釋明的方式與邊界問題:中國商事仲裁制度中釋明的合法性基礎構建
釋明作為爭議解決中的程序工具,并不專屬于某一種爭議解決方式,既可用于民事訴訟,亦可用于商事仲裁。一方面,從歷史來看,雖然釋明權主要是伴隨著民事訴訟模式轉型的探索而產生的,但這并不代表其他爭議解決方式不能運用釋明這一程序工具。另一方面,雖然仲裁與訴訟的目標都是解決爭議,仲裁程序也具有準司法性,但更要注意到仲裁制度具有自身獨特性的程序要求,民事訴訟中的釋明理論不能也不應當直接適用到商事仲裁制度中。可以說,在仲裁釋明問題上,既要看到釋明對各種爭議解決方式的普遍價值,又應當看到商事仲裁制度的特殊性,考慮到釋明與商事仲裁基本制度的匹配度。
構建仲裁釋明制度必須建立在其與商事仲裁基本制度不相違背的基礎上。要將釋明合理地設置到仲裁制度中,就要考慮仲裁制度的特性,并明確其適用條件。一方面,既要看到仲裁與訴訟的相通之處,明確仲裁釋明的正當性基礎;另一方面,又要關注到仲裁的保密性、一裁終局等特點。仲裁員為了促進糾紛的一次性解決,對當事人不清晰的陳述、不準確的請求、不充分的舉證、不正確的法律理解,都要進行恰當釋明。因此從某種意義而言,仲裁制度對釋明具有制度性需求,這是其自身特點與定位所決定的。
在商事仲裁中,釋明制度的正當性與合理性,主要基于其理念宗旨與制度價值。而仲裁釋明的理念體現與價值實現,又具體依靠與體現在仲裁釋明的方式與邊界上。目前,在中國商事仲裁實踐中存在仲裁釋明方式不清、仲裁釋明邊界不明的問題。
(一)實現仲裁釋明的制度價值需要依托具體方式
在商事仲裁中,對于釋明保障裁決實質公正的作用,有一個形象比喻:仲裁員釋明即是正義女神摘掉眼罩,使手中代表正義公平的天平略加傾斜以佑護世人。仲裁釋明制度的目的在于追求真實、還原真實。只有在還原案件真實情況的基礎之上所作的裁決才是公正的,這需要仲裁員發揮一定的能動性有所作為,以實現真相的還原。但風險在于,這實際上與仲裁員的中立地位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緊張關系。無論仲裁員是否出于公心,仲裁員任何過于積極主動的舉動都有可能打破中立平衡。
因此,仲裁員應當通過一定方式,在個案中審慎與嚴謹地行使釋明權,并且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否則將破壞形式正義與程序正義,招致當事人的反感甚至反對,最終損害仲裁公信力。
只有明確仲裁釋明的方式,使仲裁員通過明確的方式進行釋明,做到有規范可依,才可將釋明的風險與影響控制在穩妥范圍之內。
釋明的作用具有多重性,應當將釋明的價值置于中國民商事爭議解決從職權主義向當事人主義轉型的制度背景下進行檢視與分析。當事人主義的核心原則就是辯論原則,釋明的基本功能就在于矯正絕對化的辯論原則所帶來的問題,即忽視爭議解決中可能存在或者實際存在的程序不公正或實體不公正,以及當事人因為爭議解決能力懸殊所造成的實際爭議解決地位的不平等,導致享有權利本應當勝訴的當事人沒有勝訴的情形。參見劉凱湘:《論釋明權在仲裁程序中的理解與運用》,載姜秋菊、姜麗麗等主編:《北京仲裁》第67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8年版,第66頁。最高人民法院對于釋明的宗旨與目的在(2017)最高法民申639號裁判文書中有所表述:“釋明的設立宗旨,除了為準確查明案件事實外,更重要的是為依法保障當事人的訴訟權利,盡可能防止當事人由于不適當行使訴訟權利而導致其喪失實體權利的情況發生。”
對于釋明的關注反映了大陸法系國家對于保持當事人主導地位與追求真實公正裁判之間平衡的重視。這對關系在中國促進爭議解決機制改革,提升爭議解決公信力,推進爭議解決制度轉型的背景下尤為引人關注。在中國堅定推動爭議解決體制從職權主義向當事人主義轉型的過程中,應當注意到轉型中的自然的不適應、不習慣與不可避免的起伏搖擺,因為這很可能造成人們對傳統的職權主義引導下的干預型爭議解決模式的更多依賴,此時就必須格外關注釋明制度在轉型中的作用與影響。參見姚虹、蘇涵:《仲裁程序中的釋明權探析》,載《山西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6年第4期,第48頁。改革既要避免不合理地運用釋明權所可能導致的對于爭議解決機制轉型的逆轉作用,又要通過釋明制度的合理運用有效提升爭議解決公信力,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高質量的爭議解決需求,使人民群眾通過爭議解決切實地感受到公平正義。
具體而言,仲裁釋明的價值功能可以概括為三方面:第一,增強仲裁員與當事人三方之間的溝通,保證案件審理的實質正義;第二,增加仲裁程序的公正與透明(法律),防止突襲裁判;第三,增加當事人對仲裁案件裁決結果的認可度(心證),提升裁決的公信力。釋明可以
推動案件事實、證據舉證、法律適用等重要信息在仲裁方與當事人三方之間進行充分且富有效率的交換,實現審理中的信息共享,使審理更加充分。參見熊躍敏:《民事訴訟法中法院釋明的實證分析——以釋明范圍為中心的考察》,載《中國法學》2010年第5期,第133頁。這不僅有助于彌補當事人爭議解決能力之不足,而且可以幫助當事人確立有序的攻防關系,保證案件審理的實質正義。仲裁員恰當地運用釋明權可以使當事人靠近實質上的平等與能力的對等,使雙方的攻防方法更具有實效。仲裁員可以通過解釋法律適用,引導當事人進行清晰、正確、充分的舉證和集中焦點的有效辯論,有助于雙方當事人探明彼此意圖,協調雙方當事人之間的爭議解決關系。參見楊小利、于四偉:《法律釋明權的正當行使》,載《人民司法》2016年第16期,第58頁。仲裁員通過恰當地釋明,可以實現對爭議解決資源的高效運用,實現充分審理并提高裁判質量。
(二)構建仲裁釋明的合法性基礎需要明確邊界問題
高質量的仲裁案件審理離不開仲裁員的釋明,仲裁釋明具有實現信息溝通、還原事實及提供解決方案三大重要價值功能,即使最完善的庭審組合依然需要釋明制度保障案件審理的高效公正。參見李賢森:《中國仲裁行業中仲裁員行使仲裁釋明權的基本價值遵循與行為規范》,載陳思民主編:《仲裁研究》第50輯,法律出版社2022年版,第19頁。但是,囿于仲裁員的中立身份與仲裁釋明的立法缺失,仲裁釋明的邊界問題成為懸在仲裁員頭頂的利劍。換言之,對于在仲裁中哪些問題可以釋明,仲裁請求、案件事實、證據效力、法律適用等問題可以釋明到什么程度,都需要有所規范。因此,釋明邊界問題是保證仲裁釋明制度公正性、合法性的難點。
目前,仲裁實務界對仲裁釋明權的行使多持謹慎態度,這主要是因為目前的法律和仲裁規則下尚難找到仲裁釋明權行使的依據。在當前的立法情況下,仲裁庭為了保證案件的公正與高效,需要結合個案情況進行有技巧的釋明。在北京國際仲裁論壇(BIAF)2019春季研討會中,時任北京仲裁委員會秘書長林志煒先生和時任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國際案件處處長張燁女士均認為仲裁庭應結合個案慎用釋明權,有技巧地進行釋明。
1.中國法律語境中釋明制度的立法脈絡梳理
中國立法體系沒有明確規定釋明權概念,但是司法實踐中大致建立起了以2001年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簡稱《證據規定》(2001年)]為代表的釋明制度,雖然這一制度只是初具雛形,但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價值。仲裁雖然不必絕對適用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司法解釋等相關規定,但它們依然對中國仲裁制度的完善與發展具有重要的參照借鑒作用,甚至在仲裁法律制度缺位的情況下可以發揮一定的漏洞填補作用。因此,十分有必要對中國釋明制度的立法沿革進行細致梳理,把握其發展脈絡,為仲裁釋明找尋合法性基礎。
第一,從縱向時序來看,《證據規定》(2001年)第一次較為明確地對法官釋明權進行了規定。《證據規定》(2001年)中有4條規定涉及釋明權。第3條第1款與第33條第1款規定了法官應當向當事人就舉證問題進行釋明,并具體規定了對舉證責任分配、舉證要求、可以向法院申請取證的情形、舉證期限以及逾期舉證的法律后果進行釋明。《證據規定》(2001年)第3條第1款規定:“人民法院應當向當事人說明舉證的要求及法律后果,促使當事人在合理期間內積極、全面、正確、誠實地完成舉證。”第33條第1款規定:“人民法院應當在送達案件受理通知書和應訴通知書的同時向當事人送達舉證通知書。舉證通知書應當載明舉證責任的分配原則與要求、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調查取證的情形、人民法院根據案件情況指定的舉證期限以及逾期提供證據的法律后果。”第8條第2款規定了針對適用擬制自認規則時法官的充分說明與詢問義務。《證據規定》(2001年)第8條第2款規定:“對一方當事人陳述的事實,另一方當事人既未表示承認也未否認,經審判人員充分說明并詢問后,其仍不明確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視為對該項事實的承認。”第35條第1款涉及的是法院對當事人訴訟請求變更的釋明。《證據規定》(2001年)第35條第1款規定:“訴訟過程中,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的性質或者民事行為的效力與人民法院根據案件事實作出的認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規定第三十四條規定的限制,人民法院應當告知當事人可以變更訴訟請求。”該條所援引的第34條的內容為:“當事人應當在舉證期限內向人民法院提交證據材料,當事人在舉證期限內不提交的,視為放棄舉證權利。對于當事人逾期提交的證據材料,人民法院審理時不組織質證,但對方當事人同意質證的除外。當事人增加、變更訴訟請求或者提起反訴的,應當在舉證期限屆滿前提出。”以上規定雖沒有出現“釋明”的概念,但實質上明確了釋明的內容,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具有前瞻性,對中國釋明制度的構建具有重大影響。
在《證據規定》(2001年)之后,不僅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多部涉及釋明問題的司法解釋,立法中對于釋明的規定也日益增加。《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簡易程序審理民事案件的若干規定》(2003年)第20條規定在簡易程序中“對沒有委托律師代理訴訟的當事人,審判人員應當對回避、自認、舉證責任等相關內容向其作必要的解釋或者說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03年)第5條第2款規定“人民法院應當將放棄訴訟請求的法律后果告知賠償權利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2008年)第一次使用“釋明”的文字表述,第3條規定了訴訟時效不適用釋明權制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2015年)第104條增加了法院關于指導當事人圍繞證據的真實性、合法性以及與待證事實的關聯性進行質證、說明與辯論的釋明。
第二,從橫向內容來看,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有關釋明的司法解釋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針對司法實踐類型化案件中出現的問題進行的個別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2020年修正)第21條規定了違約金的釋明。第1款規定在買賣合同中被主張違約方免責抗辯不成立的情況下,法院就其是否需要主張調整過高違約金進行釋明;第2款規定一審法院認為免責抗辯成立且未予釋明,二審法院認為應當判決違約金的,可以直接釋明與改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融資租賃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2020年修正)[簡稱《融資租賃合同糾紛司法解釋》(2020年修正)]第7條中規定了增加訴訟請求的釋明,法院對于當事人遺漏的租賃物的歸屬及損失賠償主張可以釋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20年修正)[簡稱《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2020年修正)]第9條中規定了變更或增加訴訟請求的釋明,法院可以對于其認為提出的訴訟請求不足以保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原告,進行變更或者增加停止侵害、修復生態環境等訴訟請求的釋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犯專利權糾紛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2020年修正)[簡稱《專利權糾紛司法解釋(二)》(2020年修正)]第1條規定了明確訴訟請求的釋明:“權利人應當在起訴狀中載明據以起訴被訴侵權人侵犯其專利權的權利要求。起訴狀對此未記載或者記載不明的,人民法院應當要求權利人明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20年修正)[簡稱《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2020年修正)]第5條規定了變更或增加訴訟請求的釋明:“人民法院認為原告提出的訴訟請求不足以保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可以向其釋明變更或者增加停止侵害等訴訟請求。”
2.中國仲裁機構規則中的釋明規定與特點分析
中國立法上并未直接規定仲裁釋明權,相關司法解釋對中國仲裁實踐更多起到的是參考與借鑒作用,因此目前較難在立法上找到證明仲裁釋明權合法性的直接依據。但是,中國仲裁機構進行了相關嘗試,在仲裁規則中規定了仲裁釋明權的相關條款,為仲裁員依據機構仲裁規則行使釋明權提供了一定依據,但要注意的是,相關仲裁規則并沒有明確規定釋明制度,即便提及釋明,也有嚴格的適用前提。
仲裁規則中的釋明規定主要以兩種方式存在:一種是概括性地規定了仲裁員的釋明權,另一種是僅就特定事項的釋明作出規定。第一種方式賦予了仲裁員較大的自由裁量權,仲裁員可以靈活地掌握釋明的事項與程度,有利于發揮仲裁員的主觀能動性。例如,2019年版的《深圳國際仲裁院仲裁規則》第36條“審理方式”第3款規定:“仲裁庭認為必要時,可以發布程序指令、發出問題清單、舉行庭前會議、議定審理范圍、要求當事人進行庭前證據交換、要求當事人披露相關文件、要求當事人共同擬定爭議焦點問題、在適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行使釋明權。”這種規定要求仲裁員“在適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行使釋明權”,兼顧了仲裁員釋明的靈活性能動性與法律規定的安定性規范性。
實踐中,采取第二種方式規定釋明權的仲裁規則數量更多。例如,現行《十堰仲裁委員會仲裁規則》
第17條“仲裁請求的變更、放棄”第4款規定:“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或者民事行為的效力與仲裁庭根據案件事實作出的認定不一致的,仲裁庭可以釋明當事人變更仲裁請求、反請求。當事人不變更的,不影響仲裁程序的進行。”現行《銀川仲裁委員會仲裁規則》第23條“變更請求、反請求”第2款規定:“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或者民事行為的效力與仲裁庭根據案件事實、法律規定作出的認定不一致的,仲裁庭可以告知當事人變更仲裁請求、反請求。當事人不變更的,不影響仲裁程序的進行。”現行《成都仲裁委員會仲裁規則》
第43條“釋明”規定:“審理過程中,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的性質或者民事行為的效力與仲裁庭根據案件事實作出的認定不一致的,仲裁庭應當告知當事人可以變更仲裁請求。當事人變更仲裁請求的,仲裁庭應當重新指定舉證期限。”
第二種方式的規定表述清晰、事項明確、范圍具體,仲裁庭進行釋明的操作性強,所作裁決的安全系數高。例如,在“資陽市城市建設投資有限公司與四川省資陽市立天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申請撤銷仲裁裁決案”中,申請人資陽市城市建設投資有限公司(簡稱城投公司)認為成都仲裁委員會的仲裁程序違反法定程序,仲裁庭沒有在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的性質與人民法院根據案件事實作出的認定不一致時向當事人釋明就擅自裁決,違反了法律規定,請求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撤銷成都仲裁委員會(2017)成仲案字第118號裁決。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查后認為:“成都仲裁委員會對該案的審理過程不影響城投公司的抗辯權,該情形不屬于違反仲裁法規定的仲裁程序和當事人選擇的仲裁規則可能影響案件正確裁決的情形。因此城投公司以成都仲裁委員會沒有向當事人釋明就擅自裁決,違反了法律規定的主張不能成立。”
四、構建中國法律體系中仲裁釋明制度的具體方式
目前,中國法律并沒有明確規定釋明的概念,但由于在民事訴訟中有大量司法解釋及司法解釋性質的文件存在,所以在司法實踐中訴訟釋明制度的運行基本平穩。不過,仲裁與訴訟不同,司法解釋并不能直接適用于仲裁領域,而釋明對于提升仲裁程序效率、保障仲裁裁決實質公正具有重要作用。釋明在中國商事仲裁實踐中是存在的,換言之,仲裁釋明是客觀事實。為了更好地規范仲裁員的釋明行為,合理發揮仲裁釋明的作用,中國需要構建與完善仲裁釋明制度,為仲裁釋明提供良好的制度保障。
(一)明確仲裁釋明的性質是基礎
權利與義務是“釋明”的一體兩面。強調法官擁有釋明權利也承擔釋明義務,以便讓應該勝訴的當事人勝訴已經成為大陸法系國家民事訴訟的共識。參見尹臘梅:《抗辯權的法官釋明問題》,載《比較法研究》2006年第5期,第121頁。同樣,在仲裁中,劃定仲裁釋明的權利邊界之時,也就為仲裁釋明的義務界定了范圍,即仲裁員可以釋明的內容、必須釋明的內容、不能釋明的內容及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
目前,中國法律中并沒有規定釋明的性質。從條文的表述看,對于釋明性質的規定并不統一,有些規定偏向于權利,例如《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2020年修正)第9條、《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2020年修正)第5條;另一些則偏向于義務,例如《專利權糾紛司法解釋(二)》(2020年修正)第1條。值得關注的是,中國一些高級人民法院出臺了關于釋明制度的詳細規定,其中對釋明的性質進行了規定,將釋明定義為法官職責。例如,《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民事訴訟釋明指南》第1條、《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規范民商事案件中法官釋明的若干規定(試行)》第1條都規定“釋明是法官的一項審判職責”。職責,即職務與責任。職責既是主體因為其所處職務所具有的權利,也是因為其職務所應盡的義務,職責是權利與義務的結合。例如,《日本民事訴訟法》就將釋明認定為既是權利也是義務。《日本民事訴訟法》第149條第1款、第2款和第151條規定了法官與法院的釋明權利,同時第149條第3款、第4款規定了法官的釋明義務。
可見,釋明既是仲裁員在爭議解決中指揮權的一項重要內容,也是仲裁員依法保護當事人程序權利與實體權利的法定義務。釋明是仲裁員權利與義務的結合,一方面來自保障實質公平之必要權利,另一方面則來源于權利受監督的責任體現。因此,仲裁釋明是仲裁員的一項爭議解決職責的論斷是準確恰當的。對仲裁釋明性質的準確認識有助于處理爭議解決實踐中不當釋明的問題,特別是怠于釋明與過當釋明兩類錯誤傾向。恰當解決不當釋明問題將保障爭議解決的公正與效率,提升當事人對仲裁的信任度與滿意度。
(二)規范仲裁釋明的方式是重點
由于缺乏明確的立法依據與規則保障,仲裁員在進行釋明時可能非常謹慎,遵循啟發為主、引導為輔的原則,往往會采用間接的方法,通過旁敲側擊式的提問讓當事人意識到需要釋明的問題。例如,在當事人之間約定的違約金過高但被申請人沒有主張過高的情況下,如果仲裁員認為違約金確實過高,但又囿于中立性的考慮而不便主動釋明,可能就會詢問被申請人,項目的利潤率有多高,從而啟發其考慮違約金是否過高的問題。參見袁大川:《民法典違約金調減抗辯之釋明》,載《浙江學刊》2022年第6期,第95頁。仲裁員采取這樣的方式體現了其職業素養與專業技巧,但是缺乏多樣性的釋明方法也將阻礙釋明作用的發揮,因此需要規范仲裁釋明的方式,使仲裁員可以充分使用多種方法進行釋明。仲裁釋明的方式主要有三種:發問、開示和曉諭。發問是指仲裁員因其指揮權而有權利針對性地向當事人提問,主要目的是追求案件真實。特別是在當事人爭議解決能力不足的情況下,仲裁員通過針對性提問可能有效幫助當事人還原與查明客觀事實,也有利于仲裁員充分了解事實并形成自由心證。開示是指仲裁員可以向當事人表達袒露其在案件審理中所形成的與案件適用法律相關的觀點與見解,以實現仲裁員與當事人之間的信息溝通,避免突襲裁判,保障當事人的程序性權利,使當事人有足夠的認識與準備來充分利用審理程序所提供的攻防機會。曉諭是指在當事人適用法律錯誤,或所提出的仲裁請求與事實不符,或所提供的事實不足以支撐其仲裁請求的情況下,仲裁員應當告知或提示當事人可以更換或改變其訴訟請求,或者要求當事人提供足以支持仲裁請求的證據。
不同情況中,仲裁員進行釋明的方式是不同的。一方面,釋明作為仲裁員的義務時,主要通過曉諭的方式行使。仲裁員通過曉諭的方式進行釋明,可以彌補當事人爭議解決能力的不足,促使當事人明確其請求、主張或提醒當事人補充不完整主張或陳述。如果仲裁員沒有進行釋明而使案件審理結果發生逆轉的蓋然性較高,那么當事人雙方的責任與利益分配將因為進行釋明而發生重大變化,此時為了保證爭議解決的實質公正,仲裁員就有釋明的義務。另一方面,釋明作為仲裁員的權利時,則主要通過發問和開示的方式行使。仲裁員在審理案件中,可以適度參考相關司法解釋規定的情形,但并不一定要全盤接納。
(三)確定仲裁釋明的邊界是難點
仲裁釋明邊界的明確,既是對仲裁員權利的限定,也是對仲裁員的一種保護。實際上,釋明權給爭議解決提出一個核心問題,即仲裁員的中立地位應當保持在何種邊界之內?仲裁領域中,仲裁法未涉及對仲裁員釋明權的規定,但仲裁釋明權行使規范在一些仲裁機構的規則中有所體現。因此,如何確定仲裁釋明的邊界,需要結合仲裁規則進行具體討論,以增強可操作性。
仲裁員裁判案件應當以案件事實為基礎,這是爭議解決中顛簸不破的真理,不論是在何種爭議解決模式下,這一點都是必須肯定與堅守的。因為仲裁員沒有進行必要釋明而導致當事人本有可能獲勝而未能獲勝的情況發生,是不合理與不恰當的。但是,仲裁釋明的難點,不在于該不該釋明,而在于如何確定仲裁員的釋明邊界。如果逾越釋明邊界,仲裁員就有可能不自覺地成為當事人的場外輔導員,從而失去了中立性和公正性。仲裁釋明邊界問題并非單純的抽象說理可以解決,需要結合具體的案件事實與細節進行判斷,但是依然可以從學理上總結一些共性的要點。
為避免邊界的模糊化,邊界需要體現在具體事項上。仲裁釋明依據不同的標準有不同的分類。第一,以仲裁釋明的狀態為標準,可分為積極釋明與消極釋明,前者是仲裁員對當事人未提出的仲裁資料進行釋明,后者是對當事人已提出的仲裁資料進行釋明。仲裁資料是指在仲裁案件中當事人主張的事實、證據、針對對方主張的陳述、對對方證據的抗辯、對爭議事項提出的法律意見等。這一點與訴訟資料相同。參見李后龍、葛文:《民事訴訟資料公開與司法公信力建設》,載《人民司法》2013年第3期,第103頁。第二,以是否改變仲裁標的為標準,可分為涉及辯論原則的釋明與涉及處分原則的釋明,前者只提出新的證據并不改變仲裁標的,后者則經過釋明后改變了仲裁標的。第三,以釋明對象為標準,可以分為仲裁請求釋明、案件事實釋明、證據釋明和法律釋明。參見張海燕:《論法官對民事實體抗辯的釋明》,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3期,第178頁。因此,可以從四個方面為仲裁釋明劃定邊界。
1.仲裁請求的釋明
仲裁請求是當事人期待的仲裁利益的表現,也是案件審理的核心,審理圍繞著仲裁請求展開。仲裁請求的釋明主要包括三個方面:釋明仲裁請求的明確、變更、增加。此種釋明在仲裁實踐中十分常見,可以有效地幫助當事人理清思路、明確要點、一次性解決爭議。
仲裁請求的問題,根源在于當事人對法律關系性質的認識及法律行為效力的認定。因此,要做好仲裁請求的釋明,關鍵在于幫助當事人準確認識爭議中的法律關系性質與法律行為效力。典型的仲裁庭行使釋明權的例子是,申請人申請仲裁時沒有提出解除合同的請求,但其請求的效果是解除合同或以合同解除為前提,此時仲裁庭對于當事人的請求即可行使釋明權。《天津仲裁委員會仲裁規則(2010版)》第41條就規定了仲裁庭根據事實作出的認定與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的性質及民事行為的效力不一致的,仲裁庭可以行使釋明權。此后天津仲裁委員會不僅保留延續了該規定,同時在《天津仲裁委員會仲裁證據規定(2014版)》第15條第1款中新增了仲裁庭對認為應當申請鑒定的釋明義務,在《天津仲裁委員會金融仲裁暫行規則(2020版)》第18條中新增了仲裁庭可以就申請專家認定涉案專業問題向當事人進行釋明。可見,天津仲裁委員會在仲裁規則中對釋明規定的更新迭代是一脈相承又與時俱進的,核心在于從請求權基礎上正本清源。
首先,明確仲裁請求是爭議兩造進行有效辯論的前提,也是仲裁員明確審理對象與裁判范圍的前提。當仲裁請求不明確時,仲裁員需要恰當地幫助當事人理清思路和明確請求,不能一律駁回,否則只會造成累訴與增加爭議解決成本。參見黃忠順:《仲裁實施權配置論視閾下的撤回仲裁請求制度研究》,載《政治與法律》2022年第1期,第165頁。其次,變更仲裁請求是當事人所享有的處分權的重要表現。仲裁庭釋明后,當事人堅持不變更原先訴訟請求的,仲裁庭可依法作出裁決,由此產生的不利后果由當事人自身承擔。增加仲裁請求同樣是當事人依據處分原則所享有的重要權利。最后,增加仲裁請求的釋明源于當事人仲裁請求不充分,當事人對于法律認識不充分不準確導致所提出的請求不全面不完善。當事人基于同一事實而產生的請求權,除非有法律規定的正當理由,否則就應該在同一仲裁中提出。為了避免當事人少提、漏提而產生失權的效果,仲裁員應當進行釋明。釋明后,當事人不增加請求而導致的不利后果由其自身承擔。需要注意的是,此處仲裁員不是越俎代庖替當事人提出請求主張權利,而是基于仲裁員的釋明責任提示當事人注意,最終是否增加請求仍然取決于當事人自己。參見蔡虹、張琳:《民事訴訟請求之釋明》,載《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期,第133頁。例如,《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2020年修正)第5條規定了變更或增加訴訟請求的釋明:“人民法院認為原告提出的訴訟請求不足以保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可以向其釋明變更或者增加停止侵害等訴訟請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22年修正)第2條就明確規定,賠償權利人在訴訟中放棄對部分共同侵權人的訴訟請求的,人民法院應當將放棄訴訟請求的法律后果告知賠償權利人。
2.仲裁中的事實釋明
知悉案件事實,還原案件事實,追求案件真實是仲裁員公正審理并裁判案件的重要基礎與必要條件。但是受制于當事人法律認知水平、邏輯思維能力、語言表達能力等各方面的問題,當事人所陳述的案件事實往往夾雜了各種情緒、情感,并不能準確、清晰、簡練、客觀地陳述案件事實。此時,出現了當事人陳述的生活事實與法官裁判所需要的要件事實(直接事實)之間的差距或緊張關系。爭議解決中的“綱”是要件事實(直接事實),這是支持爭議解決請求的基礎。要件事實(直接事實)的主要作用就是支持當事人的實體權益主張。虛假事實和真偽不明的事實都不會被采信,但不采信不一定意味著要駁回當事人的請求。當一方認諾另一方的請求時,就不必再去認定事實了。參見曹志勛:《論民事訴訟中事實的證明方式》,載《蘇州大學學報(法學版)》2020年第4期,第125頁。
一方面,在擬制事實的情況下,當事人相當于默認了對方所陳述的事實,這會直接導致對方所主張權利的勝利,因此仲裁員需要對當事人進行釋明。《證據規定》(2019年修正)第4條規定:“一方當事人對于另一方當事人主張的于己不利的事實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經審判人員說明并詢問后,其仍然不明確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視為對該事實的承認。”另一方面,如果當事人所提供的事實不能被納入要件事實所需的格式內,當事人的事實主張與法律所規定的請求權構成要件不相符,則該項事實陳述將可能被排除在外,從而導致當事人的爭議解決請求得不到支持,造成當事人的損失。因此,從促進爭議解決保證實體公正的角度來看,不能將辯論主義與處分主義絕對化,僵化機械地堅持“誰主張、誰舉證”是不妥當的。仲裁員應該適時對事實主張不明確、事實主張不適當、事實主張不充分等情況進行釋明。
例如,深圳國際仲裁院早在2016年12月1日起施行的《深圳國際仲裁院仲裁規則》(簡稱《2016版規則》)第34條“審理方式”中就明確了仲裁庭的釋明權,同時細化了釋明權行使的主體條件、前提條件、性質條件和限度條件。其中,前提條件是指仲裁庭認為有行使釋明權的必要,即當事人對關鍵事實的聲明或主張存在不清晰不充分的情形,該情況會對仲裁請求的裁判產生重大影響時,仲裁庭可以釋明。此處,釋明是仲裁庭的程序工具,用來安排仲裁程序,高效解決爭議。具體來說,仲裁庭在案件審理過程中享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來組織仲裁程序,在適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行使釋明權。參見劉曉春:《〈深圳國際仲裁院仲裁規則〉理解與適用》,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05頁。《2016版規則》明確規定仲裁庭可以在適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行使釋明權,在境內外仲裁機構中屬于首例,該規定在實踐中發揮了一定的作用,現行《深圳國際仲裁院仲裁規則》第36條也繼續沿用了《2016版規則》對仲裁釋明的規定。
3.仲裁中的證據釋明
依據辯論原則與處分原則,當事人提出了仲裁請求,就負有相應的舉證義務,是證明責任的主體。證據問題是案件審理中的關鍵問題,任何案件審理中都需要通過證據來證明雙方事實主張的真偽,進而決定了案件的勝負。但是,有的當事人在舉證、質證時往往不得要領,不能用簡練的語言清楚地表達其主要觀點。因此,在仲裁程序中,特別是在仲裁庭調查期間,仲裁員有時需要就當事人的舉證和質證情況詢問當事人,必要時還要啟發、組織、引導當事人正確、準確地開展舉證、質證活動。
實踐中,仲裁員可以用不引起歧義的簡潔語言來復述當事人想表達的中心意思,并詢問當事人是否符合其原意。這樣的復述既便于當事人之間確認事實,也便于記錄員記錄。有觀點認為這種詢問、復述或者引導,與其說是仲裁員對當事人的釋明,不如說是仲裁員的庭審技巧和庭審藝術。但是,此種觀點只注意到了證據釋明的技巧與方式,而忽視了證據釋明的實質與根本。同時,在形式上,證據釋明可以在仲裁規則中有所提及,同時在“仲裁證據規定”等相關文件中進行詳細規定,這樣可以做到詳略得當。
證據規則與證明標準是有嚴格規定的,因此仲裁員所認定的規則與標準極有可能與當事人的認識存在很大差距,對此仲裁員應當進行釋明。證據釋明具體包括:第一,舉證時限及逾期舉證的法律后果的釋明;第二,擬制自認規則對當事人的意思作出強制認定的釋明;第三,拒絕提供證據推定規則對案件事實作出強制認定的釋明;第四,證明責任分配的釋明,特別是需要結合當事人仲裁請求中請求權基礎的要件事實的證明責任進行釋明;第五,證據申請的釋明;第六,證明要求的釋明,當事人提供的證據需要達到足以證明要件事實的要求;第七,臨時心證的釋明,當事人所提供證據的證明力應當具有較高的可信度或較高的證明力以足以使仲裁員形成臨時心證認定案件事實。參見王杏飛:《論釋明的具體化:兼評〈買賣合同解釋〉第27條》,載《中國法學》2014年第3期,第268頁。如果仲裁員對證據產生了合理懷疑,或者仲裁員的心證與當事人的認識之間存在較大差距,就應當進行釋明,提示當事人進一步舉證說明否則將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以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公正。
4.仲裁中的法律釋明
法律釋明主要指對法律構成、法律適用以及法律認識的釋明,使當事人有機會陳述自己對法律的理解與認識。具體而言,仲裁中的法律釋明包括對法律關系不明確的釋明、當事人對法律關系認識不一致的釋明、同一事實產生多種法律關系的釋明。參見許士宦:《程序保障與釋明義務》,學林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143頁。法律釋明的主要作用在于保障仲裁當事人的程序權利,避免突襲裁判,使當事人在正確認識法律的基礎上作出仲裁選擇、調整攻防策略,從而保證爭議解決的公正。實踐中,法律釋明多會產生明確或變更仲裁請求的效果,因此,當事人對“法律關系”的認定具有嚴重錯誤時,仲裁員需要注意如何協議一并解決二者問題。
就通常情況而言,當事人的仲裁請求要具備相應的法律價值、能夠發揮法律上的作用,應當滿足仲裁請求的構成要件,而其中至關重要的就是要有具體的請求權基礎。換言之,法律上的請求與生活中的請求的構成基礎是不一樣的,仲裁請求應當包含請求的具體法律關系性質。實際上,在大量案件中裁判者為了爭議的真正解決,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與時間引導、啟發當事人找到自身的請求權基礎。例如,在借貸爭議中,當事人一方僅要求對方給付一定數量的金錢是沒有意義的,必須找到債權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講,任何仲裁請求都必須包含著請求所依據的法律關系。如果當事人的請求所依據的法律關系有誤,是應當被釋明告知的。參見嚴仁群:《消失中的積極釋明》,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23年第4期,第181頁。
五、結語
在商事仲裁實踐中,仲裁釋明對提高仲裁程序的效率、保障仲裁裁決的實質正義具有重要作用,但這一問題在理論上并沒有得到比較充分的討論。由于《仲裁法》與《民事訴訟法》并沒有明確規定仲裁員的釋明權,仲裁釋明制度的正當性與合法性缺乏明確保障。
在商事仲裁實踐中,仲裁員進行釋明具有一定程度的敏感性與不確定性。筆者以商事仲裁制度的價值平衡為視角,結合具體案例,從概念解析、制度背景、價值作用、立法規范以及仲裁規則等方面,梳理了仲裁釋明的歷史演進與發展脈絡,論證了仲裁釋明在中國法律體系中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基礎,并提出了從明確釋明性質、規范釋明方式、確定釋明邊界等方面來構建中國的仲裁釋明制度。效率與公正是商事仲裁制度的兩大核心價值,明確而規范的仲裁釋明制度,可以為仲裁員進行釋明提供規范指引與底層保障,促進仲裁員職業素養與專業技巧的提高,從而具體推動中國仲裁事業的全面平衡發展。
The Construction of Arbitration Clarification System in Chin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Value Balance
Abstract:For the commercial arbitration system, clarification plays a crucial role in ensuring the efficient advancement of arbitration procedures and maintaining the credibility of arbitration awards. Therefore, clarification is an important issue within the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arbitration system. However, due to the lack of explicit provisions regarding the arbitrator’s right to clarify in the Arbitration Law and the Civil Procedure Law, the legality of clarification lacks legislative protection. In China’s commercial arbitration practice, there are issues such as unclear nature of clarification, unclear methods of clarification, and undefined boundary of clarification, which affect the arbitrator’s enthusiasm for clarification and limit the function of clarification. There is also no consensus among parties on the understanding and application of clarification in commercial arbitration theory and practice. In commercial arbitration practice, clarification refers to the situation where a party’s requests, statements, claims, evidence, etc., are unclear, ambiguous, or insufficient during the arbitration process, potentially affecting the substantive outcome of the case, the arbitrators use questioning, inquiries, reminders, and other methods to prompt the party to supplement, clarify, and specify their requests, statements, claims, evidence, etc., so as to facilitate a fair and just resolution of the dispute.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when exercising the right to clarify, the arbitration tribunal must do so within the scope permitted by the applicable law, and must proceed with caution, neutrality, fairness and reason, so as to ensure a balance between the two core values of efficiency and justice in commercial arbitration. The issue of clarification exemplifies the contradictions and conflicts between various value pursuits within the commercial arbitration system, and it also sets high demands for the professional skills of arbitrators. It further presents practical considerations and objective needs for the improvement of China’s arbitration legal system and dispute resolution practice. The absence of provisions on the right to clarify in the Arbitration Law and related legal norms has led to a lack of legitimacy and legality for this important procedural tool within China’s commercial arbitration system. Clarification is undoubtedly necessary in the arbitration process, but how arbitrators should properly exercise the right to clarify is indeed a matter that warrants attention and contemplation. Due to the lack of legislative provisions on the right to clarify in China, in order to ensure the safety and standardization of arbitrators exercising this right, it is necessary to clarify the legitimacy and legality of the right to clarify and to construct a specific system of arbitration clarification norms accordingly. Compared to litigation, commercial arbitration places a greater emphasis on efficiency, but as a means of dispute resolution, fairness is its baseline for existence. It ensures that parties are given a fair opportunity to present their case and that the arbitrator has a clear understanding of the issues in dispute, which is essential for rendering a just and equitable decision. From a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right to clarify in arbitration can further clarify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of arbitrators. In practice, establishing the right to clarify helps to prevent arbitrators from being passive in their duties and can play a significant role in organizing the focus of disputes, evidence examination, and other aspects during the hearing.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when arbitrators exercise the right to clarify in the arbitration process, they must first fully respect the autonomy of the parties, and then, by leveraging the arbitrator’s initiative, promote communication between the parties and the arbitration tribunal to form the optimal solution for a one-time resolution of disputes through arbitration.
Key words:arbitration law; arbitration clarification; nature of clarification; methods of clarification; boundary of clarifi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