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處在從工業文明時代向數字文明時代過渡的深刻轉型期,期間充斥著創新經濟學家熊彼得所謂的“斷裂式的發展”和“破壞式創新”。所謂“斷裂式的發展”是指按照傳統邏輯去畫延長線的做法已經難以為繼,傳統模式的發展已經中斷和終結;而新的發展機會和可能必須建立在對于傳統發展的規則、模式和邏輯的“破壞”的基礎上,真正的創新發展才會成為可能。這意味著我們必須走出傳統實踐與理論的窠臼所營造的“舒適區”,去直面那些陌生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現實與變數。
在所有的變數之中,最大的變數就是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AI。生成式AI是指基于算法、模型、規則,在沒有人為直接參與的情況下生成圖文、音視頻、代碼等內容的技術,包括生成式對抗網絡(GAN)、生成式預訓練變壓器(GPT)、生成擴散模型(GDM)等技術形式;以ChatGPT為例:它是基于語言大模型的生成型、預訓練的人工智能,其核心的技術特性:“概率計算+標注訓練”。所謂生成式AI不同于以往為人們所熟悉的分辨式AI,它本質上是一種建立在大模型和預訓練基礎上的運用海量數據所生成的“文字接龍”;而所謂標注訓練則是為文本的生成“賦魂”,即以深度學習的方式不斷為文本的生成注入“以人為本”的關系與情感要素,進而提升了文本表達的人本價值。特別值得指出的是,ChatGPT作為一項劃時代的智能互聯技術其突破點在于:以無界的方式全面融入人類實踐領域(通用性),具有去邊界、場景性、交互性和參與性等顯著特征。
有研究表明: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AI將會成為未來社會的基礎設施。我們可以看到,從ChatGPT3.5到GPT4,再到其作為自由插件的普及化,以及不久之前召開的Open AI公司的開發者大會所做的三件事:升級、降價、拓展生態——生成式AI正在迅速跨越對于語義世界的整合與價值輸出,迅速成為對于人類實踐全領域、全要素整合的促進者、設計者與運維者,成為深度媒介化社會的“操作系統”。由此,比爾·蓋茨(Bill Gates)認為,未來所有的行業都會被ChatGPT這樣類似的人工智能、大數據模型重塑一遍,這也意味著如果搭不上這班車,一切都會被顛覆。
從本質上說,生成式AI完成了對于人類智力勞動的一種劃類和分工,它剝離了智力勞動中邏輯的、理性的、可被數據描述、可被算法解析的部分,而把非邏輯非理性的、無法用算法解析與表達的那些人的激情偏好和目標性的畫龍點睛式的賦魂之智,交給了人類來執行和主導,這實質上是人本地位的進一步強調而不是削弱。應該說,“人類增強”是生成式AI對于人的又一次重大的賦能賦權。
生成式AI對于人類社會的最大顛覆在于增強人類的平等性,拉平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差距,打破精英和普羅大眾的壁壘,為作為技術小白和外行的普通人實現了能力的巨大增強(論文、翻譯、編程等),這便令普羅大眾能夠跨越“能力溝”的障礙,有效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想法來激活和調動海量的外部資源,形成強大、豐富的社會表達和價值創造能力——這是社會又一次在數字化、智能化加持下重大的活力重啟。
具體說來,生成式AI對于傳播和社會的影響是通過兩個路徑實現的:
一是生成式AI作為智能主體的影響:通過智能“替代”發揮作用。首先,生成式AI與人機協同:對個人思維活動的“替代”。一方面,思維將從人類獨有的實踐活動變成人機共同協作的活動,從前保留在個人大腦內的思考活動和人類交往活動可能經由生成式AI的互動性而外化出來。另一方面,生成式AI等技術的使用不會受到身體制約,也不存在因身體缺陷而導致的“遺憾”,由此生成的傳播關系能更加靠近理想狀態下的精神交往。由此數字生命、機器生命與生物生命(即人體)的對話將得到充分實現,“跨生命交往”成為可能;其次,生成式AI與新內容范式:對內容生產環節的“替代”。例如,內容表達體系從文字轉向到圖像轉向再到視頻轉向下的多模態內容表達體系,內容生產流程從直接內容生產轉向數據挖掘與生產組織協調、提示工程生產等,內容價值從功能價值擴容為基于場景要素構建“人-內容-物”的場景、關系價值。
二是生成式AI作為智能工具實現智能“增強”而發揮作用。比如,生成式AI與“能力溝”消弭:對個人認知力的“增強”。當生成式AI被用于輔助人類認知時,它可以通過技術賦能推動人類主體朝著創意密集型、想象密集型的智力增強主體進化。其次,生成式AI與信息失序:對內容產業噪音的“增強”。例如,由于數據集滯后和數據集錯誤,生成式AI可能造成更大規模的虛假信息,出現批量制造事實性錯誤信息的情況;同時,由于算法缺陷,生成式AI所出現的“人工智能幻覺”現象更多,它更可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以一種令人信服但完全編造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制造幻覺性虛假等。但復雜性范式啟示我們必須辯證看待這種內容噪音,因為所謂噪音本質上也是人類認知擴容與創新的必要資源。
對于傳播領域的實踐而言,生成式AI下的傳播變局主要表現為以下四個方面:
1.“換軌道”:社會的微粒化促成分布式社會的崛起。由于生成式AI對于個人的賦能賦權,使個人成為社會運作的基本單位,這種“元點遷移”下微粒化社會運作模式的改造、平民政治下社會溝通機制的重構(非理性非邏輯要素成為社會溝通的前提和基礎)、權力重心及指向都將發生革命性的改變。
2.“換場景”:體驗時代到來。XR技術的普及與3D全息場景的普遍化引發傳播邏輯中第一人稱認知范式的轉換,這便是傳播場景的轉換。
3.“換引擎”:構造傳播和社會運作的核心邏輯進一步“算法化”。在算力、算法和大數據可以覆蓋的絕大多數社會和傳播的構造中,人們對于專業經驗的倚重和信賴將讓位于更加實時、更加精準匹配、更加全面、更加可靠和結構化的智能算法,并透過傳播的所有層面和要素的整合,成為傳播和社會發展的關鍵引擎。
4.“換平臺”:游戲將一掃傳統概念中被污名化的樣貌,成為全功能、全要素的未來主流媒體平臺。研究表明:游戲作為一種虛實相融的混合媒體,將是承擔未來傳播的“升維媒介”,也是未來社會實踐的主平臺。特別是我國在全世界的游戲市場上所占的份額已占三成,這將是一個中國傳播走向世界的極具創新想象力的巨大舞臺,相信我國的傳媒工作者在這一未來世界的大舞臺上能夠贏得屬于中國媒體人的作為和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