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來是有這樣兩種作者的。一種作者,他們的創作很旺盛,就像噴泉一樣不斷地噴射出來,好像他們生到世界上來就是為了歌唱,就是為了把他們的光芒四射的才華盡量發揮出來一樣。這就是那些有重要的成就作者,文學的歷史就主要是由他們創造的。還有一種作者,他們對于文學藝術不是不熱愛,不嚴謹,然而他們卻只能貢獻出來那樣一點不多的東西。原因自然是復雜的,但總之是有這樣的事實……當我這樣想的時候,這很像是在為自己不努力作辯解了。努力不夠也是應該承認的。兩年以前,我讀到一本關于馬雅可夫斯基的書,從那本書我才知道他成天都在寫詩。從早到晚,無論是街上溜達,還是在和人談話,他的腦子里都在醞釀詩。因此他對于別的事情總是心不在焉。因此他每天都有他經常的產量。從這樣的記載我才感到我過去所作的人為努力實在太不夠了。從那本關于馬雅可夫斯基的書,我才知道詩也是可以每天都寫的;我才知道應該把嚴肅的每天寫作和不嚴肅的粗制濫造加以嚴格的區別;我才知道如果每天都去寫詩,都去醞釀詩,創作沖動也就可以經常有了。
有時候我也這樣想,讀了許多前人的作品,從他們得到了那樣多的藝術享受,如果寫不出一點可以留傳的東西,就像蠶子吃了許多桑葉卻吐不出來絲一樣,實在是負了一筆精神上的重債。但當我埋頭于別的工作,我又想,社會的需要是多方面的,一個人可以貢獻給國家和人民的并不僅僅是詩。就像我現在的工作,如果能夠好好把我國過去的那些杰出的作品研究一下,能夠為它們作出一點較好的解釋和說明,這或許也是還債之一法吧。使我苦惱的是盡管我早已改行了,從一九四二年夏天起就基本上停止寫詩了,但直到現在仍然有一些好心的同志寫信來督促我,責備我,鼓勵我寫詩。而且有時這種督促、責備和鼓勵是表現得這樣動人:“請求你多為我們寫詩,寫關于科學進軍的,或者是關于友誼的……我們愛詩,愛一切美好的詩的語言。我們愛它的剛強,愛它的溫柔,愛它的激烈,愛它的誠摯,愛它的懇切……請為我們寫一點什么吧!我們等著。”“我們的詩是多么少呀!可是,我們需要詩,就好像饑餓的人貪求食物一樣。我們不能老讀外國的詩呀!我們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美好,為什么會沒有我們自己的詩呢?請回答我,為什么沒有?為什么會沒有呢?”收到這樣的信,一個人就是在心里已經結了冰,也會被這些熱情的語言所溶化的。然而卻不能夠用作品來回答。這種對于同時代的人所負的債,是比對于前人所負的債更加沉重的。
摘自何其芳《寫詩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