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對年輕時的回憶,不由自主地會搭在一座山上。這座山緊偎著生我養我的陵頭村,村里人稱它為北山,其實它是我的故鄉——岐山的一部分。岐山,當地人稱為箭括嶺,兩座分開的山頭如同搭在弓弦上的一支箭的箭尾,歧向兩邊,相互對望。周人的祖先在箭括嶺下繁衍生息,制禮作樂,留下了周原的古老和神奇。
對我來說,山的記憶似乎是一種本能,一種潛意識的存在。我對山的記憶,不只是山的形體,山的風景,山的味道,山的內容,更多的是山里的人和事。我用自己的措辭排列組合山里的生活,把它留在紙上,試圖讓后世人看起來,我是通過個人心靈的棱鏡來折射一座山,折射山里的生活的。
在距離我們村三十里開外的北山里,有我們生產隊的一個山莊,山莊里有二百多畝土地。在我十八九歲的時候,生產隊隊長就常常派我去山莊里犁地,放牛,鋤草,播種,收割。我把年輕時一段美好的時光灑在了疲憊不堪的坡地里,留在了鉤心斗角的山溝里,印在了扭扭捏捏的山路上。當我復述山里生活的時候,筆下的漢字仿佛是一面鏡子,鏡子里的我清瘦,憂郁,蓬頭垢面,一身臭汗,彎腰曲背地扶著山犁或掄著?頭和土地較量。繁重的體力勞動密集地充塞在我記憶的角角落落,爭先恐后地躍出來的是山犁、?頭、鋤頭、鐮刀、鐵锨、架子車這些汲取我汗水的農具,是我和我的農民鄉親們與之戰斗的山地。
我干活兒的山莊有一個色澤鮮亮的名字——桃花山。一夜睡醒,站在院畔,滿眼的粉紅,山頭、山溝全是粉紅的,天也粉紅了,滿山的山桃花一齊睜開了惺忪的睡眼,那粉紅色在呼吸,在呼喚,在歌唱。原本枯萎的大山,粉紅成了主旋律,它以獨有的風景改變了人的視覺、嗅覺、聽覺。料峭的春風發出的聲音,似乎也粉紅了——這才叫風景,山里的風景。
山里的下雨天不比平原上。平原上的下雨天單調、煩悶,如果雨死皮賴臉地不走,就會使人厭惡。山里的下雨天十分恬靜,雨點落在草葉上,樹木上,坡地里,河水中,發出的響聲圓潤而光滑,連雨點激起的水泡也如同珠子一般。本來就很謙恭的大山,在雨水的滋潤中,更加靜謐。到了下雨天,我的活路是放牛。吃畢早飯,將五頭牛吆上山坡,午飯過后回來,不再出坡。我披上雨衣,站在山坡上,目之所及,相互牽手的山頭朦朦朧朧,影影綽綽,看不清山的胡子和眉毛。山的面龐在雨霧中忽隱忽現,給人一種無法窺探的神秘感——它像人生一樣,呈現著命運的不可捉摸。偶爾,緩緩地飄過來一朵白云,罩住了我的全身,手伸出去,摸到的是它的肌膚,濕漉漉的,并不光滑。雙臂正想擁抱這美好的潔白,它倏然飄走了——美的東西,不是輕易可到手的。
吃畢晌午飯,我美滋滋地躺在炕上。和我一同在山莊里干活兒的糧子老漢(他早年在新疆當兵吃公家糧,村里人稱他為糧子)蹲在炕的那一頭,眼睛注視著窯門外,一鍋又一鍋地吃旱煙。這時候,一個住在我們隔壁的山里的本地女人(村里人叫她德兒娘)在頭頂上撐開一件圍腰,小跑著進了窯。女人雖然瘦削,卻精神飽滿。她將淋濕了的圍腰攥在手里,身子靠住面孔漠然的窯門站定。她的話題是憶舊,用講故事的神態講述她從河南逃荒到陜西的經歷。她說話時眼珠子隨著音調轉動。她客觀冷靜的講述,似乎沒有引起糧子老漢的共鳴。糧子老漢偶爾從大胡子里掏出來一句話,你說的這些爛事,我都知道。當德兒娘說起她十四歲被人販子賣掉的經歷,身子離開了窯門,向前走了半步,眼睛眨動了幾下,目光投向窯門外,好像要用眼睛把往事按住,不讓它溜走。糧子老漢似乎無動于衷,大胡子動了動,掛在胡子上的言語似乎沒有溫度。德兒娘講述的事情如蚊子叮了我一下,一會兒身體的癢就消失殆盡了。后來,當我拿起筆開始寫小說的時候,德兒娘立時跳在我的眼前頭。這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在一個下雨天所講述的人生故事,如同雨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滲入了我的意識。這個女人的經歷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經歷的縮寫。這個女人生活在山里,是命運的選擇,也是明智的選擇。大山是憨厚的,寬容的,大山接納了她品格上的亮點——善良、坦誠、耿直,也接納了她人生的洼地,包括她的被賣和幾次嫁人。
事過多年,我之所以記住了這個女人,也是因為,桃花山在汲取我的汗水、消磨我的青春年華的同時,寬容地接納了我。我不需要知道山外發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我活得很本能——勞動,吃飯,睡覺。我安閑,我清靜,我快樂——我可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盡情地享受山里散淡的風景。
坦誠地說,我對山的記憶既溫暖又冰涼,既愛戀又憎惡。我被“山”這個字既壓迫著,又鼓舞著。山里的土地汲取了我青春的陽光,山里的生活豐盈了我的人生。
2
另一個山里女人牢牢地揳進我的記憶里。這樣說,未免有點文藝腔調,事實是,在我記憶的房間里,她確實占有一個固定的位置。我所說的這個山里女人和男女情事無關。
這個山里女人住在駱駝山。駱駝山距離我們的山莊——桃花山有七八里山路。我和這個山里女人相遇,只是偶然。
那是有一年冬天里的一個早晨,啟明星還在東邊的山頭上徘徊,我拉上架子車去很遠的山里割柴。桃花山附近的山坡山溝被山外的農民剃了一遍又一遍,要割柴火就要去很遠的地方。到了駱駝山,天還沒有大亮,我提上鐮刀下到了溝底。在一條小河的兩邊,我找到了一大片山柴,埋下頭就割。一直割到日頭偏了西,我被饑餓折磨著,手中的鐮刀一點兒也掄不動了。我將割好的柴捆成幾個捆子,準備吃些饃,往坡頂上背。我在取裝饃的粗布口袋時,發覺口袋里的兩塊高粱面饃不見了。我想,可能是被什么鳥兒叼走了。我趴在水渠邊,喝了幾口水,背起一捆柴火向坡上面走。坡太陡了,我的腰深深地彎下去,汗水在額頭、鼻尖上愉快地流淌,我的喘氣聲和牛犁地時發出的喘氣聲相差無幾。脊背上那一百多斤重的山柴好像一百多張嘴巴,給我說,不能停下來,不能。深秋時節翻犁過的坡地還沒有凍實,它的酥軟而溫柔在削弱著我的能量,我的腳踩上去,必然向后一滑,腳印比牛蹄印還深。我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動。駱駝山那一戶人家在距離溝底二里路的半坡里。那一戶人家是我的目標,是我的希望。盡管我餓得前胸貼后背,一想到希望在不遠處,我掙扎著向上,向上。到了院畔,我撂下柴捆子,坐在上面長長地喘氣,我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餓過頭的感覺不是想吃,而是想嘔吐。我叮嚀自己要站起來,捆好的五個柴捆子在二里以外的深溝里,還沒有背上來。我終于將柴捆子背到了院畔。我提上鐮刀,走進了院子,站在一眼窯洞外,抬眼一看,窯內的光線暗淡而粗糙,窯頂被煙熏得如上了黑漆一般。窯洞里的鍋灶前站著一個女人。我叫了她一聲姨。盡管我和父親一樣,自尊心很強,但在這個冬天的下午,我不得不張口討飯。我說,姨,你家有饃沒有,給我一塊。被我叫作姨的女人從窯洞里出來了,打量了我幾眼,目光里閃動著一絲微笑,但很快地收斂了。后來我回味,才覺得她的眼神中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姨嗎?女人說,我家沒有饃饃,只有攪團。說罷,她走進窯內,從案板上切了一塊攪團。攪團是高粱面的,紅得深沉而誘人。我伸出雙手要接攪團,女人說,我給你調一調。她又進了窯洞,在案板上把攪團切成指甲蓋大的四方形塊狀,放上了鹽、醋和辣子。我端起碗,幾口就刨進肚子里了。女人說,慢些吃,還有哩。我一連吃了兩碗攪團。給女人遞碗的時候,我抬眼一看,她的年齡和我相仿,二十一二歲吧。難怪我叫她姨的時候,她想笑而沒有笑出聲。女人有一張鵝蛋臉,五官勻稱,因為健康而美麗。她的上身是粗布棉襖,下身是粗布褲子,方口布鞋,腳上沒有穿襪子,腳面有些臟。她收起碗后,從隔壁的窯洞里抱出來一個大約一歲左右的孩子,解開衣服,給孩子喂奶。她不避諱我,我卻尷尬地轉過了身。從此以后,這個女人就駐扎在我的記憶里了。我不是訴苦,更不是賣慘,我從沒有給我的兒子訴說過年輕時的苦難。我只是覺得,當我把和我同齡的女人叫姨的時候,我沒有任何自尊可言。我雖然多次說過,對于作家來說,沒有所謂的好生活壞生活,你的所有經歷都是有益的體驗,是創作的源泉。可是,我和許多人一樣,還是渴望好的生活。如果說饑餓、苦難是作家的人生財富,這種財富的獲取挫傷的是人的尊嚴,損耗的是人的健康,削弱的是人的體力,耗去的是人的心智。饑餓、苦難會使人沮喪、膽怯、失望乃至絕望。對此,我深有體驗。
3
我第一次去桃花山犁地,還不到二十歲。玉米收獲后,玉米地要在天寒地凍前翻犁一遍。山里的地太陡,按犁的時候,不能像在平原上犁地一樣,跟在犁后邊,而是要走在翻犁過的地里,和兩頭牛平行,這就要多付出不少力氣。到了地頭回犁,犁鏵上粘上去的濕土有二三十斤重,把犁和濕土一起提起來,用腳蹬掉濕土,重新將犁鏵插進地里。每回一次犁,我就要出一身汗。從黎明時分套上犁進了地,到半晌午了,糧子老漢還不說缷犁,他的耐力大得驚人。等他說缷犁的時候,我解開兩頭牛的軛頭,趴在犁溝里,將臉貼在濕土地上,真想掬一把濕土填進嘴里。
晌午,放牛的活兒是我的。我把五頭牛吆進草坡沒多一會兒,一頭犍牛(騸了的公牛)開始追逐一頭乳牛(母牛),其他幾頭犍牛也學著那頭犍牛的樣子,追逐那頭乳牛。五頭牛在坡地里奔跑,餓著肚子,卻不吃草。我把一根鞭子打飛了,鞭桿打斷了,也教訓不了這些不安分的牛。于是,我把五頭牛全都吆進牛圈,找了一根二尺多長的木棍,用一根繩子拴住木棍,繩子的另一頭套在牛的脖頸上,木棍垂吊在牛的兩腿間,它一奔跑木棍就敲打它的雙腿,在我的整治下,那頭瘋狂追逐的犍牛不再奔跑了,它的雙腿也再搭不上乳牛的脊背了。這種辦法是放牛的山里人教給我的。由于我對牛的懲罰,幾頭牛馴服了,我為此而沾沾自喜。沒多一會兒,犍牛又開始追逐乳牛了,幾頭牛的奔跑更加瘋狂。我這才發覺,垂吊在牛雙腿間的木棍掉了。我對牛的懲罰像牙齒一樣短。我想再次把牛吆進牛圈,實行新的懲罰。可是,五頭牛似乎團結一致,和我對抗,它們不進圈。我追著牛,繞著山頭跑了兩圈,跑得喘不過氣,我氣得坐在院畔差點哭了。出去割柴的糧子老漢擔著一擔柴回來了,他問我是咋回事,我說了一遍牛跑坡的事,他說,我去看看,你不要跑了。不一會兒,糧子老漢把那頭乳牛牽回來了,他將乳牛圈進了牛圈。我說,你弄錯了,跑坡的是犍牛。糧子老漢說,瓜(傻)娃,乳牛尋犢(發情)哩,把乳牛隔開,犍牛就不跑了。原來是這么回事!原來,我錯了。乳牛尋犢,犍牛是能聞見氣味的。我可以懲罰牛,鞭打牛,隨意處置牛,我是牛的主人,可是,我一根鞭子打不掉乳牛的尋犢。許多年后,當我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我不能不鄙視我當初的無知和可笑,我為我的暴虐而羞愧。
4
平原上收割回來的麥子碾打完畢了,桃花山的麥子黃了。二十幾個男女社員進山了,開始收山里的麥子。
無疑,對這二十幾個男女社員來說,進山收麥是繁重的體力勞動,可是社員們爭著進桃花山,因為進山收麥是滿足口福的機會,是一年中除過春節以外的喜慶節日,面條、白面蒸饃可以撐開肚皮吃。下好的湯面盛在一個大鐵盆中,兩個人從灶房里抬出來,放在土崖下的院子當中,社員們一擁而上,一鐵盆湯面剎那間一搶而光,于是再下第二盆,第三盆……直至沒人再吃為止。有些人先是蹲著吃,然后站著吃,走著吃,一直吃到挺起了肚皮才放下碗。
二十幾個社員進了地,開始割麥子,他們彎腰的幅度幾乎是一樣的,鐮刀揮出去,收回來,動作也幾乎是一樣的。老遠看,這二十幾個男女社員好像掛在坡度很大的山地里的皮影。黎明進了地,干到十點左右才吃早晨飯;而晌午一直干到三點,生產隊長還不喊收工。大熱的天,頂著毒辣辣的太陽,一連干四五個小時,沒有人喝一口水。有人口渴得實在不行,在地里掐一根草,將草節咬在嘴里,似乎嗅一嗅草的氣息就能止渴。這二十幾個男女社員臉上掛著的是輕松而愉快的神情,吃力流汗對于他們來說,似乎不足掛齒。我的意志力就是在這樣的超強勞動中磨煉出來的。
那天晌午,我正蹲下去捆麥子,生產隊長直起腰,喊著我的名字給我說,你到院畔下面去,給那個拾麥子的說,不要拾了。我站起來遠遠望去,院畔下的麥地里果然有一個拾麥子的女人。我提著鐮刀到院畔下的麥地里一看,拾麥子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大約二十三四歲,沒有戴草帽,臉龐紅紅的。她那精致的五官,太陽光一樣刺目。她的腰彎下去,屁股上頂著兩片灰色的補丁。我看到路邊的核桃樹下有一個筐擔,一個筐子里有一個小鐵鍋,另一個筐子里是一個大約兩歲的娃娃。女人直起腰時才看見我,我走到了她跟前,給她說,生產隊長不讓你拾,你走吧。女人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眼睛撲閃了幾下,叫了我一聲大大,卻沒有再說什么。刺激我的不是她的口音,而是大大——這種叫法,和我去年冬天在駱駝山把和我同齡的女人叫姨的成色是一樣的,她的一聲大大,折損的是她的自尊,也是對我的強烈刺激,刺激著我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我不忍心趕她走,但又不能不聽生產隊長的命令。我給她說,你到那塊地里去拾。我用手指了指高崖下的一塊割過的麥地。我們在土崖頂上的坡地里割麥子,高崖下的麥地站在院畔上是看不見的。我說畢,上了坡。
吃晌午的時節,那個拾麥子的年輕女人來到了我們的院子。她坐在樹蔭下,把拾來的麥穗拿在手里搓動著,搓出了麥粒、麥糠,然后,用嘴吹去麥糠,將麥粒填進嘴里嚼著,咽著。她吃了些麥粒,又將麥粒向娃娃嘴里填。這一幕,我們村里的人都看見了,都做了虧心事似的,把臉轉向一邊,極力把女人和她的娃娃吃生麥子的鏡頭排斥在視線以外。三嬸走到了那個女人跟前,將一個白面饃饃給了那個女人。三嬸說,給娃娃吃,不是給你的。女人點了點頭說道,嬸嬸是好人。生產隊長立時黑下了臉,他沒有訓斥三嬸,只是說,下次行善,用你家的糧食。三嬸一笑,今晌午,我少吃一碗面,行了吧。生產隊長沒再說什么,他大概知道,三嬸是厲害女人,他惹不起。
吃畢午飯,我沒有去割麥子,生產隊長分派我給灶房的水缸里擔水。水泉在山頭那邊,來回有三四里路。第一回水擔回來,拾麥穗的女人沒有走;第二回水擔回來,拾麥穗的女人還是沒有走。兩個做飯的灶夫去地里撅灰灰菜,灶房里沒有人,我偷了兩個蒸饃,提心吊膽地從窯洞里出來,塞進了女人的手中。女人將白面饃饃放在了筐子里,她愣怔地看了我幾眼,眼睛里的內容很復雜:感激,無奈,焦灼,期盼。我記住了她那雙內容豐富的眼睛。如今,我在回憶往事的時候,沒有必要用輕飄飄的文字遮掩真實的心情,更不能把自己的行為推向道德的高地。我給這女人兩個蒸饃,確實有憐惜之情,但支配我行為的心理支點是,拾麥穗的女人在我的心目中很漂亮,比我們生產隊任何一個年輕女人都好看。
山莊里只有三眼窯,一眼做灶房,一眼窯里盤一張炕,住人,還有一眼放農具的敞窯——沒有砌墻。二十幾個男女社員就擠在只有二十幾個平方米的這眼窯洞里。平日里只能睡三個人的土炕上擠了六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婦女和老漢,其他人睡在炕頂頭的麥草鋪上。二十個男女社員如小麥捆子一樣排列在麥草鋪上。我的右邊是三嬸,那一年不過四十五六歲,而我覺得她很老了,頭發綰個髻,到了冬天褲腳也扎著。我的左邊是大我一歲的劉翠俠,她結婚兩年多了,丈夫在縣農機廠當工人。每個人都將被子從中間一折,一半兒鋪,一半兒蓋。我們的睡覺和吃飯一樣簡單。我長年不穿襯衣,更不知道睡衣為何物。冬天里,光板子穿著棉襖,棉襖棉褲一脫,身上只剩下個小褲衩。我習慣了肉體和席子親密,穿上襯衣反而睡不著。三嬸無所顧忌,脫掉了灰色的上衣,一鉆進被窩,就扯起了鼾。七八個女人當中,劉翠俠最年輕,她坐在麥草鋪上,一直等其他人都睡下了才脫衣睡覺。半夜里,我不知怎么醒來了。月光從窯門上方四方形的哨眼灌進來。山里的月光清爽而柔滑,不含一點雜質。月光正好鑲在窯壁上,彈回來的月光灑在睡著了的二十個男女社員的臉龐上,被子上,他們睡著的樣子,個個很安詳,很坦然。打鼾、放屁、咬牙、說胡話的聲音,使窯洞里顯得更加靜謐。我從麥草鋪上抽出身子,去院畔撒了一泡尿。返身回窯洞時,我看見拾麥穗的女人睡在我們隔壁放農具的敞窯里,她身底下鋪著麥草,身上蓋著麥草,身旁是用鋪蓋卷裹住的孩子。我回到了窯里,發現劉翠俠半邊身子側在我的鋪位上,壓住了我的被子。我不能喊,怕喊醒其他人,只好坐在枕頭上,背對著劉翠俠。我知道,在社員們的心目中,我沒有結婚,還是個瓜娃。我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瞌睡在折磨著我,我必須睡覺。我給自己壯了膽,想把劉翠俠推到她的鋪位上去。我的手剛觸到她的胳膊,她便側過去了,我趁機鉆進了自己的被窩。
六天以后,麥子收完了,收麥子的社員們下了山,只留下我、糧子老漢和一個遠房的叔父在桃花山,我們開始將兩頭牛套上碌碡碾麥子。
[欄目編輯:馬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