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上遇到一匹馬,就像是在寬闊的廣場只看到一個人,讓人意外。馬像失戀者,獨自在草原上游蕩。
草原地廣人稀。看到的只有無邊無垠的草和野花,這時候應該有牛羊出現。牛羊的出現,襯托出草原的隱秘、動態和美感。眼前這片草原像是上天匠心獨運,凸顯著廣闊和精美,像專門為這匹馬設計的。
這匹馬,因角度分不清性別,悠閑踱步,長腿高挑、腰脊渾圓。飽滿的臀和微翹的尾巴隨著步伐起伏有致,踱出舞蹈里的美。它好像并不急著去找同伴,這片草原成了它自己的T臺。
一匹馬在草原上踱步,一種曠古的寂寞從四周襲來,讓觀望者有了淡淡的擔憂。擔憂什么呢?當然是這匹馬的命運。它為什么獨自在草原行走?其中發生了什么事情呢?它的家人或者情人呢?
馬不會寂寞。茫茫草原上,花草簇擁,馬怎么會寂寞?若能精通馬的語言,講給它聽,馬首先要愣一下,然后大笑。可惜我不懂馬語,無法與它交流,沒有機會看到馬的笑是什么樣子。草原上能看到草和花的笑,前仰后合,開心極了。
草原上,空曠有空曠的飽滿和豐富。風聲、水聲、蟲聲、鳥聲……互相謙讓、包容、獨立、尖銳。
8月,這匹馬游走在西烏珠穆沁旗廣袤的草原上。一拃多高的青草正好吃,野花開得恰到好處,野百合像燒紅的鐵條彎腰……數不清的、不相識的花朵突然露出臉來,給馬帶來意外的驚喜。水也不遠,巴拉嘎爾河把晶亮的腰扭到極致,草原被切割成果盤,像是給誰發出的暗號。白樺樹和云杉簇擁,森林就在不遠的邊際。
猜想這匹馬離開大部隊肯定有它的理由,就像有的人喜歡獨行,沒什么大不了。我的朋友輝辭掉工作遠行他鄉,日子過得清苦,但他喜歡,沒別的理由。
馬的群體生活是什么樣子,人不可能知道。這里水草豐沛,有野花也有異性,當然也有情敵。最關鍵的是這里地廣人稀。馬會把心里話說給草聽,青草頻頻點頭;說給野花聽,花瓣唇一樣張合贊成;說給河聽,河水翻出浪花拍巴掌……
這匹馬偶爾佇立、抬頭。皮毛光潔、傲慢地閃著亮光,脖頸結實,鬃毛潑灑。頂鬃垂下,半遮著眼睛,嫵媚。透過鬃毛,馬的眼波爍爍。可惜我只能觀察到一側。
駐足易讓人思索,馬估計也在凝思。它在想什么?遠方的草場,開滿野花的河岸,還是想起一匹異性的馬?我一愣神工夫想起的內容多而雜。
一匹馬,讓我試圖接近一個陌生的世界。
馬的世界草原是腳本。假如我具有馬的思維,是不是能更輕易地融入草原,把生命介入另一種生命里,與之生息相關?這是一種在精神層面上的推演。可惜我做不到,只配當旁觀者。
這匹馬自個兒出來,也許想散散心。一匹馬獨行的機會很難得,雖然這里是草原。一匹馬從群體里出來,也需要計謀。草原上的馬群雖然看著自由散漫,卻有隱形的束縛。馬一邊吃著草,一邊想著事情。從馬弛緩有致的步伐上看出它也是思考者。馬有馬的故事和情感經歷。馬在吃草的過程中,也會盯著一棵花草看,少頃眨動眼皮。它在欣賞花的色彩或是對花朵上的蜜蜂傾情。這都不是意外。世上比人情感豐富的動物多了去了。當馬俯首嗅——是嗅而不是吃一朵花時,你能體會出它心里美好的波動嗎?馬的行為透露出的心理活動,人猜不透。也許它真的在想另一匹異性馬。
對來自丘陵地帶的人來說,草原是神秘的。草原是一種揮不去的誘惑,讓我日夜向往。而且每來過一次后,就會進一步加深這種向往。一次次往來,草原卻變得愈加陌生。草原的神秘在于我尋不到其遼闊的源頭。來到草原我會覺察到自己的渺小,像一粒沙或一棵草,因而保持著謙遜、收斂。這是件好事,我很久前就在尋找能改變自己的力量。我謹小慎微地接近這種遼闊的神秘感,興奮且激動。而8月草原中午之酷熱,夜之清冷,蚊蠅之兇猛算是大自然行囊里的塵屑而已,何以令人貶褒?
橫穿草原的公路上,馬蹄聲聲響起,曠古寂靜。馬飽滿的臀部灑上陽光,更棗紅。馬再次走進草原深處,像是進一步說明它的自由。沸騰的草原中涌出一群羊,像碧綠的天空飄過一片雪白的云。幾頭牛出現在一側的白樺林中,裹著黃底白團花錦緞,像早就埋伏在那里。一隊駱駝緩慢地走進我的視線,駝鈴聲遙遠而寧靜。草場一瞬間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