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核桃樹
幾年后,回到老屋。谷雨前的陽光,洗亮了院中核桃樹的葉子。那棵核桃樹,在院子里長了二十多年,有老碗口粗了,葉冠籠罩了水井、柴房和大房南頭的屋頂,搖曳著,光影投在院子中,灑下清涼。
一道矮墻,將院子分成前院和后院。我信步穿過廊門,來到后院。發現后院墻根長起了一棵小樹,一根細繩子將它牽系在墻上。樹頂六七根嫩枝上,二十來片赭黃色的葉子,柔柔的,亮晶晶的,像一片片軟玉,散發著柔和的光澤。樹尖快冒梢過中墻,探頭向前院張望了。
啥時,這里也冒出了一棵核桃樹?
正驚奇時,女兒喊:“看!”半崖一個坎臺上一株小拇指頭細的核桃樹苗,從沙土和枯葉雜枝之中,頑強地掙扎出來,頂著寥寥一髻嫩黃的葉子,還不足半米高。它頂著的那一點淡黃的綠葉,將影子投在一片焦黃的土崖上,分外醒目。
一個院子,長了三棵核桃樹。
我知道,前院的大樹,是二十多年前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家里來的。那年5月,母親到山里挦野菜。晌午時,腹空口渴,坐在三十盤坡上的一棵有一抱粗的老核桃樹下休息。突然,發現身邊枯葉和綠色雜草之中,頂出一個嫩芽芽。隨手撥開,一顆黑不溜秋的核桃,張開了嘴,吐出了芽芽。那芽兒,怯生生地張望著核桃外邊的世界,讓人看著憐惜。母親心頭一動,就把這顆核桃撿起來,裝在了兜里。就這樣,在這天的下午,這顆核桃,搭乘著母親的腳步,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走了四十多里,出了南山,來到雍峪溝,來到了我的家里。過了兩天,母親洗衣服時發現兜里圓鼓鼓的,伸手一摸將核桃摸出來了,才想起它來。南墻根下的菜畦土虛,她刨了兩把土,將核桃放進去輕輕掩埋,又洗衣服去了。
農家的日子,慢悠悠。從一顆核桃中生出的芽兒,再次破土而出,慢慢生長了。“桃三杏四梨五年,要吃核桃等九年,想吃拐棗當老漢”,這是村里老伯的口頭禪。所以,家里人也沒指望著吃這棵苗結的核桃,任它自個兒長去。
十多年過去,我長大了,結婚了,核桃樹也長大了。結婚第二年的秋上,我和妻都吃上了這棵樹上結的核桃。核桃不大,但香味濃郁。當年,母親將這顆核桃從深山帶出來,仿佛就是為了這一天。這棵樹上的核桃,母親每年不忘給出嫁的妹妹留一些。這棵樹,結出團圓的核桃,也長出了家的味道。
但是,今天,核桃樹從墻根、崖上長出來,誰栽的呢?
“兩只老鼠呀,一只是咱家的淘氣鼠,一只是賊松鼠。”母親說。
淘氣鼠是女兒,她在老家待過幾年,是村里人都知道的淘氣鬼。原來,大概是四年前的深秋,夜里一場狂風驟雨,第二天早晨,院里落下一層斷枝殘葉和十幾顆核桃。那些核桃,在樹尖枝頭,竹竿夠不著,所以先前收獲時沒有敲下來。第二天天亮,太陽出來,女兒瞅見核桃,歡喜無比。她一個個從枝葉上摘下,全聚在房檐臺,撥來撥去,數了又數。先數了十一個,又數了十三個,一陣兒再數是十二個,快把自己數哭了,這才在奶奶的幫助下數清是十三個。眼看著早飯將畢,小伙伴們要來找自己了。這些沒玩夠的小寶貝,藏在哪里才能不被發現呢?她跑到后院,看到墻根的一個沙土堆,就往里面埋了幾顆;見墻根立著些椽子,她又往里面塞了幾個。后來,她和伙伴們玩捉迷藏,找寶貝,沒想到寶貝沒找盡,女兒早把這茬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被遺忘的一顆核桃卻在沙土堆里默默扎了根、發了芽、抽了葉,長出了一株苗。后來沙土堆移了,這棵核桃苗就亮了出來,慢慢長起來。知道自己原來是這棵核桃樹的播種者,女兒得意無比,仿佛干了件驚天動地的事兒,只是還眨巴著眼睛說:“我咋就記不起來呢。”
松鼠比女兒能干。一個秋天的午后,庭院寂靜。母親透過窗戶看見,一只松鼠從后院門檻旁探出頭來,一看無人,就徑自來到了院子里曬著的一片玉米棒里。它用爪子,撥撥這個,撥撥那個,兩只前爪又捧起一顆像小梭子一樣的玉米,啃起來,尾巴翹得高高的,像在鼓勁。啃了幾口,可能不合口味,它又撇下。秋陽將光亮透過樹隙,灑在院子。上午,父親用竹竿敲過樹上的核桃,幾顆核桃隱藏在枝葉內,還沒摘。松鼠的尖鼻子可能聞到了,躥過來,將雜枝刨開,扒拉下一顆最大的,在地上撥來撥去玩。“吱兒——”里屋的門開了,腳步聲傳來。松鼠馬上警覺,一口叼起核桃的把兒,“嗖”地跑向后院。門開了,母親的身影出現,她喊了一聲。松鼠從墻角靠著的幾根椽子上一躍而起,竟然從鄰家的山墻上跑過,一眨眼的工夫攀上了崖,到了坎臺,還得意地回望。
這樣的情形,年年在家里出現。松鼠是這個院子里的常客,把這當自家的庭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們每年收獲的秋糧,有一部分也是為松鼠準備的。人要活動物也要活嘛。當然,也要驚動它,趕它,讓它知道謹守分寸。松鼠也只叼幾個棒,銜幾個果,從不打洞咬麥袋子,相比老鼠,人們喜歡模樣長得可愛的它。
那個坎臺,爺爺曾經窖藏過紅薯,在我們不窖藏紅薯之后,幾十年,只有松鼠去。或許,某一次,松鼠上了舊年窖藏紅薯的坎臺后,正得意地回望,發覺人向后院攆來(人其實是去上廁所的),它又趕緊往崖頂的樹林里跑。但在躍起的一瞬,核桃的把兒斷了,核桃滴溜溜隨著沙石末子掉下來,落在了坎臺上。它叼去的好多東西,沒帶到樹林里去的,也就藏在那蒿草堆里。否則,那個好多年沒有人上去的坎臺,怎么會長出核桃樹呢?鳥兒的嘴太小,銜不動那么大的核桃;螞蟻的嘴太細,搬不動那么大的核桃;也不要指望風將核桃刮到坎臺上。這棵核桃樹就是松鼠種的!
多少年來,我只知道核桃樹是扎根一地,不會走路的。卻沒想到,它一步步從秦嶺深山走到我家大房跟前,再走到后院墻根,又攀到了半崖之上。看這架勢,總有一天,核桃樹要越崖而去,去向遠方。這個院落,已經容不下它的腳步了。那棵老核桃樹,在深山寂寞生長近百年,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孫,會搭乘著大人的腳步,小孩的手掌,松鼠的嘴,遠走四方,在山外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多年以后,或許在十幾里之外,我才能攆上翻墻出去的核桃樹。
帶來桃花運的桃樹
3月,桃花將春天盛開在雍峪溝。南坡林場桃園的桃花,一樹一樹,一片一片,像粉色的云飄蕩在山坡,像光滑的綢緞閃耀光澤,驚艷了人們蒼涼一冬的眼睛。
石嶺折了桃花帶到教室來,愛美的艷子老師,將花插在水瓶里放在窗臺上,泥墻土地的簡陋教室里頓時有了生氣。女生們也黏著石嶺要花,又黑又瘦,學習成績一般的石嶺頓時吃香。張圓圓本來嫌石嶺長得黑,不愿跟他坐同桌。現在,也對石嶺露著酒窩笑。第二天,石嶺折來一大抱,掙脫一伙小手的牽扯,給了圓圓一大把,圓圓開心了。林場桃園是石嶺父親承包的,他父親是村里有名的能人。
3月拿花,4月帶青果,不多久,“五月鮮”就熟了,熟在麥黃時節。桃子開始往外出售。村里人帶著小麥,去桃園換桃子。有些拿著兩塊三塊的錢去買。買了桃子,走親戚時做禮當。因為,多少年來,四里八鄉的人都知道,雍峪溝產水果,走親戚不帶些,親戚會說這家人吝嗇,一村子的人都背不起這名。父親帶圓圓去桃園,圓圓看到低矮的桃樹林里,荒草及膝,而綠葉內綴著一顆顆或青或紅的桃子。男人們,一筐子一筐子將摘下的桃子擔到地邊,一伙婦女在分揀裝箱。圓圓想起了石嶺。石嶺見圓圓來了,用他的小黑手,從婦女挑剩的筐里揀了兩個又大又艷但有膠的桃兒給圓圓。他帶著圓圓,沿著小路往坡上去。山坡上,層層疊疊,全是密密的綠葉的云。蹲下,桃樹像一個個駱駝腿站立,又向四周伸展枝丫,挑著葉子和桃子。還有一片,是蟠桃園,一個個扁扁的桃子,像小小的輪子。看著這,讓人想起《西游記》里王母娘娘的蟠桃園。石嶺沖著圓圓呵呵地笑。
也就是在這忙碌的時節,石嶺大姐黑妞的未婚夫,一個又高又黑的小伙椿柱,趕來幫忙。
還是在桃花盛開的3月,椿柱望著南坡一片片綢緞一樣的桃花,想起了在桃花林里摘花的姑娘,身上有一種熱在涌動。未婚妻,也黑,但在椿柱的眼里,比西施還白。這門親雖然定下了,但黑妞對他一直不熱不冷。女方家底厚,他從小沒了爹,家貧,旁人說,這門親事,懸。一天,瞅見岳父和人坐車出溝了,椿柱提了點心,到岳父家去。門鎖著,問左右鄰居,鄰居說,一家人在桃園。他順理成章,到桃園來了。在桃樹地里,他左找右找,找到了黑妞。天熱,黑妞已將外套脫了掛在樹枝上,穿著一件紅毛衣,胸將紅毛衣楦得鼓鼓的,像兩顆圓桃兒。看到椿柱,黑妞臉上一驚,飛起一朵紅云,卻冷冷地說:“你做啥來了?”旁邊摘花的女孩們一看,說去喝水,提著籃子“咯咯咯”一溜煙轉別處去了。“你說我做啥來了?”椿柱笑著看黑妞,“我摘花來了。”“摘花的事,你給我爹說去。”椿柱走近黑妞,舉手輕輕地將掉在黑妞長頭發上的一朵桃花捉在手里,說:“真好看。”“好看嗎?”黑妞聞到了椿柱呼吸的氣息,聲音柔了,身子也軟了。滿樹的桃花紅艷艷的,樹杈之上,是藍藍的天,白白的云。
晌午,在庵房吃飯時,椿柱給掌勺在鍋里舀飯的岳母說:“姨,夏天快到了,我娘說,讓我哪天帶黑妞去街上,扯兩身衣服。”岳母說:“去吧,去吧。”椿柱又說:“姨,桃園拉不開栓了,我來搭把手。”岳母說:“桃兒熟時,天愛下雨,你就給咱摘桃子來吧。”“五月鮮”剛熟,椿柱就上了桃園,和黑妞一起在園里忙活。這年秋上,椿柱就把婚結了,黑妞家陪了好多嫁妝。村里細心的婆姨發現,黑妞的肚子已經大了。
姐姐的愛情,已經成為一個與桃園有關的傳說,村里的姑娘小伙都知道,議論時繪聲繪色。
上四年級的時候,石嶺的父親在桃園翻地,腦溢血發作突然去世了。第二年,桃花盛開的時候,桃園易了承包人。石嶺再沒有為女生折桃花,為男生拿桃子,眼里的神采也蔫了。后來,村上的小學被撤并,艷子老師出嫁外地,也不教書了。桃園又承包經營了幾年,更新換代沒跟上,樹老死病死得多,逐漸荒廢。再到后來,那里成了一片麥地,找不著一點桃園的痕跡了。
石嶺初中畢業后到處漂泊打工,到了三十歲還沒找到媳婦,孤身一人。后來,他跟著建筑工隊到了新疆,在烏魯木齊搞建筑。時間長了,難免老鄉串老鄉。一個星期天,工頭老吳回來說,他跟鄉黨靳團長和靳團長的愛人艷子幾個人吃了頓飯。艷子,好熟悉的名字呀。石嶺在老家時就聽說,艷子老師是和一個軍官結了婚,隨軍到了新疆。仔細打問,石嶺確認就是艷子老師。經過一番周折,石嶺終于和艷子老師通上電話問了地址,買了水果登門看望。艷子老師,皺紋已經爬上額頭,臉色也有些黃。見了石嶺,喜出望外。拉了一陣家常后,艷子老師問:“石嶺,你咋還一個人,就沒交個桃花運?圓圓呢?”石嶺臉紅到耳根。圓圓早嫁到城里去了。艷子老師感嘆:“要是你爸在,能給你操心多好啊。那是多能的一個人啊,那么大的桃園在他手里,經營得那么紅火。”石嶺心里暖暖的。
艷子老師從此留了心給石嶺介紹對象。尋了好些,都不合適。有一年,老家一個遠房親戚的女子來新疆拾棉花。女孩長得又黑又胖,是家里老三,話特別多。“石嶺你甭嫌棄人家。”艷子老師說。石嶺又黑又瘦,還不會說話,嫌棄啥呢?石嶺去尋女孩。見了鄉黨,自然親切,女孩說了一堆話,石嶺只點頭,女孩覺得石嶺呆,漸漸淡了興致。那天,恰巧主家拉棉花的車壞在路上。石嶺二話沒說,拿了工具鉆到車底下,鼓搗了不到半個小時,車又突突上路了。主家殺羊招呼他,連連感謝,還對女孩說你男朋友好樣的。女孩臉上有了笑容。在艷子老師撮合下,兩人終于成了。女孩有一個秀氣的名字:桃子。
石嶺帶桃子回老家來辦婚禮,同學們專門回去吃喜宴。圓圓說,他們保險公司獎勵優秀員工華東五市游,她趕不回來了,發來視頻祝賀,還托同學送來紅包。黑妞和椿柱忙里忙外,兩個半大兒子也跑前跑后幫忙,很熱鬧。當晚,和一伙同學酒喝到最后,石嶺忽然感慨:“咱們村上連一片桃園都沒有了。”“不怕,有桃子,在新疆給你種一片桃園,跟王母娘娘的蟠桃園一樣。”同學說。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有自己的桃園長自己的桃花運,每個人的桃花運在不同的地方,有的遠,有的近啊。桃子笑了。石嶺也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是蟠桃園中那個少年的笑容。
多少年以后,石嶺才明白,南坡的那片桃園,其實是屬于姐姐的。
長著一雙眼睛的柿樹
到了10月,三婆想念外孫女,想去看。帶什么禮物外孫女才喜歡呢?她想了想,心中有了數。
一個午后,三婆挽起籃子,叫鄰家的石娃跟她走。
婆孫倆從幾戶人家的屋后,沿著彎彎扭扭的小路盤旋而下。轉過兩道大彎,村莊和山坡就被甩到了沒影處。不遠處的山泉,從秦嶺的一道褶皺里曳出來,像山的一串淚珠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窩瘦瘦的水潭,被兩旁的樹叢攬在懷里安慰。這里偏僻、幽靜,從遠處看不出這里有個彎。一棵柿樹就從地頭一堆料姜石里伸出身軀,站在三婆的眼里。
三婆已經八十六歲,老伴和一對兒女都已經去世,她跟孫子一起生活,一個外孫女在山外。柿子樹也是一棵孤獨的樹,形單影只地生長在背陰坡,找不到一個伴兒。柿子樹長得慢,這么多年了,還僅有老碗粗。柿樹干上有兩個節疤,像兩個圈圈,白白的,是柿樹長出的一雙眼睛。綠葉落去,滿樹的火晶柿子,就是柿樹圓圓的頭飾。三婆套著一雙舊繡花鞋的小腳,站在柿子樹前,白發在風里飄動。
三婆看著柿子樹,柿子樹張開了眼睛,看著三婆。
老柿樹也曾這樣看過三爺。三爺那時還小,從河南來到陜西,沿著山根,慢慢翻梁過溝,尋找吃食,不知該到哪里去。一天,餓得昏昏沉沉,走投無路,他從西面的山梁下來,走到溝里,發現了那窩瘦瘦的水潭。他想喝水,又喝不下去。洗了把臉,從樹叢里出來,向上爬了幾步,一棵兩人抱的老柿樹站在了他的眼前,虬枝屈伸,滿是紅燦燦的柿子!這么多寶貝竟然被人遺忘在這里!三爺欣喜若狂,趕緊爬上去,上了樹,摘了一抱下來,一口吞一個,甜絲絲,涼颼颼,真是無上的美味!三爺隱藏在這個樹窩里,就近打轉轉,挨過苦日子,就在這村里落了戶,后來娶了三婆。
三爺對這棵救命的柿子樹充滿著感恩之情。后來他當了生產隊長,對這棵背陰坡的柿子樹更愛惜,愛跟人講柿子樹救命的故事,說是一棵樹救了他,一棵樹挽留了他。后來,這棵柿子樹被鋸倒了。樹倒了,樹樁上竟然有兩個螺旋,這兩個螺旋,像兩只幽幽的眼睛,流出紅紅的汁液像是眼淚。人們看著這樹樁,心里咯噔,用料姜石將它埋了。后面,有細細的枝條從石頭縫里擠出來,但不知道為什么,不是被人用鐮刃了,就是被羊踏了。三爺看在眼里,悄悄砍了些酸棗樹,堆在了石頭堆上,柿樹苗這才發育了出來。他又悄悄削去旁枝,留下最壯的一苗,一棵柿子樹在這個背陰坡又長起來了。
后來,分地時,三爺說,那塊地就分給我。背陰坡的地,跟山林連畔,土貧愛長草,種地又不便,沒人看得上。三爺埋在了坡上,三婆活在老屋,柿樹獨自活在山坳里。年輕的人們打工去了,村里留下了老人娃娃。平處的地種一種,陡處的地就撂荒了。背陰坡的這片地,無人耕種,蒿子、棗子就比賽似的長起來。
歲月將這個山坳撂在了背陰處,將這棵柿子樹撂在了風中。柿子樹一年一年長大,樹干上長出了兩個節疤,就像兩只幽幽的眼睛,難道是樹墩上兩只眼睛又張開了?兩只眼睛,看到早晨搭在東邊樹枝上的第一縷陽光驚了露水,知道白天來臨;看了西邊一根枝條在醉紅的光暈里膨脹自大,知道夜晚將至。陽光一天在這里轉一圈,認認真真也罷,浮光掠影也罷,它都一圈一圈刻在心里,一輪一輪掃描在身上,一年也不缺。秋意漸深,樹頂的一片小葉子最先撐不住,被一股風帶走了。樹上的葉子各自給季節交出了自己的答卷。有一片葉子,被霜染紅了自己,還不愿辭枝,老在冬天的雪里,讓柿子樹不感到寂寞。全樹葉子的生命軌跡,它全記在心里。樹上饞嘴老鴰,大白天,瞅識哪個柿子熟了,就去鹐成空罐罐,膀子一拍屁股,沒事一樣溜了。柿樹全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樹是有記憶的,長在背陰坡的這棵柿樹也是。
三婆站在樹下,樹皮一樣的手,摩挲著樹皮。她在心里一陣嘆息。一年一年,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落。一年一年,柿子綠了又紅,紅了又落,不知道去了哪里。“石娃小心些!”三婆叮囑著石娃。一陣兒,石娃摘了兩籃子柿子。三婆提了小籃子軟的,石娃提了大籃子紅紅的還硬著的。婆孫倆又慢慢順著小路,攀上坡去。
有了一籃子紅紅的柿子,想著外孫女的小孩子們吃柿子時開心的樣子,三婆的心里展拓了,身子也輕了起來。
路要扭過山梁,三婆停下來,回身又看:彎彎扭扭的小路,快被草遮沒了。柿子樹,頂著紅燦燦的火晶柿子,立在秋天的陽光下,讓她感到溫暖。
柿子樹看著三婆帶著石娃向山頂爬去,身影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