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所房子在家鄉縣城,不常回來住。這次回來是因樓頂滲水。到家已是下午,滿屋的灰塵,我拿起笤帚、拖把忙得直到晚間直不起腰來。第二天清早收拾廚房,忽見紗窗外一只鳥兒,是安靜地孵坐狀態,黑亮亮的眼睛警惕地望著我。說警惕也不盡然,在我跑去拿手機,過來對它拍照時,它并不聳身立起,但我覺得它似聳立不起——田間勞作的育兒期婦女,如我娘正在奶我弟弟,即使牛奔了吃人家黃豆她也沒法去追,因為正在給弟弟喂奶,這只鳥也似這狀態。
廚房北窗是鋁合金玻璃的,為透氣也為防蚊,又做了道推拉紗窗,外面是帶鐵皮雨棚的不銹鋼管柵欄,鳥兒安家在此,只是銜來了一些小樹枝和枯草梗,墊于第一道格檔與窗臺五六寸寬的瓷磚沿兒上,就算是居窩和育兒室了。鳥兒也像人一樣嗎?育兒時期需要個家;鳥兒不像人一樣嗎?當兒養大自飛就不需要家了。我隔著紗窗拍照,它不動,看去體形較小,苗條秀麗的瘦小;拉動紗窗時觸動窩材,它瞬間變大了,眼神里蓄著驚恐,它在把自己變大,是將羽毛蓬松,蓬松,再將雙翅撐起了,像人們遇驕陽、暴雨時撐傘,撐傘……天啦,它“外強中干”似要嚇住我,把我嚇跑。我拍了照,又拍視頻發了朋友圈,瞬間被許多人點贊。我的微信素來冷寂,但今天竟留言串串。
“是斑鳩?”“是神鳥!”“哈,這家伙!”
有女性朋友問:“不是你養的嗎?”
“是不是我養的要問你呢?”我帶個壞笑表情。她便回:“你厲害。”
二
“珠頸斑鳩,也叫鴣雕,因頸項周圍的一圈珍珠樣的花紋而得名,是常見的一種鳥,現在常在家戶人家的陽臺產育。你得密切注意了,不要驚擾它,它還要在你這教孩子飛翔呢。”這位朋友指點。我請教:“斑鳩就是鵓鴣嗎?覺得還是認識它的,特別是它的叫聲,‘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在家鄉人們叫它“石姑姑”。因為喜歡它好聽的歌聲,和它光頭畫米的體體面面,族叔的女兒就取名“石姑姑”。
石姑姑小時憨憨的,靦腆、體面,人都說看她看不夠。她的雙眼皮大眼睛,尤其可愛,人逗說家里來相親的了,借你雙眼皮給我充下門面,可好?她就瞇瞇笑。那年我辦廠業務總不好,十六七歲的石姑姑來幫忙,做著事情,嘴里咕咕地哼著歌兒,來廠接洽的就多了起來。一天,縣城經銷商說:“我訂你一批貨,但你須讓你妹幫我站幾天店。”石姑姑后來嫁到市里,據說并不幸福,因為她太“石姑姑”了,所以總是: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嗎?
點灶火做飯時,看它還在窗外。我的午飯是昨晚超市買的六根玉米,取出一半來剝去衣子,吃玉米我愛連須煮,連須吃的,連同玉米淺甜的湯,都喝下肚。剝了三根玉米,把衣子扔垃圾桶,揀幾片豐嫩的,拉開紗窗送與它,鋁合金產生噪音,它似驚著,并不逃,我的手背碰著它尾羽,它扇了我一翅膀,不疼,相當于兩三級的陣風尖兒,擦著鼻際。有一次,它的伴侶回來了,兩個人在窩里,嘰嘰咕咕地嘀咕,我雖不是公冶長,但也聽出是對我發出議論。
“這個家伙怎么來的?”公的發問。
“不知道,昨晚突然就出現了,剛才‘它’還拿個小亮磚兒,對我照啦照的。”
“小亮磚兒?是個啥玩意兒?”
“不知道呢,還能講話,還能寫出字,還能唱歌,還給我照相。不過,不過‘它’并沒有打我。”
“哦,咱們得當心,注意了,咱們的寶貝沒事吧……”
我一拉紗窗拉重了,鋁合金發出超聲波的咝咝噪音,它們做出反應,雄飛雌從,都飛走了,只余下一個窩兒和兩只白溜溜的蛋,像是故意給我拍照的空間。
三
但一會兒就回來了,只一只。我把玉米衣遞與,它視若無睹,不作理會。柵欄里剛好有個塑料熱水瓶蓋,在閑閑斜置著,我想為它遞點水,又想,干嗎要慣著它。心疼它的樣子,每天守窩孵蛋,可是它已經孵很久了,不也不曾渴死或餓死嗎?現在我突然給它提供食飲,是否打擾了它,如果它就此“飯來張口”,是否從此變懶惰了?我把水添了,慢慢往里倒,讓它看見并聽見白亮亮的水聲,它仍不動,我就把水弄出“滴答”聲響,它只是把頭歪歪。五分鐘里我觀察著,它不去喝水,只把身體歪歪,似孵得更深些。我把幾粒玉米送過去,用手掌托著,也有點擔心,怕它生猛啄手。一粒粒的,脆黃黃的,放那塊紙殼上,怕它不信任,我便裝著咬幾口玉米棒子,沖它舉舉,并晃晃。它仍然不動,只用眼亮晶晶地盯著。對呀,你嫌我提供的伙食較差?可是,你的溜溜眼瞧見的呀,我吃的也是這個呢。
你不到一斤重,我一百三十幾斤,雖然我比你重一百多倍,但吃得并不比你好。你食谷我也食谷,我吃動物肉你吃小昆蟲,你還吃內臟呢。
午后,太陽熾烈,今日大暑,手機顯示氣溫攝氏三十一度,它仍然孵在窩兒里。我拉紗窗,想再給它一點水,它就全身奓起了,羽毛蓬蓬的,像一只刺猬或作戰的雄鷹。朋友乍處是難的,處久了會好些吧。
四
第二天起得夠早,它比我還早。莫道君行早,更有早先鳥,一夜間你吃了嗎?喝了嗎?護欄里那個斜置的塑料熱水瓶蓋,似淺一些下去了,可是真的淺了一些嗎?是它口渴喝的還是太陽空氣口渴喝掉的?不管怎樣,我有“送水工”責任。拉動紗窗,它略把身子升起了,眼珠烏黑中帶一圈兒金黃,注視著我,身體又在“壯大”。我把注滿水的玻璃杯端著送去,繞開一點它的身體,決不觸上,哪怕它一根“毫毛”。可是它把大翅膀已經“吱吱”提起來了,它的身體長高,長高。我飛快把水倒進去了,手收回來,拉上紗窗,它終于把身體“縮小”,還原了。
柵欄與墻一格窄縫,它頑皮地把頭脖伸進去了,又挺費事縮回,有點碰亂頸毛。我想起帶兒上公園玩,嶺五歲了,從紅色的木柵鉆過去,身子一溜就進去看風景了。在那邊吹牛說:“我用的縮骨術。”有時鉆不過去,退回來,就說縮骨術怎么不靈了。鳥兒,斑鳩,也練了這種技術嗎?也沒準我們人,是跟鳥學的。可惜這次嶺沒跟我回來,不然,讓嶺看看鳥兒,多好呀。
我出去了一趟回來,見它仍在孵著。“孵”字釋義:鳥類伏在卵上,用體溫使卵內的胚胎發育成雛鳥,也指人工方法調節溫度和濕度,使卵內的胚胎發育成雛鳥。組詞如:孵育,孵了一窩小雞等。好奇那孵的狀態,我急想了解了解,猛開窗,它受驚身位后移,把膀子端起了,越端越高,兩膀使頭部像個被夾住的小點了。撲騰——它準確扇擊著我的右手,夾帶風聲的一點疼痛,銳銳的,使我頓起微怒,便沖它吼了一聲。它身體一“炸”,半聳起作鷺鷥狀,有點拎著一只腳,那樣子像我少年時玩“斗腿波子”,老虎不吃人,架子難看。我再吼一聲:“干嗎呀你!”它回復:“你干嗎呀你,咕!”是捏緊拳頭引住腿,預備給我來第二擊了。筷籮里抓起一根竹筷,向它的“腿波子”打去,它好端端地受著,似并不感到疼。但是它又向我攻擊了,因為我先攻擊它的?它猙獰怒容,以牙還牙,自衛還擊。兩軍開戰了,兩類開戰了,人這個類同鳥這個類,人類有七十多億,鳥類有多少呢?其中一人,其中一鳥,它那翅膀攻擊——打出了抻長約半個人類的手臂……它引著喙,它炸著頭,它瞪著眼,它的怒容使我也更加地慍怒,我比你大一百倍,豈肯受你……筷子出擊,筷頭,一連打擊它三下,敲出噗噗噗聲,它“放大”以受,巋然不動。
戰斗結束后,有些自責地想:跟一只鳥兒打斗,我算個有出息的人?女網友發來微信,“人鳥情依依:一個山東漢子與四只鳥兒的生活。”也是一家斑鳩,他稱愛惜它們呵護它們。為了它們的孵育期,他寧愿離開家里,把家里的時間空間全讓給它們,他竟然為它們躲出去了四十多天。我沒這份好愛心,愛就是所謂的退讓、呵護嗎?愛的心看似是愛,那是否正是不尊重鳥呢!大人是曾經的孩子,孩子是將來的大人,為什么不可以一種競爭的方式相處。
五
廣州朋友來電,問鳥兒情況,囑我尊重生命云云。我問他,你小時候沒干過捅鳥窩兒的勾當嗎?人鳥斗爭,你小時沒上演過嗎?你沒吃過鴿肉你沒燒過麻雀吃嗎?幾十年前的老家小徐莊,上樹搗鴉雀窩,吞鵓鴣蛋,抓赤膊老鴰,尤其是夜晚摸麻雀窩,用荷葉泥巴包著燒著吃。伙伴小灰袋最喜歡干,他凡得著鳥蛋揩都不揩,小指甲挖個小孔,端起一吮就剩個空殼扔掉了。我們在窯后大溝那里,捅一窩“活肉”下來,惹一群鳥兒俯沖下來啄,小灰袋扔下那活肉,抓起瓦片就砸。砸得鳥蛋開花,引來群鳥,灰喜鵲、黑燕子、山鴉,甚至那被捅窩,似鳥不是鳥的蝙蝠,喳喳喳,嘰嘰嘰,呀呀呀,鳥兒使喙,使翅,使爪子,甚至使白糞,我們小孩子使卵石,使瓦片,使棍兒,使竹篙子,那一場人鳥大戰啊,我們戰斗力不夠最后引來大人的參戰。小灰袋被啄得滿頭血,怒捅了好幾窩鳥,他的娘跑來唏哇:“死鬼喲,這生捅多了赤膊鳥,來生離娘離得早,有罪惡哦!”但是鳥兒攻擊我們,我們就不能還擊它嗎?狼追擊兔子,兔子飛奔,據說兔子的種群得以更健康地延續。兔子如果跑得慢就會被狼吃掉,狼如果跑得慢可能會餓死。叢林的法則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適者生存,優勝劣汰。小伙伴大馬家的屋檐下,稻谷小麥被麻雀偷吃,麻雀蛋被烏梢蛇偷吃,麻鷹一個俯沖,叼起了一條蛇向遠處飛去。
鳥兒啊,我愿接受你與你和平共處,但是我給你喂水,你卻狠狠抽了我!
這天我又去看看它,氣溫正在升高,預報將達到三十二度,鐵皮棚頂下灼烤的味兒。算了吧,這次不從廚房遞水,拉開衛生間窗子,從那邊遠五米處看你,哎,你驚恐的樣子,你的那帶一道金環圈的眼睛,遠遠地把驚恐的目光投向我。對,你轉了轉身子,本來頭向廚房,現在掉轉過來,正面和我對視。算了吧,我過我的日子,你過你的日子。
六
臺風來了,天空烏沉沉的。上午我寫字時,聽見大聲的“咕咕——”過去一看,是它在叫喚。想要拍視頻,卻又不叫喚了。一會兒,聽見聲響更大,是來自天空的“咕咕”,另一只落下了,在護欄上,昂著頭又低下去,低下頭又昂起來,“手爪兒”彎彎,作上下移動,像我們人類過年磕頭祭祖,或拜年那樣,“咕咕咕”,兩鳥沖著那兩只蛋。我一驚,回到客廳再走向廚房,疑心是那蛋寶寶正在破殼呢,卻是沒有破,但它們忙著了,一只飛出去了,一只見我靠近,也踮腳丫走到護欄外去,撲地一飛。我瞧那兩只蛋,仍是白生生的。后飛走的那只略轉了轉,像是望了望天和云,觀察天氣,又收翅回來了。腳丫蜷著釘牢,準確降落,頭鉆進來了,搖頭晃腦,拎腳快走幾步,它仍然孵進它的窩里,蹲下略鋪翅,完全掩著蛋后,把小腦袋正對著我。它的眸子黑亮亮的,那一圈金圈比另一只似暗些,身上的毛也更烏褐鐵銹些。我覺得認出了,這是一只雄的。
午后,大雨點砸棚,敲鑼打鼓般地響,我過去觀察,它的背毛落有雨珠了,有許多許多點,大雨珠變細碎,在它羽毛上,似珍珠星散于荷葉。風大起來,它尾巴別住窗壁,似抖,卻并不抖。我很想再遞個紙殼啥給它遮一下,但是它的眼神是提防,警惕性的。朋友圈里都說,你別打擾,就是最大的愛護。大風像要把屋抬起來,我到屋頂收衣,不銹鋼架子都吹歪了。下來看鳥兒,雨棚震響,它真在抖了,此刻望我的眼神,是孤寂而求助的。我想把它捉進屋來,可是一想,它肯定不愿意。它干嗎在風雨中堅守?不就是為了蛋嗎?聽說鳥兒和雞一樣,須三周二十一天,懷孕期間我娘,十個月,三百天里,會卸下肚里的我去躲避風雨嗎?當然娘,一定要求我父親,給她和我一個窩兒。那年蕭蕭秋風起,家里茅屋打霜打雪,漏風漏雨,像是住在露天大自然里,娘盼說:“哪怕有個鍋門口,就是灶洞。”所以說,公鳥是有責任的。但是它去了哪里呢?而且,你能肯定,窩中正進行孵育的,不正是只公的,而是只母的?這點鳥跟人不一樣,有羽卵生動物與直立哺乳動物,不一樣。
臺風一會兒稍歇,一會兒吼聲更大。去年一天,也是這季節,也是這屋子里,我剛到家聽到衛生間棚頂有稚嫩鳴聲,拆開扣板一看,那聲音又悄下了,可是一會兒又喧鬧,嘰嘰嘰的,不是咕咕咕,我抖動排氣扇的錫箔塑管,竟清出兩只赤膊鳥來。錫箔已被它們或它們父母啄“通”,令人懊惱。但看它們小,不忍心,又把它們原樣放回去了,但是一會兒嘰嘰嘰的,沒完沒了,覺得煩,一看連排氣扇也給它堵住了,于是憤怒地拆開……那時有大鳥鳴叫著俯沖而來,是父親吧,它們低飛環繞著抗議。準備把雛鳥拎到樓下,尋思,樓頂有蓬狗尾巴草,連同那窩兒幾根褐色干枝,就放在那里吧,淺栗色的狗尾草叢里有小蟲,有植物種子,大鳥會來喂它的。晚上,聽到小鳥慘叫,第二天,太陽毒烈,我摸到那里看看,連小赤膊鳥的影子都沒有了。午后大風大雨,思慮赤膊鳥會灌死的,我擔心著,不待風停雨住去看,狗尾草那片土地上,似有黏黏的痕跡。一直不放心,似又犯了少年時捅鳥窩的錯誤。但是今天,一年后的大臺風天里,另一窩鳥,如果它和懷中未出生的,遭風雨摧殘了呢?
打擾是侵害,不打擾是否是最大的打擾?正為一事煩惱,非常糾結,鳥兒無懼風雨,不顧性命育兒,能給人類什么啟示呢?
七
不知鳥兒們有沒有手表?有沒有手機?座鐘、日晷或沙漏?自古至今,它們如何準確掌握時間呢?上午九點鐘,聽到“咕咕咕”聲從空中傳過來,轉眼看聲音已落我家,廚房那不銹鋼護欄上,一只喊“咕咕咕”,一只應“咕咕咕”,一只把頭一點一磕地走過來,一只把頭一點一磕地踱步迎接。是的,它們像我們過年磕頭祭祖那樣,謙恭虔誠態,但今天似不同。我趕緊跑過去看,它們磕頭的對象——啊,是兩只絨絨球球、蠕蠕動動的東西了!出殼的活鳥兒,丑陋的肉團,小東西!我喜悅得想吶喊一聲,趕緊拿手機來拍攝,但是那一只迎接者已不見了,就剩下一只剛才磕頭走來的,按時間算來,又是那只雄的。昨天一天不記錄,就發生了——生了,生了,鳥兒的寶寶出生了!拉紗窗,拍照片,又拍視頻,今天的雄鳥似脾氣憨些了,對我不再怒目圓睜,但我還是打擾它了,看見它肚子下,兩只瓦灰色肉絨絨的動物,仰著頭,似在要吃奶的樣子。可是雄鳥你有能力哺乳嗎?哦,你們是卵生,我們才是哺乳,可是你肚下的嬰兒也似我們一樣的,嗷嗷待哺。
鳥的視頻發朋友圈,立即收到回復:“有愛”“防老鷹”“可寫連載日志”。又有人留言:“讓它慢慢長大,放飛,不能嘴饞燉湯了。”我把后一段粘貼重發,注明“某位釣友”。想,怎么跟我想到了一塊,那會兒一瞬間,似有同樣想法。一碗好鴿子湯啊。如果我把它殺了燉湯,殺大的,留小的,可一塊殺,朋友圈一轉,警察一定會找上門吧。昨天看河南大水視頻,消防人員救起一個嬰兒,三四個月大,呈酣眠姿勢,檢查發現孩子毫發無損,身體健康。再搜救,找到孩子的母親,已沒有了生命體征,但她的手勢一直保持向上托舉的姿勢,母親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把嬰兒托出水面。看那視頻,我幾乎涌出淚花。可是,每天注視窗臺上的生命,怎能聯想到燉湯呢?又想到,每天吃的雞蛋,雞肉,公雞母雞,我們每天吃雞鴨鵝,誰也不會責怪。但是你要殺鳥燉湯,尤其是殺鴿……
斑鳩屬于鴿類。張愛玲和姑姑在陽臺上捉住一只鴿,用繩子拴了,“誰知這鴿子一夜憂煎,像伍子胥過昭關,雖然沒變成白鴿,一夜工夫瘦掉一半。”魯敏在《鐵血信鴿》里寫過,有人殺了信鴿吃。賈平凹《廢都》那只傳遞“愛物”的信鴿,夫人殺之燉湯,還獻給丈夫……
窗臺上的鳥兒,昨日臺風大雨,就在那風雨中,恭喜小生命的降生,你們的到來,是否也給了我啟示。
八
兩只嬰兒鳥在窩里,似熱得直喘,早上七點,看見它們丑陋的胎毛下,身體似皮球被按壓般起伏。它們的父母呢,不知去了哪里,是不是不要它們了?
午后兩點,那只偏鐵銹色大鳥回來了,在窩邊叫喚著“咕咕,咕咕”,它們語言信息必也是豐富。那大鳥立在窩邊,用腦袋碰一碰小鳥,它那毳毛簡直“扎手”,做父母的是否也覺得丑陋。
我開窗,它倒退一步,又竭力立住,只是身子晃了一晃,我把“亮磚”伸上去,拍攝小鳥,它倒收住了欲蓬起的羽毛。人類,做父親尤其是做母親的,你最大的贊美,莫過于喜歡她的孩子——孩子是他們身體里掉下的肉。人鳥一理,人鳥一心嗎?它看見,我也看見,窗子也看見,風也看見,太陽也看見嗎?兩只瓦灰色的黑團團,肉體起伏著,皮球被大力按壓那樣的起伏,起伏,也許它就要被熱得不能起伏了。手機查天氣,今日本地區攝氏三十五度,明天三十三,后天三十二,氣溫似配合三伏,作下降趨勢,然而今天是高峰!它瞅著那起伏的或丑陋或美麗的生命,嗓子里似要發出聲響,是嗉包里儲存了食物帶回,欲飼喂,它們卻匍匐著,沒有食欲,連頭都懶得抬。大概熱得中暑,就要熱死了。可是,這做爹媽的,為何不用點藥給它們呢?仁丹、十滴水、藿香正氣水、解暑片,或清涼油或風油精,那些是人類的防暑降溫藥,它們有沒有?它們有沒有藥品?有沒有醫生?
“喂喂,你這做爸的,干嗎不喂點食飲給孩子呢?我已經把那塑料蓋里,注滿了清水,怕你們不適,甚至連它的斜置,都不敢扶正一下。喂,喂,你倒是飼喂呀,別讓你的寶寶熱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