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原籍北方,對茶藝本無根性,但生長在八閩這個大茶鄉,近朱者赤,耳濡目染也便附庸風雅品起茶來。起初品茶,是在朋友的引導下。三五好友圍聚桌前,主人茶盤茶盞一應俱全,燒開一壺水,拿出一包茶,先是沸水洗茶、燙盞,待熱水涼至八十度左右,方為沏茶最佳溫度。沿著盞邊徐徐注入,加蓋,三十余秒后端起茶盞,將茶水通過細紗濾網灌入壺中,執壺將茶水注入每人小杯,主人將盞上小蓋掀起,放在鼻前輕輕嗅著,露出十分滿意的神情,然后將小蓋讓眾人一一聞過,那股茶葉的清香著實令人神清氣爽,還未品茶先醉茶香。主人將盞再次注入開水,然后灌入壺中,忙完這一切,才端起小杯,向眾人示意,于是大家小口啜飲,看主人仔細品味,那一小口茶在口腔內一轉再繞三回環,唇齒留香,主人的表情極為恣意,仿佛剛剛完成一件精美的工藝杰作般,大家也跟著搖頭晃腦地品評著,將那一小撮茶水傾入腹中,一連串的贊頌便陸續吐露,有的說“好茶”,有的呼“精品”,有的叫“絕佳”……而我,既不知好在哪里,也不懂精在何方,更不明絕到啥境,只是亦步亦趨地跟隨著品嘗。主人特意問我感覺如何,我不著邊際地說了句:“好極了!”
茶過數巡,主人將茶葉倒掉,洗過杯盞,又拿出一包茶來,好戲再次上演。換了新茶,這次味道又有不同,少不得又是一通褒獎。主人再次問我有何高見,我勉強應道:“真不錯!”當主人第三次換過茶葉又來問我感受時,我回話:“實在妙!”主人再問:“剛才這三種不同的茶,你覺得哪個好?”我張口答謝:“皆是上品!”主人不甘心追問:“你就沒有最喜歡的嗎?”我也極爽快,“都喜歡!”主人不禁啞然失笑,指著我忿道:“這么好的東西在你那兒就分不出高下嗎?”我亦從容應聲:“在我看來,喝什么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喝!”主人一怔,眾人也鴉雀無聲,片刻后大家哈哈大笑,“高論!”主人追加一句:“富有哲理的高論!”
與友人喝茶還有一個收獲,大家興致勃勃,我也不斷引誘,高談闊論中妙語連珠,我把大家所說的好玩的有趣的富含哲理的故事記錄下來,經過一番再創作,形成一篇篇小文,拿到報刊上發表,借此賺取稿費。下一次聚會時,有朋友指著我說:“你那個故事是我的,你要把稿費給我!”我也不含糊:“沒問題!大不了我請客,請大家喝茶——不過有個條件,再給我說個故事!”大家笑罵道:“你還真能折騰!”依然談笑風生,依然給我貢獻著故事,我也依然趁機撰寫成文,賺取稿費。
二
我有幾撥不同的朋友,有玩收藏的,有搞攝影的,有愛好文學創作的,還有一同參加公益活動的,隔三岔五地找個地方聚一聚,有說有笑,繪聲繪色。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大家待我不薄,我也應該對得起大家,依葫蘆畫瓢買了一套茶具,在友人那兒要了幾包好茶,周末空閑,三五好友登門品茶,一杯香茗,幾塊點心,說者眉飛色舞,聽者聚精會神,怡然處歡聲笑語,凝神處緊鎖雙眉,哀婉處神凄情切,柔綿處言思達意……談笑間到了飯點,于是下廚弄幾樣簡單飲食,或是一碗肉絲面,或是一鍋綠豆稀,配幾樣小菜,吃得雖不好但是管飽,吃完嘴一擦碗筷一丟,繼續神侃。
品茶之余,大家也時常議論起博大精深的茶文化。中國是茶的故鄉,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茶文化在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中源遠流長,這不但包含著物質文化層面,還蘊藏著深厚的精神文明。以茶會友,以茶聯誼,以茶表德,至于以茶入詩作畫更是不勝枚舉,比比皆是。描寫茶的古詩詞就有兩千首以上,白居易、范仲淹、蘇軾、柳宗元等名家大作令人贊嘆,唐代詩人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膾炙人口,經久不衰。這些流傳千古的名作中,我最喜歡的是唐代詩僧皎然的《飲茶歌誚崔石使君》,其中有言:“一飲滌昏寐,情來朗爽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
三
有位對茶頗有研究的老友在大學教書,除了與眾位朋友茶敘之外,他還是位小有名氣的驢友,在他的人生觀中:出游、讀書、茶聊是人生三大樂趣。每次友人茶聚時,只要有他在場,絕對不會冷場。這位老兄高談闊論,口若懸河,妙語連珠,風趣幽默,他開口講話基本上伴隨著笑聲。但有一次他講的故事非但沒有笑聲,反倒引起了一眾老友的深思。
福州近郊連江縣長龍鎮位于縣城北部,境內多低矮丘陵,最高的爐峰山也不過六百余米。這兒常年云霧繚繞,降水豐沛,氣溫較低,極為適宜茶葉生長,自古便有種茶的傳統。春天正是采茶制茶的時節,當地游覽茶園、體驗采茶、參觀制茶,甚至動手做茶已成一個重要的旅游項目。驚蟄過后,我與幾位驢友一起來到長龍,站在茶山之巔,仰望群山蒼莽,白云悠悠,俯瞰嶺下起伏,溪水潺潺,遙視周遭青蔥,茶園層層,滿目春色令人心曠神怡。我們從嶺頭頂古厝出來后準備去十二扇厝,這兩處皆為古民居,在路邊等車時,一位大姐看到村前幾幢樸素的民居內時時飄出縷縷新茶的清香,聽聞隆隆的機器轟鳴,想必這是一家制茶廠。大姐提議:“我們進去看看吧,學學人家怎么做茶。”一行人信步走進小院。院內幾位年輕的少女正手腳不停地忙碌著,將剛剛采摘的嫩芽平鋪在竹匾上,一摞摞擺放到旁邊的架子進行晾曬,望著我們這一群不速之客,她們時不時抬起頭來,然后相互示意微微一笑,低下頭不聲不響地繼續操作。那嫩綠的細葉在深春的陽光下,泛出澄碧青翠帶有潤澤的光芒。見我們這些陌生人貿然進門,一位中年漢子從屋內迎了出來,問我們找誰,前面的大姐說不找人,只是見到制茶好奇,想進來看看。那漢子樸實的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表示歡迎,然后領著我們參觀這小小的茶廠。一間小屋三個小灶三口鐵鍋,一位老師傅彎著腰站在灶前,一上一下有節奏地翻炒著。這邊炒制得差不多了,傾倒出來放在竹籮上晾曬片刻,再倒入第二口鍋繼續翻炒,再晾曬片刻后放入第三口鍋再炒。經過這三口鍋三次炒制,那茶葉的顏色越來越深。然而這還僅僅是制茶的第一步,隨后還有卷葉、炭焙、散熱、裝袋等幾十道工序。
在這小小的制茶廠轉了一圈,前后不過半小時,看來這茶廠規模有限,產量并不高。中年漢子熱情地邀請我們到客廳小坐,他從正在研磨的機器上抓了一把新茶,燒開一壺水,沏了一壺茶注入茶盞中讓我們品。一路奔波大家正渴得厲害,也顧不得燙嘴,紛紛端起那古樸厚重的粗瓷茶盞來。我們這群人中幾位大姐是老茶客,說這茶味道純正,湯色清澈,問中年漢子這茶叫什么名兒,他笑著說:“哪有什么名稱?都是自己喝的土茶。”我問他:“你是茶廠的老板吧?”他擺擺手,“業余做這個,我是開農家樂酒樓的,就在前面風景區里。”幾位大姐問他能不能買一點新茶,他面有難色,“我這茶廠產量不多。”為打破尷尬,我笑著說:“既然有這個市場需求,那你為什么不擴大規模呢?也可以提高產量增加收入嘛。”他低頭為我們的杯子里續上一杯茶,沉吟片刻,說出了一段令眾人敬佩的話來:
“剛才你們看到的那位制茶師傅其實是我大哥,院子里采茶曬茶的幾位姑娘是我的侄女和外甥女,這茶廠里做工的都是家里人。我有一位哥哥兩位姐姐,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母親把我們四人養大很不容易,吃了不少苦。母親過去種茶制茶,吃慣了自己做的茶,現在她九十多歲了,早已不做茶,和我住在一起,平時老人家沒什么嗜好,就是想喝自己做的茶,所以我才搞了這么個小茶廠,哥哥姐姐都來幫忙,專門為母親制作家鄉的茶。我這里做出來的茶產量不多,主要是給母親喝,剩下的大哥大姐二姐每人分一點,也就這么十幾包。你們要是覺得好,拿一兩包去喝,多的我也拿不出來。”
一席話令人動容變色——看來這位壯年漢子還是個孝子。我們一行人中三位大姐每人拿了一小包茶,臨走時硬塞給他錢。從長龍回來后,我和幾位大姐還保持著聯系,時不時在微信群里問候一聲,她們說那個茶實在不錯,還想再買一些,問能不能抽空再去長龍。我對她們說:“要去長龍可以,但要買茶恐怕有難度,當時我們只是臨時停靠,那個村叫什么、茶廠在哪里,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就怕找不著地兒。”其實這僅是借口,傾心所制既然是專門給母親的,那么我們也就不要再去打擾他,不要再去橫刀奪愛分享他專為母親制作的茶,因此我婉言拒絕了幾位大姐的多次請求。
教授講完了他的故事,我們卻陷入了沉思,雖然在座的沒能喝到那清洌香甘的無名土茶,但那位淳樸隨和、待人真誠的長龍大哥,倒是讓我們產生無盡的遐想。“嫩綠忍將茗碗試,清香先向齒牙生。”我們沒有見過那位辛勞了大半輩子的母親,也沒有見過那一片蔥綠間的小茶廠,每當端起小盞品茗時,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一座簡潔的農家小院,一位飽經風霜的老婦,一身樸素的衣裳,舒坦地斜倚在木凳上,輕輕地端起小杯,品嘗著子女們剛剛制好的新茶,品嘗著歲月留下的雨露……
四
其實教授講的那個地方我也曾去過。
長龍鎮位于連江縣北部,距離縣城僅二十三千米,整個鎮皆為地形起伏的丘陵地帶,地勢與我們偉大的祖國相同——自西北向東南傾斜。全鎮平均海拔三百八十米,最高峰爐峰山海拔六百八十米。其實這種地勢并不高峻,因瀕臨大海,屬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冬暖夏熱降水豐沛,年平均氣溫近十七攝氏度,年平均有霧日達到了六十天,也就是說一年中有兩個月大霧彌漫。如此獨特的氣候,造就了這兒的茶葉品質超群。
早就聽聞長龍的茶山頗有特色,春分過后,與幾位老友驅車來到長龍,按照事先的攻略,將車停在爐峰山下,沿著蜿蜒的山路直奔山頂爐峰寺而去,攀緣近一個小時到達寺院。山巔處修建了一個觀景平臺,信步遠望,四周群山連綿不絕,白色云霧繚繞山間,遠眺東南大海蒼茫,俯瞰山下茶園蔥綠,正是采茶的好時節,那一畦畦弧形的茶壟間,一群群采茶的婦女靈巧的雙手上下翻飛,左右開弓不停地忙碌,邊采摘邊說笑,時不時一陣陣笑聲穿透過來,回落在山間。
澄澈的藍天,縹緲的白云,起伏的山巒,綠色的茶園,眼前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大開眼界。我關注了一下,這個觀景臺建得太好啦!木板鋪就的平臺位于山巔,仰望無垠蒼穹,俯瞰碧綠大地,清晨日出東方,傍晚夕陽西下,一年四季流光溢彩,高山流水豁然開朗。人們給它起了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名稱:云上茶鄉。
這兒春風常在,景色常新,這兒云蒸霞蔚,風光旖旎。好山出好茶,長龍出產的鹿池茶早在1911年就在巴拿馬國際博覽會上獲得銀獎,“黑珍珠”烏龍茶更是在近年屢獲金獎。當地茶農辛勤耕耘,不斷創新,相繼開創了不少茶葉名品。幾年前,福州曾舉辦過“最美茶山”的評選活動,羅列出十八座茶山讓民眾評選,結果長龍的茶山力壓群芳,拔得頭籌,一舉奪得“福州最美茶山”的桂冠。
來到茶鄉自然要品嘗名茶,可惜我不懂茶,無法品出這大自然饋贈的極品,附庸風雅買了些新茶,后來也都相繼送給了友人。
五
南宋杜耒有一首專門描寫與友人品茶的名作《寒夜》:“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夜雖寒,友人拜訪,因此寒夜不再寒冷;月雖清,梅花相伴,因此清月不再清凄。尋常的日子,平常的生活,因為有了一杯清茶,便給這尋常的日子增添了些許靈動的音韻,給這平常的生活涂抹了些許豐富的色彩。清茶一盞摯友數人,圍坐一桌高談闊論,古今中外縱橫捭闔,江河湖海馳騁萬里。作名士風范,扮風雅聚集,言辭間貽笑大方,俯仰間妙語連珠,“孰知茶道全爾真,唯有丹丘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