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新疆已進入寒冬時節,車子載著我們一行十多人,沿G7京新高速前往吉木薩爾縣,沿途的風光淹沒在霧霾中,不多時,我便昏昏地睡著了。“這是什么地方啊,太陽刺得我眼睛睜不開?!薄肮@太陽馬上讓你想睡都閉不上眼睛?!蹦俏餍钡呐枺嬖V我們已經走了一個上午的路程。湛藍的天空和近在眼前的山巒,像一幅山水畫呈現在眼前。這里是位于昌吉州吉木薩爾縣新地鄉的小分子村。橫亙的東天山,由一條一條縱向的山巒、溝壑組成,山巒的東面坡上是雪,西面坡上是松樹,溝壑像感嘆號把一個個民居一群群牛羊圈入其中。在藍天和白云的掩映下,冬天的松樹林看上去是黑色的。小分子村就在三面環山的這一片山坳里,從木壘到烏魯木齊方向的伴山公路從村里穿過。我是第一次來,在短短的兩天時間里,我想把我感受到的溫情寫下來。
衣。出門前幾天就開始關注天氣,降溫了,雖然沒有落雪,出門得穿厚的棉衣毛褲??纯催h處的天山,山上已經有積雪,那里溫度一定更低,我把準備好的呢子大衣換成了冬季的長羽絨服,里面又穿了一件小棉衣。到了小分子村才知道,我穿太多,羽絨服不用穿,里面的小棉襖剛剛好,幸好也帶了一雙小帆布鞋。我非常奇怪,明明這里的地面有積雪,不遠處的山上也有積雪,我在沒有雪的家里要穿高筒靴出門,在這里卻要穿得更單薄一些。問起這個問題,大家給出的答案是,這里處在逆溫帶,不會冷。小分子村地處天山北麓前山盆地,平均海拔一千四百米,白天是零下幾度,晚上會零下十幾度,溫度不是很低,積雪不會融化,我不用穿那么多。
食。當一盤煮土豆端上桌,女士們顧不得矜持,各自伸手拿了剝皮吃。紫色土豆和黃色土豆,沙瓤。這兩種土豆是這里的特產,我想,只有這里獨特的土壤、氣候和山泉水,才能種出這樣的土豆。蒸紅薯、蒸南瓜、奶茶、鮮牛奶、小米粥、烙鍋盔、湯揪片子,這些農家隨處可見的食物上桌,一種歸家的感覺油然而生。有多久沒有一桌人坐在一起吃家常飯了。嘗一口雞肉,那是小時候媽媽養的雞,秋天宰殺給我們燉出的味道。這個季節的熏馬肉做出的那仁飯,吃一塊肉,撈一條長長的寬面片,會讓我在冬天的雪地里走一整天也不覺得餓,也不覺得冷。那是一個非常冷的冬天,我們去北部的沙漠看一戶牧人,由于貪戀主人家的熏馬肉和那仁面,我們的車子在天黑前沒有走出沙漠,并且走岔了道,陷于齊腰深的雪坑里。站在茫茫荒野,芨芨草在太陽的余暉中微微顫抖。五個人都吃了足夠的熏馬肉和那仁面,有足夠的力氣推車。牧人接到求救電話策馬趕來,帶我們在黎明時走出了沙漠。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小分子村里好吃的飯,好吃的肉。我發信息告訴在內地上學的“小饞貓”:“我在村子里吃到了好多好吃的東西?!比齻€多小時后他才回了一條:“我點的黃燜雞也挺香。”或許他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不要誘惑刺激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給他回了信息:“寒假里,我們來這里住幾天?!蹦沁吅芸旎亓艘粋€“嗯”字。
總要有個念想帶回家,我要各樣買一些紫土豆和黃土豆。到附近的一戶農家,主人劉學從菜窖里拿出一些土豆讓我挑選。我買的很少,總共只有兩公斤,二十元。看著劉學不解的眼神,我解釋道:“過幾天還來,用大袋子拿,這次不方便帶那么多?!眲W告訴我:“今年天氣不好,缺水,莊稼不行,洋芋(土豆)也收得少。”我問:“有沒有辦法多種土豆呢?十塊錢一公斤,這個價錢也還好,也許靠種土豆也能有不錯的收成呢?”“難吧,我們祖祖輩輩就這樣過來的?!彼萑氤了?,不再說話。我拎了塑料袋出門,他送我到路口?!翱催@條通往烏市方向的伴山公路,它就是為村民們修的致富路,一切都會好起來。過不了多久,你的紫土豆黃土豆就會變成金土豆?!甭牭轿疫@樣說,劉學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住。到小分子村里可以住標間,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來時路上想過晚上的住宿,在一個小村里,一定是在農家的一個大炕上,我們一行的若干女伴可以嬉戲打鬧,找回那時候在學校睡大通鋪的感覺。或者是在帳篷里,圍一爐火,燒一壺奶茶,聽大家談天說地。標間里有衛生間,有熱水,有洗漱用品,還有免費的礦泉水。一切都和都市里的星級酒店一樣。真切地住到小分子村二層小樓的標間,我由衷地發出感慨,就這一點,小分子村已經走在了前面。伴山公路的修通,將帶動鄉村旅游熱的興起,配套設施、規模上檔次的,當屬小分子村。
一幢醬紅色的建筑,是個二層小樓,靠近東側的墻壁上豎排寫著“小分子美術館”,最上面橫排寫著“福建援建”。從一個巷道進入,巷道的右側是個繪畫展廳。左側有個大門可以進入這幢樓里。大門右側的繪畫展廳,展出的作品是各個名家在村子里的寫生畫,有二百多幅。進入左側門,是個廊道,向上到二樓,向下進入地下室,地下室有個攝影展廳。這個展廳面積一千平方米,展出的照片有三百幅左右,也是各地攝影家的作品,攝影作品反映的是本地村民的勞動場面和日常生活。一樓大廳里設有乒乓球、羽毛球活動室。二樓設有書法習作廳、咖啡廳等。往里走就是住宿的標間,一次可以入住三十人。
我從繪畫展廳開始流連,再到攝影展廳,對小分子村的全貌有了初步的了解。我也和同伴們一起揮拍,享受乒乓球和羽毛球帶給我的歡愉。在二樓的書法習作廳,幾位同伴在這里寫毛筆字。寬大的桌子上筆墨硯臺、宣紙鋪墊一應俱全,筆架上掛有各種大小的毛筆。沈光鈞先生小心地在硯臺上舔筆,用隸書寫下他喜歡的詩句。我不會寫毛筆字,這時候也不怕見笑,拿起一支筆,按我平時寫字的習慣,在練習帖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行字,發現中間的“中”那條豎線粗細不均,就又描了幾筆,倒又描粗了,本來看我寫毛筆字就像是在畫字,這樣一描,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這幢充滿文化色彩的小樓,帶給我們身心的愉悅,文化的熏陶,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我們是過客,又像是到了久違的家園。在匆忙的生活中,好似讀過美文無數,又好似閱過萬千畫作,從心底又覺自己也會一揮而就那好看的毛筆字,那張口即來的美文詩篇。到了這里,在這幢小樓里,瞬間感覺自己平日里的生活,是那么心浮氣躁。我們為生計奔波,卻少了那么一點安靜和祥和。在這里,我的心境平和起來,一如我拿起毛筆時的狀態,靜下來的休養生息,才是我們生活的本真。
從村干部小李那里了解到,除這幢小樓,小分子村村民自籌一千八百多萬元對原有農家樂進行了改建和擴建,擴大經營規模,為即將到來的鄉村旅游產業發展做好了準備。目前全村有四個生態莊園,二十家農家樂,十五家民宿,還有四十四戶整改修建中,一個旅游村落的雛形已經形成。寒假里,我要帶孩子來這里小住幾天。我想,來過的人一定也有這樣的想法吧。
晨。太陽還沒有爬上山頂,我已在村子里環游了一圈。一幢掩映在樹林中的農家小屋,裊裊炊煙從屋頂的煙囪飄向山坡,飄向山下的曠野。走在安靜的村落中,四處張望,想遇到一位農人或是晨練的人,都沒有。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雞叫聲,牛的吼聲,還有馬的嘶鳴。這些聲音打破了村子的寧靜。我猛吸一口清涼的空氣,再深呼一口,我反復地做著這個動作,是想讓更多的新鮮空氣進入體內,替換出蓄存已久的濁氣。不多時,感覺胸口舒暢,便試著小跑,跑了幾步,我停下來,將涌到嗓子眼的笑聲釋放出來,哈哈哈……太舒服了!我不擅長跑步,跑兩步氣喘吁吁,那接不上氣的感覺非常難受。今天因為胸口舒暢有了想跑步的念頭,一跑又停不下來。原來,我的跑步還是有講究的,除了練習,還要有這小分子村的空氣啊。
夜。人生地不熟,夜里不出門,這是一般的常識。領隊也一再提醒晚上不要出門。臨睡前,同住的娟提出到外面走三公里,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能管住腿。
沿著公路往西走,約好走到有幾盞路燈的地方再折回來。黑漆漆的夜里,一個一個山坳里透出零零星星的燈光,告訴我們那是一戶一戶的農家,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大山也是黑漆漆的,像一位老者,側臥在那里,看著我們兩個女人走在彎彎的山路上。走到幾盞路燈的地方,顯示是一公里,我們猶豫是往前走五百米還是往回走。一陣風吹過來,我響亮地打了一個噴嚏,這個噴嚏引來一陣狗的狂吠,周圍遠遠近近的山坡上也此起彼伏地傳來狗的狂吠,有個聲音越來越近,我本能地倒退著往回跑,順手撿起路邊的一個小石塊,辨別聲音傳來的方向和位置。這時候,我們明白了領隊為什么讓我們晚上不要亂跑。山里的狗都是看家護院的土狗,不會追太遠,我們跑過百米,四周漸漸安靜下來?!澳氵@個噴嚏,把全村的人都吵醒了?!薄拔疫@噴嚏,讓這個村子在這一夜雞犬不寧?!边€沒有從那個驚魂時刻緩過勁兒,我們倆又開始打趣起來。剩下的最后一公里,是在住處院子里的一塊水泥地上繞圈完成的。
趕集。周三是新地鄉趕集的日子。我們一行人穿行在市場中,楊仲年先生買了一袋子點心,大家拿了點心站成一排吃。賣點心的商家高興,笑得合不攏嘴,沒有賣出東西的商家眼巴巴地看著我們這群人走過來走過去。我問了鞋攤的主人,了解到這個鄉居住的人口也就幾千人,來趕集的人就更少了,都是附近的莊戶人家,外地人一進來,他們就能分辨得出。她有時候能賣出幾雙鞋子,今天的集,一雙鞋也沒賣出。我想買雙鞋,看了好久,沒有適合我的鞋子,只能歉意地離開攤主。新地鄉的集市有四五個籃球場那么大,和其他的集市差不多,衣服鞋帽、干果零食、土特產品等。我們到集上感興趣的是我們沒有見過的東西,或是具有本地特色的產品。這個集市上有本地產的土豆粉條,是凍粉條,不方便帶回去,也只能看看。冬梅看到小時候吃的麻酥糖來了興趣,買了分給大家吃。還有本地人自己加工的洋芋(土豆)魚魚(土豆搗碎和面,用手搓成小魚形狀的生食),這個可以帶回家炒了吃。集市入口處的東側,有個賣筐的,很受大家青睞。沈光鈞先生拿起一個小筐筐,端詳了很久,那醬紅色禿條編成的筐筐,除了可以盛東西,極具觀賞性。旁邊一位男子告訴我,這些筐都出自這位老奶奶的手,現在只有她一人會編筐,她編好了,兒子在集市上賣,一年也能有兩千多塊錢的收入。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在賣筐的男子旁邊安靜地坐著一位大娘。大娘很慈祥,名叫代玉萍,八十五歲。她每個月只能編出十來個小筐,大筐要十天半個月才能編好一個。我給她兒子算賬:“你這樣賣筐,大筐三十元,中筐二十五元,小筐二十元,一年下來收入也不錯呢。”她兒子說:“就今天遇上你們,賣得最多了,平時就沒人買?!标P于大娘的筐筐,伙伴們在朋友圈里曬,在群里曬,很快引起其他沒有去過新地鄉朋友的注意。有位老師發信息給我,要訂十個小筐筐。一次就十個,大娘和她兒子知道了,該有多高興啊。還好,離開村子前,我留有村里大學生的聯系方式,我把這個信息反饋給了他,采購郵寄之類的事情他全包了。有兩位大娘悠閑地坐在馬路牙子上曬太陽,她們穿得很單薄,厚的衣服是件絨衣,我捏了捏一位大娘的胳膊,問她冷不冷,她說不冷。她的耳朵不太好,我貼近耳邊問她多大,她說是八十八歲,名叫徐秀清。大娘不說八十八歲,我判斷一定是六十多歲。另一位大娘告訴我她是1939年生人,算一算也有八十四歲了。和前面的代玉萍大娘一樣,她們都是耄耋老人了。我第一次在集市上遇到這么多年紀這么大的老人,這讓我對新地鄉的集市有了新的理解,新地鄉的集市,不光是商業的交匯地,更多承載著新地人情感交流、往來溝通的重任。淳樸的民風,幸福的老人,在這個集市里,一覽無余。
畫家村。短短兩天時間里,我感受到的是一個溫暖的小分子村。其實賦予小分子村真正意義的,是它有著厚重的文化底蘊,這里充滿了文化氣息。漫步鄉村木棧道,順著一個個山坡走入小分子村,漫山遍野都是畫家的工作室,還有寫作影視基地等等。走入畫家劉燕虹的工作室,仿佛置身于藝術的殿堂。展廳的一側是工作室,旁邊有咖啡屋。不遠處的羊圈酒吧,將樸素的農耕文化融于現代文化中。新地鄉地處偏遠的山區,受外界影響較小,基本保持了原始鄉村分散居住的形態,村內自然景觀和文化景觀隨處可見,深受畫家、作家的喜歡。小小的小分子村,已經是國內外諸多畫家的根據地,他們把這里的畫作稱作“新地畫派”。仰望博格達峰長大的我,卻從來沒有走入博格達的山巒地帶,沒有山村生活的體驗,這對于新疆土生土長的我,是個遺憾。第一次來到小分子村,我被這里美麗的大自然擁抱,我知道,這里有我割舍不下的鄉情。相信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將用它靈動的方式和我產生共鳴,期待下一次的小分子村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