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半下午,如席般大的雪片就飄了起來。擁擠著朝地面落,落滿了山,落滿了田野,落滿了樹,落滿了遠村的農舍和城里的屋。奇臺城變得霧蒙蒙的,城里城外白茫茫一片。還好,這會兒沒起風,大雪只是紛亂地飄著。這雪下得是真大。可是要說雪真下得大,那可就說早了。更大的雪還在路上呢。
記得有一次去富蘊縣,車行一半也是突然下起雪來,起初也是如席般大的雪片,我直呼雪大。可是司機師傅卻不屑一顧,說道:“這雪看著大,虛張聲勢。你看路面的雪被車行卷起的風,吹散了,雪積不住。”果然路面還算干凈,雪在半空舞,落地上旋又被卷起。可是須臾間,起風了,大雪片變成了細碎的雪粒,風勁雪急。師傅大呼:“不好,今天要撂在路上。”只見路面很快積滿了雪,路邊也慢慢起了雪墻。如果不是離縣城近,還不定要遭什么難呢。
還真是,一會兒便刮起了北風,鵝毛般大的雪片變成了白毛細雪,一陣緊似一陣的風,卷起漫天的碎雪,朝地面蓋過來。風助雪勢,雪借風威。是地暗了,還是天黑了,誰也不及細辨,都急著朝家跑,關門閉戶。這突如其來的雪暴將所有人留在了家。
屋內爐膛的火熊熊地燃。北塔山有的是無煙煤,不用擔心。這雪也是霸氣地下。天上的雪多得是,毫不吝嗇。風裹著雪不停地撞擊門窗。家家戶戶的窗都是蒙了一層塑料薄膜的,門的縫隙也是貼了羊毛氈防風。土房的墻足夠厚實,可是這雪仍透過看不見的孔隙擠進來,尋找一切能擠進這個家的機會。越來越猛的風一次又一次使勁,似乎有將屋頂掀開的意思;而越來越密的雪一遍又一遍壓下來,又有把房梁壓折的目的。凌空的電線在風雪中顫抖著發出尖厲的嘯音。室內的燈一忽閃一忽閃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爐灶上的鐵環爐蓋燒得通紅,可還是覺得抵不住寒氣。奇臺城的氣溫驟然下降。人都說這里冬天的氣溫普遍比烏魯木齊低七八度。那一夜我感覺能有零下四十度。
我不禁為在院內雞舍的幾只雞擔心起來,該不會凍死吧。
那年大地封凍以后,我去犁鏵尖市場買回幾只雞,尋思當年貨備著。可是雞有點瘦,沒舍得下刀,想著再養幾天,一來讓雞們多活些歲月,二來我好多賺幾兩肉,也可過個肥年。這么盤算著,我找了些板條,釘出一個簡易的雞舍,放在院內空地上,再用舊棉篷布蓋在雞舍上,給雞找了個住處。反正有剩飯足夠雞們吃。果不其然,好心有好報,第二天我就收獲了兩枚蛋。另一只公雞,長得很漂亮,很精神,還主動承擔起打鳴叫早的責任來。可是隨著氣溫不斷下降,雞們漸漸沒了精神頭,飯食也吃得少,后來干脆不怎么進食了。公雞連打鳴的差事也不干了。除去中午,成天垂著腦袋,縮緊羽毛擠在一起,無精打采的。眼瞅著一天天瘦下去,比起剛買回時,反而少了許多重量,折本啦。很多事想法倒是不錯,可是現實的路,方向總是反著來。思忖著這幾天就處理掉。誰承想人算不如天算,這場大雪,分明是奔著雞們的命來的。
一大清早,我嘗試出門。大雪早已將門封住,費大力才推出一條縫,伸出鏟子清雪。院內的雪足有一尺多厚,好不容易將門推開,就急著看望那幾只雞。雞還算勉強活著。趕緊將它們拿到室內。家人堅決反對,嫌味重。我倒不以為然,我們搞地質在野外,住羊圈還少嗎?總不能眼看著這些活物適才躲過一劫,又遭一劫,不帶這樣做人的。
雪后的奇臺城天朗氣清,但極度寒冷。太陽亮得耀眼,可是少了溫度。潔白的大地反射著刺眼的光,雪蓋住了一切。唯有一城的炊煙奮勇抵擋著凜冽的寒氣,騰起團團白霧在低空繚繞。
我揮鏟出院門。每走一步都必須鏟出一條雪路。我家前排是座二層小樓,因為地勢低,被稱作坑坑樓。這雪下的,差點把一樓給填嘍。出小院,左拐不遠就是一條大路,也算地質營地的街。大車小車出行都從這條路上過。路上及膝的雪向南一直鋪到路盡頭水塔跟前。在一大片低矮的土房前,水塔突兀顯眼,儼然一尊衛士,同西南角延展殘存的半壁古城墻一道,忠實地守護這塊白雪覆蓋下的鐵打營盤。
鏟雪的人越來越多,恐怕一天都清不完。碰巧我們分隊長走過來,“這場雪真是下得大,銅礦的地窩子怕是要被壓塌。”其實這里許多人的心就一直沒回過家。哎呀,我家的舊房不會有事吧。可是這里似乎沒有冬季清掃屋頂積雪的習慣。
既如此,老天賜的雪就留在屋頂吧,就當是上蒼送給大地的一床被。那幾只雞也想法子留下,重造個溫暖的窩,好讓雞們過幾天舒心日子。
快過年了,翻過年就是春天。可是奇臺城的春天留不住那些心不在家的人們。待到冰雪消融時,他們就會像昨日的雪花一樣,紛紛飄飛四方,落向昆侖山,落入天山,落在阿爾泰山,落進大漠戈壁,落到荒野高原。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牽春光共度,攜夏日同行,和秋的落葉齊舞,甚至會與又一年的飛雪相逢在山之巔。奇臺城的春也留不住我。我也要出遠門。上阿爾泰山,去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北緣一個叫索爾庫都克的銅礦勘查區,迎接那里的春天。那是我們心心惦念,埋藏著收獲的地方。
[欄目編輯:陳 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