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下,長相甜美的女孩安靜地站著。她旁邊是碩大的編織袋,以及隨意放在編織袋上的鼓鼓囊囊的書包。她手里拎著印有“超市購物”的塑料袋,透過塑料袋,隱約可以看到里面的鏡子、面霜等零碎的生活用品。我被眼前的女孩深深吸引,她的樣子與少年時的我像極了!同樣都是中考結束,同樣的形單影只,同樣的小心翼翼……
二十多年前的我,就是這樣站在小鎮的石子路旁,安靜地等待父親忙完農活來接我。只是我那瘦小的身板和極不合體的衣服,讓我局促不安。我過度敏感的神經迫使自己一次次打量著自己,然后把頭垂下很低很低。快到中午時,父親騎著家里那輛半舊的摩托車來到校門口,父親沾滿機油的破舊衣衫,在我眼中是那么令人害羞。我頭也沒抬地把行李遞給父親,父親利索地把行李放在摩托車油箱上綁結實,然后我坐上車。相對寬敞的摩托車后座,足以讓我與父親保持一定的距離。父親讓我抓緊他的衣服,我假裝沒聽到,執拗地握緊摩托車尾部的銀色鐵杠。我傾斜后仰的身軀在呼呼的風中搖擺,偶爾有從父親頭發上吹落的麥殼從眼前飄過,晃動著我迷茫又倔強的青春歲月。
那個假期,我腦海里出現最多的詞語,就是“逃離”。于是我瘋狂地揪紅花,想要掙夠足以“逃離”的鈔票。我的手指被紅花刺扎得千瘡百孔,臉被曬到脫皮,掙到的錢也只夠買幾張車票。我近乎絕望!就在我認為我的青壯年人生將要曝曬在這烈日下時,我收到了高中錄取通知書。那個秋日早晨,父親特意換了件半新的外套,穿上了那雙平時不舍得穿的人造革皮鞋,帶著沉默倔強的我,和一堆麥子換來的學費,坐上了唯一一趟去縣城的班車。從未出過遠門的我,坐班車如同受刑,我在班車上吐了又吐,像一個病人。年少的我不知道,那時起我命運的齒輪便開始轉動。
高中三年的時光在我記憶里影影綽綽,大多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小心翼翼,很少歡笑。我記得深夜衛生間的惡臭,每天早餐雷打不動的包包菜包子,還有那個總是遲到的男孩。那段日子,我的自尊心肆意膨脹。我怕別人注視我矮瘦的身軀,我怕同學嘲笑我那近乎無知的見識,我更怕舍友發現我那爭吵不斷的原生家庭,我感覺自己低到了塵埃里。我總是安靜地坐在教室里,盡量讓自己的行為和大家保持一致。我像一顆埋在地下的土豆,在自己暗無天日的世界里努力生長。直到高考結束,我考出了相對滿意的成績,去了我向往的大學……
“嘀嘀——”馬路上的車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繼續前行。夏日的午后沒有風,我草綠色的長裙在我勻速邁動的小腿周圍規律地搖擺。多年以后的我,低頭已經不再是習慣性動作。我喜歡在陽光下仰起頭,享受太陽的灼熱和風的溫柔。我會站在講臺上,和孩子們分享我少年的故事。
成長不過如此。用一摞摞書籍,一次次經歷,一回回疼痛,重塑一個更堅強更完美的自己。我如此,你亦如此。
[欄目編輯:馬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