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曼德拉是20世紀非洲著名政治家、南非國父,他在反對南非種族主義統治以及新南非建立的過程中做出了重要貢獻。他順應歷史發展的潮流和南非當時的斗爭形勢,主張通過和平談判的方式實現南非的政治轉型,民族和解思想是其重要的政治思想。該思想萌發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正式形成于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并且一直貫穿于他執政始終。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的主要內涵有:南非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用和平談判的方式解決南非種族隔離問題;不向白人進行報復,而是采取寬恕與讓步。該思想根植于非洲傳統文化,即烏班圖精神,包含共同體意識,和平、平等、寬容、責任等政治價值觀,與中國倡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有著許多契合點和共通之處。在百年變局和世紀疫情的背景下,高舉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旗幟,弘揚曼德拉民族和解精神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關鍵詞: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烏班圖精神;人類命運共同體;契合點
中圖分類號:K478.6 "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2-0768(2024)01-0037-07
納爾遜·曼德拉(Nelson "Mandela,1918—2013)是20世紀非洲著名政治家,長期從事南非人民反對殖民歧視與種族隔離的斗爭,被南非白人當局囚禁長達27年之久。出獄后,曼德拉帶領非國大與南非政府進行艱難的談判,以和平的方式建立新南非。1994年,曼德拉成為南非首位黑人總統。他主張實行民族和解政策,努力建立一個國內和平并與全世界所有民族和平共處的彩虹之邦。學界對曼德拉已有一定研究( 1 ),在當前構建新時代中非命運共同體背景下,研究非洲政治家的思想是十分有必要的,不僅可以加深對非洲史的了解以及深化中非文明互鑒,而且有利于提升非西方世界的話語權。本文聚焦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剖析該思想背后的哲學基礎,探討其具體實踐,分析該思想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的契合點和共通之處,以及民族和解思想在當今時代的重大現實意義。
一、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提出的背景
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是歷史的產物,與南非種族主義的歷史以及南非人民的斗爭緊密聯系在一起。該思想萌發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正式形成于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并且一直貫穿到他執政始終。
1955年非國大通過的《自由憲章》(Freedom Charter),這是南非反種族隔離歷史上一份重要的綱領性文件。該文件明確提出,“南非屬于生活在南非的所有人,包括黑人和白人,每個人都應該有投票權和被選舉權;所有族裔群體都是平等的,共享南非的財富和土地;每個人都應該享有基本人權、就業權、受教育權和住房保障”[ 1 ]。曼德拉參與起草了《自由憲章》,這是一份非國大的建國綱領,建立一個種族平等的民主社會,也是一份種族和解的宣言。然而,1964年曼德拉被南非當局以叛國罪進行審判,他在審判庭上做了長篇辯護:“非暴力和談判是我們非國大一直用以解決政治糾紛的一種傳統手段”,“南非屬于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而非只屬于哪個群體,黑人的群體,或白人的群體”[ 2 ]。當時,南非政權被白人當局牢牢地掌控著,在南非實現種族和解的時機尚未成熟。直到20世紀80年底末90年代初,形勢發生很大變化,表現在:
(一)種族隔離制度面臨全面危機
至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通過以非國大為首的南非解放組織領導南非人民的長期斗爭,加之國際社會的支持,南非白人種族主義統治出現嚴重危機。
南非實行種族隔離制是有跡可循的。自165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在范·里貝克帶領下在好望角登陸以來,南非人民就遭受了殖民侵略和統治,開始了南非種族不平等的歷史。1910年南非聯邦建立后,種族不平等愈演愈烈。1913年南非政府通過了《土地法》,“只有7%的土地保留給非洲人,后來增加到13%”[ 1 ]。該土地法禁止黑人占領或購買“非洲保留地”以外的土地。以及所謂的“非洲保留地”,在“非洲人保留地”之外占有或購買土地。而所謂的“非洲人保留地”,總共約900萬公頃,而且是100多塊互不相連的土地。非國大1912年成立之后,很快成為南非人解放斗爭的核心力量。1943年,非國大成立了“青年聯盟”。曼德拉等人成為當時青年聯盟的中堅力量。
國際社會對南非的制裁長達半個世紀,一直延續到20世紀90年代初,“以80年代中期為界分成兩個時期:前期為以武器與石油禁運為主的有限制裁時期,后期為包括經濟制裁在內的全面制裁時期”[ 3 ]。1952年,對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討論被列入聯合國第七屆大會的議程,此后南非的種族歧視問題幾乎已成為每屆聯大的一個重要議題。1962年專門成立了“反對種族隔離特別委員會”,要求南非放棄種族隔離政策。同時,南非被驅逐出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糧農組織、萬國郵政等國際組織。但英美等西方國家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仍視南非為盟友,對聯合國的決議陽奉陰違。這種情況,到20世紀80年代中葉以后有了變化,尤其是冷戰的結束,南非戰略地位的改變,西方國家不再視它為重要的“盟友”,這也為南非各派勢力選擇政治解決的道路提供了較為靈活的國際環境。
因此,到這時,南非政權在國內人民的長期抵抗和國際社會的制裁下,種族隔離制不能像以前那樣繼續,需進行改革。與此同時,非國大及時調整斗爭策略,提出政治解決南非問題、靈活處理制憲談判的基本思路。1990年2月11日曼德拉獲釋,同年5月和8月,他同政府進行談判,雙方一致同意朝著和平方向共同努力,非國大宣布暫停武裝斗爭。
(二)國家機器依然掌握于白人手中
事實上,非國大和反種族隔離運動并沒有取得軍事上的成功,因為黑人群眾的斗爭方式主要還是示威游行、罷工、罷市之類,“民族之矛”( 2 )的武裝力量是非常薄弱的。“黑人解放運動對白人統治所構成的壓力,能夠迫和,但不足以迫降。因此,通過談判改變南非的種族隔離制度,是雙方的共同選擇”[ 4 ]。曼德拉和其他領導者都意識到這一點,為了最終贏得運動的勝利,必須與“對方”達成一項交易,給對方一些“甜頭”。因為他們擔心準備精良、訓練有素、捍衛種族隔離政權的白人士兵會試圖破壞南非新的制度安排,甚至不惜發動戰爭。而曼德拉他們,“不希望戰爭,更沒有把握贏得這場戰爭”[ 5 ] 50。白人和其他少數民群對前途的擔憂,擔心黑人上臺后,對自己不利,尤其是那些手里沾滿鮮血的人。但是國家機器掌握在白人手里,也要防止他們鋌而走險,繼續負隅頑抗。
(三)黑人內部矛盾激烈,南非處于內戰邊緣
黑人內部有矛盾,尤其是因卡塔自由黨與非國大之間矛盾頗深。南非民主變革之初,以祖魯族大酋長布特萊齊(Gatsha "M. Buthelezi)為首的因卡塔公然與非國大對抗。因卡塔擁有祖魯百萬成員,主張和平廢除種族隔離制度,但又強調照顧白人集團利益,反對國際制裁,被認為是一種中右勢力。
布特萊齊早年參加非國大青年聯盟,與曼德拉是朋友。1975年,布特萊齊繼承其叔叔祖魯國王所羅門事業,恢復“祖魯民族文化解放運動”(簡稱因卡塔),得到非國大的支持。政府軍事情報部門秘密訓練因卡塔人員,挑動兩派沖突以削弱黑人的整體力量。1990年非國大與國民黨政府談判,因卡塔產生被遺棄的危機感,對于和平進程提出自己的主張,如在南非建立聯邦制,實現夸祖魯國家的獨立。布特萊齊一方面在國內外自我宣傳,另一方面在全國各地搞武裝示威,制造了博伊帕通慘案。
因此,在白人右翼、黑人左翼、因卡塔自由黨三者之間,問題逐漸暴露,南非面臨內戰邊緣。白人當局有意偏袒因卡塔,在非國大與因卡塔之間推波助瀾。成員手持長矛、刀、斧舉行游行,被當局準許,稱此為“傳統武器”,助長了黑人的暴力沖突,許多無辜的黑人群眾倒在血泊之中。例如,1990年3月在納塔爾省的一次沖突中約有300人死亡。在8月中旬起沖突事件中,尤以約翰內斯堡周圍的黑人城鎮事態最為嚴重,僅8、9月間就有800名黑人在沖突中喪生[ 6 ]。曼德拉在筆記里記載了當時南非沖突的嚴重性及白人政府的不作為:“在過去的三年里,總共有一萬多人被殺害,而被抓住的兇手數量卻很少。安全保衛部門沒有追查到兇手,這真是一種失敗”[ 7 ] 305。
二、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的文化基礎
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的文化基礎源于非洲傳統文化。“我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我有歸宿,我參與、我分享”。曼德拉從監獄出來時說道:“當我從這扇門出去,走向自由的時候,如果我無法放下所有的憤怒、仇恨和痛苦,那么我的心將永遠無法獲釋。”[ 5 ] 50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的出發點就是訴諸和平,而非暴力。
一方面,家鄉生活滋養了內心和平的種子。1918年7月18日,曼德拉出生于南非東南部特蘭斯凱(Transkei)騰布(Thembu)部落的小村莊姆維佐(Mvezo)。特蘭斯凱原是南非最大的“土著人保留地”,絕大多數居民是科薩人。其父亨利·曼德拉是騰布部落的一名小酋長,掌管姆維佐村的行政事務。
1926年,殖民當局指控亨利不服從命令,剝奪了他的酋長職位、土地和牲畜。曼德拉一家因此被迫搬到東開普省的一個小村莊庫努(Qunu)。庫努坐落在一條狹長的山谷里。曼德拉的母親有三座茅屋,一間做廚房,一座是臥室,還有一座為儲藏間。臥室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通常只是席地而臥。常年吃的就是玉米、高粱、豆子和南瓜。盡管生活清貧,但在非洲傳統文化的氛圍下,曼德拉在這里度過了快樂的童年。1930年其父因病去世,母親把曼德拉送到穆凱克茲維尼(Mqhekezweni),騰布大酋長雍金塔巴的王宮里,大酋長成了曼德拉的監護人。值得一提的是,當年正是曼德拉的父親極力推舉雍金塔巴做大酋長。為了報恩,雍金塔巴大酋長提出收養曼德拉。在大酋長身邊,曼德拉逐漸增長了見識,初步受到了較好的教育。非洲傳統文化給曼德拉以深刻印象,以至于后來,他在回憶小時候的經歷時常說:“在這個過程中,當地的風俗、禮節和禁忌等起到了重要作用,從這些風俗禮節和禁忌里,我收獲了大量的信息”[ 7 ] 11。
另一方面,非洲傳統哲學奠定了和平發展的基本框架。不可否認的是,曼德拉是位偉大的非洲政治家,他的思想行為都可以看作是非洲智慧的影子。對其產生重大影響的非洲傳統文化,即烏班圖精神(祖魯語:Ubuntu)。有學者指出,烏班圖精神是“理解南非文化的關鍵框架”[ 8 ]。烏班圖是一種非洲哲學思想,是一種非洲處世智慧,其字面意思是“我是人,你也是人,人類相聯不可分”。本質上,烏班圖精神代表人類的基本尊嚴,這一觀念幾乎深入整個非洲社會。烏班圖精神意味著寬恕、和解、和平與仁愛。烏班圖基于非洲正義,這也正是曼德拉在具體實踐中成立南非人民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的初衷,他將烏班圖精神從哲學層面付諸實踐行動。1994年5月10日,曼德拉就任南非總統,決心踐行烏班圖精神,這是國際上一次勇敢的非洲政治試驗。
三、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的主要內涵與行動
“民族之矛”在實力上不能與南非軍隊相提并論,南非處于內戰邊緣。在此之際,曼德拉權衡利弊,力排眾議,實行民族和解。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內涵豐富,并在這一思想指導下進行了具體實踐。歸結起來,主要體現在:
(一)南非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曼德拉這一民族和解思想在1955年非國大通過的《自由憲章》中就有體現,到20世紀80年代之后,隨著非國大領導的南非反對種族隔離力量的發展,該思想更加明晰。1986年由尼日利亞前軍界領導人奧巴桑喬和澳大利亞前總理馬爾科姆·弗雷澤等7位著名人士組成的代表團到達南非,會見了尚在監禁中的曼德拉。代表團許多成員都非常關注曼德拉的政治傾向。曼德拉告訴他們,“我是南非民族主義者,民族主義者承認,在南非長期居住的人,不論膚色,都屬于南非民族,并且我決心致力于建設一個沒有種族歧視的社會……我談到了我對白人的關注,少數白人在一個新的南非中應當有安全感”[ 5 ] 551。同時,也期待白人將來為新南非發展做出可能的潛在貢獻。
曼德拉一再公開申明,新南非不搞國有化,應該實行混合經濟,保護私有企業,這對穩定白人企業和經濟界人士起了很大作用。其主張南非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白人、有色人、印度人都是南非人,體現他對南非今后和平演變的可能性的期待和傾注。可以看到,曼德拉利用一切機會表明,南非是一個國家,南非人民是一個民族,全南非人民必須團結起來,呼吁人民要攜手并肩走向未來。
(二)用對話與和平的方式解決南非種族隔離問題
曼德拉不是單純的和平主義者。在他看來,南非的政治解放,到底是采取和平的方式,還是武力的方式,不能一概而論,不能簡單地認為哪種方式是好的,而是看當時的歷史環境。曼德拉最初采取甘地式的非暴力斗爭方式,被1960年沙佩維爾的慘案所打碎,走上了武裝反抗南非白人統治的道路。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葉以后,形勢發生變化,曼德拉等非國大領導人轉而主張采用對話與和平的方式。一次在與理查德·施騰格爾的談話時,曼德拉說道:“使用和平還是武力完全取決于當時的形勢……在和平方式不適用的時候,而推動運動前進的唯一道路或者解決問題的唯一一種方法就只剩下武力,那只能訴諸武力”[ 7 ] 74。自1990年曼德拉獲釋后,他更加堅定了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南非問題,一直堅持用對話和談判的方式最終實現國家自由,“從來沒有脫離這個原則”[ 7 ] 210。1990年8月,曼德拉與德克勒克簽署《比勒陀利亞備忘錄》,非國大宣布暫停武裝斗爭,南非種族和解走上正軌。
(三)向白人作出寬恕與讓步
1990年2月11日,曼德拉在獲得釋放時表明立場:“我反對白人統治,我也反對黑人統治”[ 9 ]。“白人也是南非同胞,”他補充說道,“想讓他們感到安全,并想讓他們知道,我們對他們為這個國家的發展所作的貢獻表示贊許。”不分男女,只要是摒棄隔離制度的同胞,都將被團結在為建設一個民主的、沒有種族歧視的南非的斗爭之中[ 5 ] 594。
曼德拉之所以能贏得數以百萬計的支持者,尤其是西方支持者,主要是因為他具備一種特質——懂得寬恕。曼德拉與南非種族隔離政府達成和解時,有一個既定原則,即為了廣大南非人民的利益,寬恕那些妨礙自由的敵對勢力。在新南非誕生前后,為了最大限度地實現團結,及時修正之前的政策。例如,1994年五一節,曼德拉在南非最大的報紙《星期日時報》宣布:“在我們的經濟政策中……沒有一個字提到像國有化這樣的東西,這不是偶然的。沒有一個口號把我們和任何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聯系在一起”[ 10 ]。
那么,曼德拉為了進一步實現民族和解,采取了哪些行動?
首先,主動向白人示好。不難發現,曼德拉特別注意團結與其共同執政的南非白人這一少數族群。雖然他無法忘記在白人中包含了“形形色色雙手沾滿鮮血的人”,但他又不得不與他們講和。英國傳記作家安東尼·桑普森就此是這樣評價曼德拉的,“曼德拉之所以偉大,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寬恕了那些曾把他送進監獄的敵人。……是監獄生涯教會了曼德拉的隱忍”[ 11 ]。此時,曼德拉已經解決了包括保守黨領袖費迪·哈森伯格在內的一些右翼分子。在大選前夕,曼德拉說,“他很快就會意識到,要么就與我們講和,要么就只能被歷史所拋棄。”大選之后哈森伯格確實與曼德拉進行了友好會談。曼德拉又不辭辛勞地通過一系列訪問,對昔日敵人進行了安撫。1995年11月,他故地重游,拜訪了前總統博塔,也向許多他從監獄時期起的老敵人伸出了橄欖枝。
可以說,曼德拉把運動當成了和解與改革的重要陣地,聽聞此消息后,白人運動員也都非常歡心鼓舞。南非有名的橄欖球隊叫“跳羚”,象征著白人的傲慢與自大,所以很多黑人希望這個名字能改改,但曼德拉堅持維持原狀。不僅如此,曼德拉還想盡辦法去支持跳羚隊。1995年6月,在約翰內斯堡舉行了世界杯總決賽中,重返國際賽場的跳羚隊對戰新西蘭隊,雙方勢均力敵,跳羚隊最終獲勝。身穿跳羚隊球衣的曼德拉走進場地,親自把獎杯交到了已經目瞪口呆的跳羚隊隊長弗朗索瓦·皮埃納手中。場上的觀眾頓時沸騰了,全場齊呼“納爾遜!納爾遜!”
其次,約束非國大激進派,積極做因卡塔自由黨的工作。和解成了曼德拉執政策略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卻引發了黑人激進分子的憤怒和猜忌,他們認為總統與自己的敵人勾搭在了一起。即便如此,曼德拉一直堅信:和解必然會帶來變革,而且只有這樣,黑人才能與白人享有平等的經濟權力和工作機會。
曼德拉妥善處理非國大同布特萊齊為首的另一個黑人民族解放組織因卡塔自由黨的僵化關系。因卡塔自由黨在夸祖魯/納塔爾地區有很大勢力,該地區有850萬人,接近南非人口的1/4,聲稱有220萬黨員。該黨主席布特萊齊在多黨談判中態度強硬,主張增強地方權力和祖魯王的地位,要求先制定憲法,再舉行全國大選,故成為和平民主進程中的一大難題。曼德拉對因卡塔自由黨采取高度忍讓政策,不以勢壓人,不激化矛盾和沖突。曼德拉一直做爭取工作,多次到夸祖魯-納塔爾省地區群眾集會上發表演講,闡述在南非實現和平民主的重要性。同時,曼德拉與布特萊齊開展多種形式的接觸,1993年他與曼德拉就結束黑人暴力沖突舉行會晤,1994年,布特萊齊出任內政部長[ 12 ]。
最后,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1995年《促進種族團結與和解法案》生效,主張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本著超越過去的沖突和分歧的諒解精神,促進國家團結和種族和解。與此同時,曼德拉任命了一個由17人組成的委員會,大主教圖圖任主席。從種族上看,2名阿非利加人,4名英裔白人,2名印度人,2名有色人,7名非洲人[ 13 ]。
1996年2月,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正式成立,這是曼德拉執政以來最具爭議的改革舉措。為改善民族關系,開創民族和解新模式,隨即開啟從1960年3月1日至1994年5月10日期間的各類嚴重侵犯人權事件的全面調查,1998年10月,真相委員會的報告最終完成[ 14 ]。這份長達五卷的報告中包含了詳實資料及調查結果分析。委員會在民族和解的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
需要指出的是,曼德拉所提倡的和解絕非簡單的饒恕與原諒。可以看到,曼德拉對于和解是向往的,也是付諸行動的。從他的具體實踐行動中可以看出,和平、和解思想為推動南非和平演變的過程起到十分關鍵的作用。
四、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理念的契合點和共通之處
中國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著眼解決當今世界面臨的重大現實問題,實現人類社會和平可持續發展。中國以實現共同繁榮為目標,不搞強權霸權,超越零和博弈,為人類發展提供了新的選擇。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蘊含烏班圖精神,正是一種南非本土政治思想。有學者稱烏班圖精神就是新興大國南非的本土政治思想[ 15 ]。從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的主要內涵和在其指導下的具體實踐來看,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共通的。那么,兩者究竟有哪些契合點和共通之處,是否可以為中非合作提供強有力的非洲依據?
(一)兩者都提倡共同體意識
在曼德拉看來,南非是一個共同體。推而廣之,非洲是一個共同體,世界也是一個共同體。共同體意識強調相互依存、相互幫助。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不乏這樣的思想,例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在非洲的諺語中,也有類似的表述,“如果你想走得快,請獨自行走;如果你想要走得遠,請結伴同行”。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具有非洲傳統社會的思想特點:一是非洲社會和諧一致關系。在傳統的非洲社會中,沒有劃分為敵對群體的競爭,也沒有個人以犧牲他人為代價積聚財富。有的是一些相對穩定的家庭財團,財產屬于村莊社區所有;二是非洲人同自然界廣泛的和諧一致。這有點類似中國古代的“天人合一”思想。非洲傳統社會的特點可以概括為兩點,“即集體主義精神和天(神)人合一思想”[ 16 ]。曼德拉民族和解所反映出的共同體意識,本質是一種包容性發展的理念,既保護黑人應得權利,也為白人社會考量,尋求共存共贏、合作發展。
當今世界全球化飛速發展,世界已經成為休戚與共的共同體,早已有地球村之說。在全球性問題挑戰面前,各國尤其應團結合作共同應對挑戰。中非命運共同體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表率,從這一層面來說,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展現出非洲哲學的生命力,為中非命運共同體提供了一定堅實的非洲依據。
(二)兩者都主張維護和平,通過談判解決分歧與爭端
人類命運共同體與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和諧世界一脈相承,并且有文化基礎。中華民族歷來愛好和平,自古就崇尚“以和為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思想。反對唯我獨尊與唯利是圖的霸道,主張“協和萬邦”與世界“大同”的兼容并蓄思想。
當下有些國家從冷戰思維及民粹主義出發,唯恐天下不亂,到處煽風點火,制造沖突,以便從中漁利。中國則與之不同,愛好和平。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一國的成功并不意味著另一國必然失敗,這個世界完全容得下各國共同成長和進步。我們要堅持對話而不對抗、包容而不排他,構建相互尊重、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擴大利益匯合點,畫出最大同心圓”[ 17 ]。
不難發現,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其核心就是和平與寬容。實踐證明,他主張通過和平談判的方式解決南非問題,建立各種族平等的新南非,與此同時,在國際上與各國和平共處。推而廣之,非洲問題的解決需要和平的手段,世界問題的解決,也需要和平的方式。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無疑是非洲智慧的一次大膽踐行,具有世界意義。
(三)兩者都強調平等
中非文化價值觀念都強調平等和共享。儒家思想中蘊含著強烈的平等意識。孔子把平等作為教育的基本原則,提出“有教無類”。孟子的“民本”思想認為人民并不比君主低賤,提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實際上,在非洲傳統社會,也存在著這種平等的理念和實踐。“大樹底下的民主”這一非洲民主制的表述是對非洲存在的平等觀念的最好概括。
中國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其前提就是世界上各個國家各個民族,無論大小與強弱,都是平等的。表現在政治上,倡導相互尊重、平等協商。堅持對話而不對抗、包容而不排他,反對一切形式的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反對一切形式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同樣,曼德拉主張民族和解,認為南非各個種族(民族)都是平等的,不存在哪個民族生來優于其他民族。這是一次以曼德拉為巨擘的非洲吶喊。
(四)兩者都秉持責任與共擔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需要各個國家、各個民族發揮自己的作用,都要負起責任,而不是搞單邊主義,甚至煽動仇恨,侵略別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搞保護主義、單邊主義,誰也保護不了,最終只會損人害己。搞霸權霸凌,更是逆歷史潮流而動。國家之間難免存在矛盾和分歧,但搞你輸我贏的零和博弈是無濟于事的……和平發展、合作共贏才是人間正道”[ 17 ]。
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除了黑人對白人寬容外,白人也要負責,并同意一人一票的原則。同時約束手中仍然掌控的強力部門,不要鋌而走險。新南非建立之后,主張白人黑人要繼續發揮作用,深化團結互信,在經濟和各種專業的崗位上共同為建設統一的南非而努力。
五、余論
新南非誕生之后,南非經濟曲折發展,黑人的經濟地位沒有發生根本改變,社會動蕩時有發生。對曼德拉的和解政策難免質疑之聲,如有學者認為,“這種懷柔政策充滿了妥協,并沒有徹底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在這種妥協精神下建立的和解是很難讓黑人心悅誠服的”[ 18 ]。歷史的客觀性告訴我們,不能因南非后來發展的曲折而否認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及其南非政治轉型的意義。
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具有理論意義。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蘊藏著非洲智慧、非洲哲學和非洲方案,比起分裂、戰爭、唯我獨尊要進步得多。民族和解在當今非洲仍然十分需要,歸根結底,非洲民族矛盾、宗教矛盾、社會矛盾依然存在,經常以政變和內戰等方式爆發出來。比如埃塞俄比亞重新陷入內戰,西非地區政變頻發,自2020年8月馬里政變之后,又有幾內亞、布基納法索發生政變,2022年2月幾內亞比紹發生未遂政變。無論在世界還是在非洲,和平與發展仍然是人心所向。因此,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其理論意義不容忽視。
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具有實踐意義。這是通過非洲自身的方式成功解決南非歧視和隔離問題,實現民族和解、社會轉型,組建民族聯合政府。南非因此回歸國際社會,贏得了國際尊重。在1994年大選中,非國大獲得62.65%的選票,遠高于其他政黨。可以說曼德拉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堅持了正確的做法,符合非國大大多數人的利益,也符合南非大多數人的利益。
曼德拉民族和解思想具有現實意義。當今世界正在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俄烏戰爭升級,局部沖突依然存在,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文化多樣化持續演進,全球治理體系和國際秩序變革持續推進。與此同時,世紀疫情交錯其間。在此背景下,曼德拉的民族和解思想以及中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更具意義,世界上各國無論大小、貧富、強弱,應該一律平等,尊重各自對發展道路的選擇,不斷推進國際關系民主化,實現世界和平、穩定與可持續發展。
注釋:
(1)楊立華:《曼德拉全傳:南非民族團結之父》,長春:長春出版社1996年版;張象主編:《彩虹之邦新南非》,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1998年版;陸苗耕:《曼德拉:享譽世界的政治家》,北京:東方出版社2015年版;李安山:《南非斗士曼德拉》,武漢:湖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9年版;李新烽:《論曼德拉精神及其產生原因》,載《西亞非洲》2014年第6期;王延慶:《美國對南非核政策的演變》,載《歷史教學(高校版)》2008年第10期; Paul S. Landau:Spear:Mandela and the Revolutionaries,Ohio University Press,2022. Richard Stengel:Mandela’s Way: Lessons for an Uncertain Age,Crown;Reprint "Edition,2018. Nelson "Mandela:Long "Walk "to "Freedom,UK ed. Edition,2014.
(2)1960年3月,非國大在反對“通行證法”的“沙佩維爾事件”后,被南非當局宣布為“非法”組織,此后,非國大開始了武裝斗爭,于1961年12月建立了軍事組織——“民族之矛”,由曼德拉任司令,領導武裝斗爭——筆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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