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東南亞地區新近的安全問題和挑戰蘊含著多元“安全—發展”知識背景。長期以來,安全和發展基于“安全—發展”事實本身,由早期的二元分割上升為聯結整體,使安全和發展擺脫了原有的抽象分離的樣態。隨著“一帶一路”倡議、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和中國—東盟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的積極引領,中國與東盟的安全和發展互動迎來契機,兩者相互促進,相輔相成,日益形成聯結并進的新形態。中國和東盟的經貿合作邁向安全合作,安全合作又助力經貿合作,成為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蓄水池和穩定器。作為東南亞地區重要行為體,中國和東盟的“安全—發展聯結”是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的必然選擇,為區域合作提供了積極的示范效應,有利于消解東南亞地區的矛盾、分歧和不確定性風險。這種命運共同體建設是中國和東盟積極互動并在實踐中不斷探索、調適、升華的產物,超越了純粹中國—東盟雙邊范疇,為包容、開放、公平、公正的世界秩序建立提供了強大引擎。“安全—發展聯結”和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存在理念、目標、功能和手段四維內在邏輯。“安全—發展聯結”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應采取如下布局和策略進行實踐探索:加強戰略互信、拓展制度合作、夯實物質根基及深化文化交流。
[關鍵詞] 安全—發展聯結;中國—東盟;東南亞;命運共同體
[作者簡介] 顏欣,武漢工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湖北 武漢,430205;陳邦瑜(通信作者),桂林旅游學院國際教育交流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廣西 桂林,541006
[中圖分類號] D815.5"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 " " "[文章編號]1003-2479(2024)02-039-09
一、相關研究進展與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東南亞地區的分化組合日益復雜。一方面,東南亞地區的主權與資源分歧日益增加。美國等域外國家將“美國優先”和“西方中心主義”視為圭臬,不斷拉攏菲律賓、越南等國在南海議題上制造事端;另一方面,東南亞地區的公共衛生、網絡安全、金融發展等方面的風險持續增加。針對東南亞地區“安全和發展何處去”的理論之問,中國提出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倡議。2011年9月,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的《中國的和平發展》白皮書提出的“不同制度、不同類型、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相互依存、利益交融,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1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指明了方向。2013年10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印度尼西亞國會演講時強調:“開創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美好未來,共同為世界和平與發展的崇高事業作出更大貢獻。”2應該說,東南亞地區是“一帶一路”倡議的重要合作區域。自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以來,中國和東盟在通訊設施、能源網絡和軌道交通等方面的經貿合作持續深化,中國和東盟共同發展在雙方用心用情承續銜接中取得豐碩成果。目前,中國正同東盟一道,推動構建更為緊密的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3。習近平主席分別于2021年、2022年和2023年提出了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新理念,為中國和東盟的安全合作和共同發展提供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總的來說,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四大重要倡議與中國—東盟合作背景和訴求高度契合,為中國和東盟安全合作和發展共贏供給了積極的公共產品,有助于中國和東盟安全和發展的均衡演進、良性互動和共生發展,對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形成了有力支撐。
既有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研究主要從實踐論的視角對中國和東盟的具體領域、合作規律及互動經驗進行解釋和描述。首先,在具體領域方面,喻常森認為,隨著中國的和平崛起,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需考慮東盟國家的反應和認知,最大限度降低中國—東盟關系中的阻力,增加彼此的契合性,為中國—東盟關系的全面和諧發展提供堅實基礎1。馮曉玲從藍色經濟伙伴關系的視角分析了中國和東盟在海洋資源共享和海上合作方面的互利共贏性,認為藍色經濟伙伴關系的新平臺、新機制有助于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可持續發展2。其次,在合作規律方面,王玉主、張蘊嶺強調東盟是中國發展戰略的重要一環,中國和東盟合作存在諸多積極因素,也存在互信約束等維度的困境,只要中國和東盟繼續加強合作,增加利益共享,就能確保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行穩致遠3。鄧辀以中國和東盟的合作為切入點,提出中國和東盟深化功能合作、增加溝通協調、加強制度建設是提升中國和東盟合作水平、推動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實踐進程的強勁動能4。最后,在互動經驗方面,張潔、梁鴻認為,中國和東盟加強戰略對接,積極開拓互動新領域,起到了地區合作的示范效應,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提供了寶貴的經驗5。張帥、翟崑通過共建“一帶一路”十年來的經貿成就透析了中國和東盟互動提質升級的過程,指出相互尊重、挖掘增長點、攜手合作是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的重要經驗6。
整體上看,目前關于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研究相對碎片化,存在更系統、更深入探索的空間,“安全—發展聯結”可以幫助解釋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經驗和事實。有鑒于此,本文嘗試從“安全—發展聯結”的角度對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進行深入分析,以期為中國—東盟相關問題研究提供一種新的理論框架和范式,進而更好地理解和把握東南亞地區的發展面向和中國的周邊外交圖景,更好地維護中國國家利益。
二、安全和發展空間的關系脈絡:從分離走向聯結
在世界政治發展歷史長河中,安全和發展始終是國家發展和治理中的經典議題,安全和發展的概念一直以不同的方式被理解、解釋和定義。一般而言,安全主要關注國家在政治、軍事等領域的韌性和穩定性,重點關注國家安全相關議程;發展則偏重強調民生和社會等領域的契機和增量,與災害、饑荒或經濟發展等議題有著密切關聯。
(一)安全和發展相分離的形成(1991年前)
1.安全和發展在起點上處于分離形態
在1991年冷戰結束前,安全和發展處于獨立發展、相分離的態勢,分別在各自場域運行。15世紀末16世紀初,尼可羅·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中指出,安全是人類關心的第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他通過對競爭、福利、軍隊等問題的研究,認為權力及對權力的維護是一個國家運行的重要問題。在此基礎上,他對維護國家內部安全和外部安全進行了深入思考1。這些觀點代表了國家在創造和維持對武力手段的壟斷方面發揮的基本支柱功能2。托馬斯·霍布斯對安全問題進行了研究,他在《利維坦》中提出,國家的目的是保障個人的安全。戈特弗里德·萊布尼茨對國家的功能進行了分析,認為國家是一個偉大的社會,其目標是保障成員的共同安全3。歐洲三十年戰爭后,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成功構建,從此主權國家登上歷史舞臺,國家成為解決國際爭端和分歧的重要行動者,國家的主權和安全議題成為國家外交政策的根本遵循。
2.安全處于壓倒發展的態勢
冷戰結束前,安全和發展間存在一定張力,總體上呈現出安全壓倒發展的樣態。這一時期的安全主要聚焦政治安全和軍事安全。以東南亞地區為例,諸多國家有著主權和領海的分歧,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存在島嶼主權分歧、馬來西亞和文萊存在海洋爭端、泰國和老撾存在邊界分歧及柬埔寨和越南存在海洋劃界爭端等。1946—1976年,泰國、菲律賓、老撾、印度尼西亞、緬甸等國家還發生過關于北大年聯合解放組織等分離主義活動4。正如尼古拉斯·塔林指出的那樣:“這一階段的東南亞地區斗爭不斷,并不處于安定有序的秩序框架中。”51946年后,東南亞地區先后發生了抗法戰爭、越南戰爭和越柬戰爭,深刻影響著東南亞地區的安全架構。1963年,菲律賓、印度尼西亞和馬來西亞三國聯合成立馬菲印多合作組織,著重關注和平穩定等安全問題,并提出了和平解決分歧和反對外部干預等重要安全思想。1967年,東盟簽訂了《曼谷宣言》,提出“強化地區穩定,保障安全”的倡議。1971年,東盟簽署了《吉隆坡宣言》,提出構建“和平、自由和中立區”的安全目標。1976年,東盟簽訂了《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特別強調地區和平合作和安全合作的規范和原則。可見這一階段東南亞地區的沖突和安全威脅較為普遍。長期以來,諸多國家在安全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和戰略資源,東南亞地區主要聚焦安全問題。此外,在冷戰期間,世界形成了以美國為核心的西方陣營及以蘇聯為核心的東方陣營,東西方陣營長期處于分裂對抗的態勢,美蘇兩極格局的安全秩序深刻影響著世界經濟和發展構造。這表明,冷戰結束前,東南亞地區的安全處于主導地位,發展依附于安全。
(二)安全和發展位置的轉換(1991—2002年)
1.發展壓倒安全樣態的生成
1991年冷戰結束后,隨著發展地區主義和地區一體化的不斷推進,發展的議題不斷拓展,安全和發展的關系發生深刻變化,諸多國家意識到非政治、軍事議題對國家安全和發展的沖擊或影響,出現了發展壓倒安全的態勢。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減貧等發展議題成為重要的安全關切,從宏觀發展方法到善治,都展現了推動發展可持續性和地區安全穩定的愿望。”6隨著冷戰的終結,區域一體化和經濟全球化快速推進,國家間的相互依賴性明顯增加,世界各國在經濟、社會、生態等方面的互動持續增強。在這樣的背景下,傳統的安全概念和觀念難以解釋1997年爆發的亞洲金融危機等安全風險,這種風險具有不確定性、復雜性、區域性甚至全球性的多元交織特征。這一階段的安全和發展開始對接,安全中發展的元素和內涵日益增加,安全和發展的橫向聯系進一步增強。可以說,安全被重新定義,呈現綜合發展的樣態。一是安全不僅僅包括政治安全、軍事安全,還包括人的安全、經濟安全、社會安全等層面。二是安全吸納了反恐、援助等非傳統安全議題。在這一階段,安全和發展日益交互,相互關聯,相互促進,“安全—發展”范式與政府和非政府組織的融合日益普遍,相關人員、投資和貿易方面的“安全—發展”的互動性日益增強,成為地區和全球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例如,作為一個致力于減少亞太地區貧困的多邊區域開發組織,亞洲開發銀行向成員政府和發展中成員私營企業提供貸款、技術援助和贈款,在創造更有利的商業環境、改善交通服務、降低能源成本、加強機構能力、促進健全的公共部門管理,以及支持私營部門的增長和投資等方面作出了一定的貢獻1,發展議題和安全議題的關聯度顯著提升。
2.人的安全在安全—發展互動中得到凸顯
這一階段,人的安全在安全發展結構中的重要性顯著提升。冷戰后,人的安全成為聯結安全和發展的重要紐帶,安全朝著人的安全轉換,貧困、難民、疾病、環境破壞和社會排斥等問題與人的安全有著密切的聯系。盡管安全依然是重要議題,不過世界各國期望通過各領域的可持續發展和健康發展促進安全目標的實現。1994年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發布的《人類發展報告》明確指出:“安全不是領土和武器的象征,而是人發展的體現。”2冷戰后出現的多邊主義、共同安全、合作安全等倡議,其本質是安全發展向人的轉換。根據這種轉變,安全不再僅僅與國家、地方及全球安全和發展進程有關,而且越來越多地與人的感受、態度、回應和交流等因素相銜接。這種安全通常被概念化為人的安全,承認個人和集體在保障自身安全方面的作用,并和人道主義、人權規范、貧困、疾病等要素相聯系3。由此可見,“人的安全”秉持的安全概念超越了對軍事能力和邊界防衛等領域的常規關切,成為安全發展運行的重要體現。
(三)安全和發展走向聯結(2002年至今)
1.全球化拓展下安全和發展深度融合
2002年后,隨著全球化的深入推進,國家間的安全依賴和發展相依空前加深,“如何保障自身安全、實現什么樣的發展”日益成為國家關注的重大理論與實踐問題。這一階段,安全和發展走向聯結并處于同等重要的位置,安全和發展的聯結避免了安全和發展陷入“主次從屬”的關系困境,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安全議題進一步拓展,出現了網絡安全、跨境安全、生物安全等新的安全議題,如恐怖主義、難民問題、海洋合作等既是安全議題,也是發展議題,由此形成了復合化、網絡化的“安全—發展”新形態。在這一時期,信息安全、生物暴力、恐怖主義、能源問題、金融問題等大量問題與安全和發展均存在密切關聯性,促使人們重新審視安全和發展的互動關系。2005年12月20日,歐盟委員會主席、議會主席和理事會主席簽署了關于歐盟發展政策的《歐洲共識》,指出“在任何情況下,發展都必須以綜合和全面的方式加以解決,需考慮到各種政策的影響,包括貿易、移民、環境等安全政策”4。作為一份重要戰略規劃文件,俄羅斯頒布的《2030年前俄聯邦經濟安全戰略》明確提出了確保經濟安全的主要目標和政策目標:促進經濟增長,維護國家主權,提高經濟對外部和內部挑戰和威脅的適應能力,支持全球層面經濟發展的科技潛力并提高其競爭力,以及提高人民的生活質量1。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將消除饑餓和實現世界糧食安全視為重要安全和發展目標2,可見安全和發展已深度融合,成為世界各國廣泛共識的“社會契約”。二是“安全—發展”實踐概念化。2002年,比特·尤文提出了“安全—發展”概念,并從援助、議程等視角對沖突和暴力的交互關系進行了類型學和批判性辯證,認為安全和發展聯結已成為實踐的焦點問題3。之后,諸多學者從不同角度對“安全—發展”問題進行了體系化闡述。例如,大衛·錢德勒指出,各國政府和國際機構越來越意識到安全和發展在沖突解決和政策干預等方面發揮的重要作用,認為應該將發展和安全理解為“同等可取和相輔相成的目標”4。
2.現實政策支持“安全—發展聯結”
這一階段,中國對“安全—發展聯結”高度重視并將其視為重要政策依據。《2006年中國的國防》白皮書將“統籌發展與安全”視為安全戰略的重要著力點。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在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工作座談會上強調:“安全是發展的前提,發展是安全的保障,安全和發展要同步推進。”5黨的二十大報告再次提出“統籌發展和安全”。由此可見,安全和發展逐步成為一個整體,“安全—發展聯結”是系統思維,強調不能將安全和發展割裂開來,而應該統籌規劃,實現國家安全目標和發展目標的最大公約數。
三、“安全—發展聯結”與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邏輯
面對東南亞地區安全和發展的種種挑戰,中國和東盟給出了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方案。“安全—發展聯結”與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互相聯系,存在深層次邏輯關系。
(一)理念邏輯
在世界體系中,諸多國家基于安全戰略或維護國家利益的需要,提出特定的安全理念,進而在安全道路上更好應對變化的安全形勢。長期以來,美國依托“同盟”力量強化和“盟友”的聯系,試圖鞏固美國所謂的“自由主義”秩序和霸權地位。中國基于意識形態、安全困境和安全合作等安全問題的思考,提出總體國家安全觀,有利于防范化解重大安全風險。在理念層面,“安全—發展聯結”和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具有融通性,兩者均堅持統籌兼顧的思維。與早期安全和發展相分離不同,“安全—發展”的有機銜接并未將安全和發展二元分割,而是聚焦安全和發展的互補性和契合性。如在烏克蘭危機期間,黑海糧食運輸協議不僅涉及港口農產品、化肥和糧食的供應和運輸問題,還包括相關利益方和責任方在安全議題上的協調、溝通和保障等問題。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堅持共建共享,推動建設一個普遍安全的世界;堅持合作共贏,推動建設一個共同繁榮的世界”6。體現了安全和發展相聯結的思維,這樣的“大安全”理念導向有助于世界各國的同向同行,消解沖突與隔閡。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致力于推動中國和東盟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等層面的廣泛交流與合作,既重視安全上的制度合作,又關照發展上的互利共贏,以寬廣的視野看待各領域的相關問題,體現了安全和發展聯結的共同價值。
(二)目標邏輯
在目標層面,“安全—發展聯結”的價值意蘊和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美好目標高度契合。“安全—發展聯結”將分散的安全和發展元素進行了整合,促進了政治、經濟、社會、安全等領域的協同發展。在特定時空和運行結構中,安全和發展往往互相促進、互相補充、互相配合。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將東南亞地區的安全和發展視為追求和奮斗的重要目標,蘊含深層安全和發展指向。長期以來,東南亞地區的安全受到美國等域外勢力的影響,安全形勢存在較大變動和不穩定。與西方發達國家相比,東南亞地區的老撾等國家經濟基礎相對薄弱,發展面臨的風險較大。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對東南亞地區的安全穩定和經濟社會發展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近年來,中國和東盟各國在經貿、投資和政策交流等領域合作進入快車道,產生了積極的互動勢能與合作效應。例如,中老鐵路實現了老撾由“陸鎖國”向“陸聯國”的轉變,增強了老撾的綜合實力。作為中國與印度尼西亞的標志性合作項目,雅萬高鐵在就業、環境保護和沿線經濟拉動等方面給印度尼西亞帶來了巨大的福利,增加了印度尼西亞的獲得感和安全感。此外,“安全—發展聯結”和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均是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關照人類安全和發展的催化劑,有利于締造安全、和平、發展的地區和世界秩序。可以說,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對東南亞地區的安全和發展有重要意義,促進東南亞秩序朝著公正合理和持久安全發展的方向演進。
(三)功能邏輯
對一個國家或組織而言,只關注安全或只推進發展都是相對片面的。一般而言,長期歷史中安全往往慣性或“自然而然”地指涉為領土安全、軍事安全等和國家邊界、地緣等傳統安全相關范疇,建構主義、自由主義、民主和平論等充分證明,不能以現實主義的“安全稀缺論”看待這個世界,安全是多樣化的,可以通過制度、文化等渠道抵御安全風險。倘若只聚焦國家主權等安全問題,而忽視人的安全和社會安全等“人民的權利”,會導致國家陷入發展不均衡的安全困境。特別是在當前美國等國家霸權護持依然明顯的背景下,社會的團結、民生的發展和福祉的實現等對國家整體安全具有重要意義。例如,防災減災、氣候變化等問題既需要用安全思維,又需要用發展的眼光去看待。有效的治理必須將安全和發展進行聯結,充分發揮兩者的比較優勢,“安全—發展聯結”的資源優勢提升了安全合作和發展協調的成效,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安全受到威脅。隨著安全的發展化和發展的安全化,安全和發展的邊界越來越模糊,如經濟、人口、婦女等問題既是發展問題,又是安全問題,進而形成了經濟安全、人口安全等新的概念。近些年東南亞地區的安全問題多元復雜,網絡安全、生物安全、環境安全、跨國安全等問題均需提升相關方在安全和發展領域的綜合治理效能。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對東南亞地區的安全和發展具有正面導向作用,安全和發展扮演著推動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不斷優化的角色。
(四)手段邏輯
在手段層面,“安全—發展聯結”和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方式方法具有相似性。“安全—發展聯結”方法論強調的是在安全和發展預期這兩大面向下,通過統籌安全和發展兩大要素的方法,推動國家等行為體在安全、經濟、社會等方面的統籌和均衡發展,并在安全存續中自我完善,維護行為體的共同安全和發展利益。如中國總體國家安全觀將安全和發展置于戰略性、全局性框架中,并在政治、社會、文化、經濟等情境中確保安全和發展獲得增量。“安全—發展聯結”將安全和發展置于同等重要位置,認為安全和發展相互促進,缺一不可。近些年東南亞地區面臨國內政治問題、海盜問題、人道主義問題等掣肘,對該地區合作的升級換擋形成了一定的制約。部分國家在安全上依靠美國,在經濟上依靠中國,不時面臨“選邊站”的困境,加速了東南亞地區的分化。面對東南亞地區日益復雜的安全和發展困境,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加強了東南亞地區的凝聚力,增加了彼此的安全互信,為東南亞地區提供了穩定、均衡的安全環境和持續發展的動力,形成了安全發展的示范效應,是東南亞地區積極回應各類風險的有效舉措。
四、“安全—發展聯結”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路徑
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是“構建”性范疇,不能“懸浮”于半空中,需要在現實語境和關懷中用心用情探尋構建式路徑。在“安全—發展聯結”下,中國—東盟合作為推動地區和全球經濟發展、促進國際政治民主化、優化全球治理貢獻了積極力量。未來,在“安全—發展聯結”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需要繼續擴大雙方戰略互動空間,依托具體實踐策略建立更為緊密的中國—東盟關系。
(一)加強戰略互信
“安全—發展聯結”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需要加強戰略互信。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是漸進、長期“安全—發展”的目標和行動,無法一蹴而就。中國和東盟作為東南亞地區的重要行為體,加強戰略互信是維護東南亞地區安全穩定的大智慧。特別是在大國戰略競爭背景下,加強中國和東盟的戰略互信可以避免雙方的猜忌或誤判,增加雙方對地區安全和發展的共識度。要發揮首腦外交的積極引領作用,以共同安全和可持續發展為理念參照,深化中國和東盟的政治安全互動,加強全球安全倡議、全球發展倡議和《東盟互聯互通總體規劃2025》的深度銜接,釋放中國和東盟安全發展合作的積極信號。還要加強中國和東盟在東盟地區論壇、東盟“10+”、中國—東盟防長非正式會議等平臺的溝通和協調,通過合作和對話化解爭端或分歧,加強安全合作和防務互動,有效管控中國和部分東盟國家在南海等問題的主權爭端。《中國—東盟全面戰略伙伴關系行動計劃(2022—2025)》指出,增進相互了解和信任,為發展中國—東盟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提供政治和戰略指引。《中國—東盟戰略伙伴關系2030年愿景》也提出,進一步深化戰略關系,提升互信和信心,保持友好對話協商,促進地區和平、安全與穩定。基于此,要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中國和東盟應以互利共贏、開放包容的方式進一步增加戰略共識,完善戰略互信框架,共同維護東南亞地區和世界安全發展的公平正義與共同利益,攜手構建友誼、團結、更為緊密的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
(二)拓展制度合作
“安全—發展聯結”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需要依托制度合作注入鮮活動力和正能量。中國和東盟是多邊主義的堅定支持者,可在東南亞地區安全和發展不斷變化中豐富制度內容,增強中國和東盟制度合作的韌性,既重視自身的安全發展現狀,也兼顧對方的安全發展實際,力爭達成更多制度共識,對沖美國同盟機制等霸權護持邏輯對東南亞地區安全和發展的消極影響。中國和東盟可依托政府和民間等多層次、多元主體的參與式治理,在綠色發展、數字經濟、藍色經濟、農業發展、海洋合作、反恐安全等領域開展互利合作,回應海洋災害預防、海洋航運安全保護、海洋環境監測、海洋風險管控等具體問題和實際需求,形成良性互動的示范效應,不斷拓展中國和東盟制度合作的內涵,回應中國和東盟的安全訴求和發展訴求,增強中國和東盟合作的制度建設能力和水平,最終提高中國和東盟在地區和全球治理中的影響力和話語權。在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上,中國宣布支持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八項行動,提出了完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機制,加強多邊合作平臺建設1,為中國和東盟制度合作的延伸提供了寬廣空間。只有構建雙方關切、權責清晰的中國和東盟制度合作,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為東南亞地區的安全和發展帶來更多福祉和紅利。針對制度合作的階段性實際,因時因地調適制度合作,更好發揮制度提升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功能。
(三)夯實物質根基
“安全—發展聯結”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需要物質基礎的引擎支撐。2002年,中國和東盟簽署了《中國—東盟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確立了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建設基本框架,這意味著雙方經貿合作進入新的歷史時期,為中國—東盟“安全—發展聯結”提供了全新元素。2021年11月,中國和東盟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將和平、安寧、繁榮、美麗、友好“五個家園”定為共建目標。如前所述,中國分別于2021年和2022年提出全球發展倡議與全球安全倡議,“安全—發展聯結”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增添了強大動力。目前《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的紅利持續得到釋放和展現,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建設日益走深走實,雙方互為最大貿易伙伴的基礎不斷夯實。中國和東盟一是要進一步加強雙方在經貿領域的合作,增加雙方經貿合作的便利化程度,激發投資活力,持續推進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建設,維護雙方共同的安全利益和發展利益,為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提供物質支撐。二是要以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和《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作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的契機和動能,利用既有的經貿合作平臺增加中國和東盟在物質層面的相互依賴程度,攜手賦能地區的安全和發展建設。三是加強中國和東盟在基礎設施、經貿示范區等項目、資源的互聯互通、交流與溝通,發揮企業的積極性,在汽車、鋼鐵、石化等資源、產業和項目互動中激發雙方發展潛力。四是要加強中國和東盟在發展籌資、鄉村振興等議題上的研討與合作,積極分享中國脫貧攻堅經驗,為老撾等東盟國家的鄉村安全和發展提供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助力改善相對落后國家的物質生活,提升經濟發展和變革水平。應該說,中國和東盟均有特定的資源稟賦,可依托雙方資源優勢雙輪驅動做大中國和東盟貿易合作的“蛋糕”,增加中國和東盟合作的確定性,培育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和情感。
(四)深化文化交流
“安全—發展聯結”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需要依托中國和東盟的文化交流支撐。中國和東盟的文化有自身特征和魅力,東盟國家間政治制度、民情、宗教、文化等方面也存在一定的差異性,中國和東盟整體的文化互動呈現出多元性樣態。文化交流有益于提升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文化境界,引導中國和東盟國家民眾形塑合作共贏的價值共識,促進民心相通和共融式進步,緩解安全和發展的質疑和困境,促進中國和東盟合作,開拓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領域和結構空間。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指出:“中華文明從來不用單一文化代替多元文化,而是由多元文化匯聚成共同文化,化解沖突,凝聚共識。”1《新時代中國的周邊外交政策展望》再次強調:“中國同地區國家身處同一個大陸、同一片海洋,我們生于斯、長于斯。”2作為政府間國際組織,東盟逐步形成互不干涉、協商一致等文化模式。中國可繼續支持和理解東盟文化建設,通過青年交流和旅游合作等形式豐富中國和東盟雙邊、小多邊或多邊的文化交流渠道,最大限度降低東盟社會精英和民眾對中國的認知偏差。以文化交流和互鑒引導中國—東盟關系積極發展是鞏固民意基礎的有益舉措,并形成中國和東盟相互助力、互惠共贏、彼此成就的效益和勢能,成為塑造推進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的內生動力。
五、結語
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是一個過程性概念,既要看到縱坐標下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變遷,更要看到橫坐標中安全和發展兩大核心變量的位置變化。早期,安全和發展處于二分空間和框架中。隨著歷史的演進,安全和發展從彼此脫離、關聯不強的獨立單元逐步升華為有機整體,在過程積累和轉型中逐步走向聯結、協同增效,形成世界發展的新形態,適應了時代和實踐的發展需求。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是東南亞地區重要公共產品,在大國戰略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成為東南亞地區安全和發展的穩定器和壓艙石。可以說,安全和發展已嵌入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全過程。“安全—發展聯結”是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的必然選擇,擴展了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研究視角和解釋力。命運共同體建設是中國和東盟在“空間坐標”中積極互動并在現實場景中不斷探索、維系、升華的產物,超越了純粹中國—東盟雙邊范疇,其產生的區域和世界影響不斷增強。當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大國在東南亞地區的戰略競爭烈度不斷增強,呈現出復雜的博弈和利益面向,維護東南亞地區的安全和穩定道阻且長。從東南亞地區實踐情境和發展的規律性來看,“安全—發展聯結”框架下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有利于發揮對東南亞地區的輻射帶動作用,通過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示范樣板促進東南亞地區多邊主義的發展,消解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的消極影響,推動東南亞地區安全和發展的能力建設和公共性生產,并為包容、開放、公平、公正的地緣空間和世界秩序塑造提供強大引擎。
(責任編輯:張" " 磊)
“Security-development Nexus” Under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a-ASEANCommunityof Shared Future:
Relationships, Intrinsic Logic and Path Selection
Yan Xin(Wuh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Wuhan, 430205,China)
Chen Bangyu(Guilin Tourism University, Guilin, 541006, China)
Abstract: In recent years, problems and challenges in Southeast Asia have emerged in an endless stream,which contain a diverse background of “security-development”. For a long time, security and development, based on the fact of“security-development”, has risen from the early binary division to the connected whole to keep away from the original abstract separation. With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the Global Development Initiative, the Global Security Initiative,the Global Civilization Initiativeand the China-ASEAN Comprehensive Strategic Partnership,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China and ASEAN in security and development is gaining momentum. The two sidesare promoting and complementing each other to form a new pattern of nexus gradually. Their economic and trade cooperation moves towards security cooperation, which in turn contributes to economic and trade cooperation and becomes a reservoir and stabilizer for building a community of shared future between China and ASEAN. As an important actor in Southeast Asia, the“security-developmentnexus”between China and ASEAN is an inevitable choice for the construction ofthe China-ASEAN community of shared future, which provides a positive demonstration effect for regional cooperation and helps to resolve the conflicts, differences and uncertain risks in Southeast Asia. The construction of this community is the product of active interaction and continuous exploration, adaptation and sublimation in practice between China and ASEAN, transcendingtheir pure bilateral scope and providing a powerful engine for building an inclusive, open, fair and just world order. The “security-development nexus”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China-ASEAN community of shared future have afour-dimensional internal logic of philosophy, objectives, functions, and methods.To build theChina-ASEAN community of shared future under the “security-development nexus”, it is suggested to strengthen strategic mutual trust, expand institutional cooperation, consolidate material foundation and deepen cultural exchanges.
Key Words: security-development nexus; China-ASEAN; Southeast Asia; a community of shared future